第61章
當年的謝府是大長公主特地為驸馬建的別苑, 老年時為了含饴弄孫才搬來阖家團聚。磚瓦屋舍用料精貴,裝修富麗堂皇,整個京都貴族拉出來站一排, 加起來都沒有謝家煊赫。
那屋裏屋外自然是沒有話說, 影壁過後回廊九曲, 亭臺樓閣, 一派恢弘氣派,兩進垂花門後則是千秋園并雀樓,佳木蔥茏,萬花灼灼, 奇草仙藤, 累垂可愛。凡進屋內, 均是朱漆方臺,雕龍寶座, 黃梨木的太師椅,鬥大的汝窯花囊, 插着桃梅白菊, 搭着刺繡屏風。就連東西抱廈, 奴役仆從居所也環抱玉池, 風景如畫。
舒意只在夢裏見過, 而今親身體驗,一幀一幕都像是定格的畫面,将她徹底地卷入歷史洪流,成為真正的謝意。
她走過謝府的每一處, 最後還是停在千秋園。
甬道上連接西北路徑用作休息的亭閣,還是當初的擺設,一方玉盤盛着幾個嬌黃玲珑大佛手,旁邊的煙霞熏燒瓶插着早上新剪的花枝,葉子上還沾着露水。
袖珍茶海上有一套官窯出土的禦用茶具。
滔滔黃河,奔流到海,哪怕身在內院,安靜的氣息中仍然可以清晰地聽到風和水流的聲音。 想到古堡入門前那串英文,舒意隐隐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你為什麽……”她瑩潤的眼眸充滿困惑,“為什麽要建一座一模一樣的宅邸?”
祝秋宴頓了一下,看向別處:“當年離開謝家的時候留下了太多的遺憾,我總是以為只要保存這座宅子,就能彌補昔日的過錯。至少、至少不會讓那些遺憾随風而逝。”
舒意曾夢見過上一世謝意臨死前的場景,在一片燃燒的灰燼裏,她渾身布滿火焰,像是一只被上了枷鎖的鳳凰。
她的四肢被釘在木架上,鮮亮順滑的羽毛被燒得焦黑,她不停地瘋狂地嘶吼,長喙發出尖利破空的悲鳴,以此抗擊人世的不公,一直到氣絕她仍以背脊抵天,用血祭地,吶喊哭泣,墜落深淵。
除此以外,她沒有多餘的記憶。那個時候他在哪裏,正在做什麽?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祝秋宴的目光漸漸深遠,被無法彌補的遺憾折磨地日漸憔悴,仿佛那些過去還沒碾做塵土,他已然乘風而去。
舒意低下頭,又道:“剛才劉陽給我講了一些事,你和李重夔後來生了龃龉嗎?他為什麽将你貶谪到青州來?”
祝秋宴回頭看向她,她也正看着他:“如果你還是什麽都不想說的話,我就先走了。”
“沒有,不是。”他急忙拉住她,“我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有沒有的選擇,被丢棄,被領養,被人唾罵,被千夫所指,這些幼年所構成的全部時刻都在向他陳述一個事實——你這樣的人,有誰會關心你,在意你?
時間長了,他逐漸認知到一個人的沉痛與悲憫在那個戰亂年代根本不值一提,在家國面前更是輕如鴻毛,不重要,不去想,也不再提醒自己有多可憐,這樣一來漸漸連解釋、辯白都變得沒有意義,他只需要去做,然後承受所有的後果。
謝意曾問過他,舒意也曾問過他,而今她們一起問他,他才驟然發現原來他的內心也是可以被聽到的,他也可以忏悔,也值得善待。
蝼蟻的人生,哪怕無從選擇,也有人在意。
他笑了起來:“那一晚你洞悉了梁嘉善的用意和我的目的,讓我們離開之後,我一直在謝府門前徘徊,我很怕你會用玉石俱焚的方式來還擊。”
當時他已然感受到她的刺芒,以她骨子裏的烈性,若謝晚還在世,哪怕再難她也會蹚出一條血路來,可謝晚去了,一切變得未知。
她的平靜缜密,讓他感到深深的恐懼,晝夜即在掌間溜過。
及至天明時分,他與梁嘉善達成一致,由梁嘉善留下看守謝府,他則連夜趕去邊陲面見李重夔。
四年前李重夔幫他把瞎竈婆下葬之後,他就跟他走了。
後來他們在青州、雍州邊及湖廣一帶大展拳腳,其帳下骁勇悍将無數,就連謀士也多如過江之鲫,可李重夔偏偏只待他有如親生父子。
其恩重如山,他終生難報,哪怕其為了逼聖人交付兵權,不惜與匈奴勾結迫害袁家滿門忠烈,哪怕殺了他亡人故友,哪怕他滿腔報國熱血,躊躇滿志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好似也沒得選擇。
來到帳下,他唯有以命相抵,才能換取謝意長安。
李重夔勃然大怒,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在他苦苦哀求之下終究還是妥協讓步。當時他已然同意,只要謝意不站在徐家的天下與他公開為敵,他可以放棄謝家萬頃財富。
軍中艱難,兵器糧草常年短缺,財富是筆多大的誘惑祝秋宴比誰都清楚,李重夔能做出這番讓步,讓他心中愛恨交織,五味雜陳。
那時他尚抱有一絲幻想,以為天生帝王者,不擇手段是為權宜之計,待到大權在握,終會愛民如子。
如此想着,他離開之時對李重夔已複重信,将梁家在京都的布局與聖人的猜忌一一相告,未料到他前腳剛走,後腳李重夔就派人秘密潛入京中,先他一步去奪謝家的財産。
等他趕回京中,梁嘉善已經被梁太尉掌控,而謝意被逼得走投無路,于聖人以保護為名派兵圍住謝家之際,一把火燒光了所有。
她拿劍抵着他的胸口,卻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她說:“七禪,我怎麽也沒有想到,負我的人竟然是你。”
她以為是他,是他帶來了李重夔的人,“為了這破碎的天下,你當真要逼我去死,才能施展你的抱負?若然如此,我給你機會。七禪,我給你機會……”
他心慌意亂,想折她手中的劍,可他每靠近一步,她就往後退一步,就這麽在他眼前一步步退到火海中去。
她似乎還說了什麽,可他卻聽不見了,滿腦子都是那句“生生世世不再見你”。這個剛烈的女子,果真用玉石俱焚的方式讓他頓悟,讓他劇痛,讓他終其一生再難将她忘懷。
他事後才知,一切種種都是李重夔所為。那個待他情深義重,堪比義父的男人,奪舍之間,可曾真正為他着想過?
李重夔常常站在金銮殿前的玉階上,望着遠方的烽火,同他說:“秋宴,看看如今的天下,看看你我共同打下的江山,這番繁華景象,過去可曾想過?幼帝在位期間,整個國家危如累卵,即便沒有削藩之政,那些諸侯就會乖乖待在自己的封地了嗎?我若不逼他們一把,戰局至少要拉長五年!五年的時間,你知道一個國家會經歷怎樣的消亡嗎?
“秋宴,不要再自欺欺人,因為一個女子,你的抱負你的理想,你治世救國的鬥志全都被打消了,你再也不是我初見時雄心滿志的少年,你的才氣都去了哪裏?”
“七禪是她為你取的小字吧?今日之後別再用了,以後就喚作懷遠吧,朕希望你能慎思懷遠,為朕匡扶天下。”
為君者當斷則斷,李重夔确實是個能人善用的帝王,但帝王總是避免不了猜忌,幼帝還不足十歲,就無聲無息地死在太清宮中。梁太尉百年之後,梁家九族一瀉千裏。
過去的恩與寵,在帝王眼裏價值幾何?
祝秋宴的懷遠抱負,在帝王的史書裏又算的了什麽?
他低下頭,望着腳下的一米陽光,徐徐輕笑:“我只是走了一條天下學子都會走的路,未能幸免的是,因為心中常懷愧疚,力不從心,無法再與王并肩走下去而已,其實也算不上什麽龃龉。”
舒意也看着他腳下的陽光,想象着她在他影子裏的模樣。李重夔如此待他,他尚且為他美言,連身後掘墳的事都一筆帶過,那麽她呢?
“文康謝氏,吾之妻也”這八個字,就是他對她最大的懷想嗎?
“你沒有想過嗎?去就任巡撫的路上,派人殺你的就是李重夔?”
他含笑看向她:“還重要嗎?”
“之後你就一直活了下來?”
“我以為自己死透了,醒來之後卻發現還活着,但對世人來說,小相公已然病逝了。其實當一個鬼也好,在黑暗裏可以做很多平常做不到的事。”
歷史上沒有這一段的記載,但她聽了不少當地民傳,再加上劉陽咬牙切齒為他辯駁的一段,心中有了思量。
“李重夔能夠收複九州,是你幫了他?”
“我幫的不是他。海晏河清,時和歲豐,是小姐的理想。”
舒意擺弄着手腕上的花穗:“可惜我沒能親眼看到那一天。”說完她起身,想到明壇可能還在等她,忙說,“我先回去了。”
祝秋宴送她出門,她在下馬石旁腳步頓了下,說,“匾額上沒有字有點奇怪。”
她看他們似乎都住在這間宅邸中,早晚進出一個門頭光禿禿的屋子,總覺得差了點生活氣。“我看有間抱廈的門匾上寫的是仰山堂,那裏是謝融生前長居的院所吧?”
祝秋宴喉頭發癢,悶聲應下:“是,謝公親筆題的字。”
“你的筆跡跟他很像。”
她随便擺了下手:“再見。”
明壇還站在藍花鼠尾草的花田後,遠遠看她小跑過來,上前迎了兩步,先開口道:“不着急,你小心別摔倒了。”
舒意提了下裙擺,明壇見她眉目舒朗,仿佛被雨水洗刷過一般,多日的積弊沉疴,有種些微通透的縫隙。
回去的路上他們照舊靠在一起,明壇單手握着小葉紫檀的佛珠,問她:“剛才那位施主多少歲了?”
舒意一驚,擡眸看她。
明壇微笑:“僧人每日修道朝聖,離涅槃最近,神鬼沒有忌諱。你這個反應,我猜的應該是真的了?”
明壇閉眼,靜靜念了幾句,都是舒意聽不懂的佛典偈語。
“我上回見他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就是我說的那個男人。阿九,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舒意垂着腦袋:“對不起明壇,我不是故意想要瞞你,其實很多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他是誰。”
“不要緊張,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明壇握住她的手,那串桂花穗已經被她揉得不成樣子,跟她現在一樣耷拉着腦袋,說不出的況味。
“他一點也沒有變化,我只是很好奇他的故事。”明壇眨眨眼睛,“小相公就是他,而你是他石碑上的妻子,對嗎?”
“不是。”
明壇詫異:“啊?那還有別人嗎?”
舒意說:“故事有點複雜,而且很長,你真的想聽嗎?”
明壇見她神色鄭重,抿着嘴沉吟了一會兒,點頭說:“阿九,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說給我聽聽吧,也許我能給你一點建議,可以讓你快樂一點。我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故事,但我可以感覺到你正在為他痛苦。也許你的身邊充滿了故事裏的因果,但我絕對是個意外,不是嗎?”
舒意被說動了,天方夜譚的神奇,或許只有回歸寺院,才有人願意傾聽吧?
她講了很久,在長明寺秋涼如水的夜色裏,在微涼月色映照的木板回廊上,明壇偷偷地給她準備了一壇青稞酒,聽着這個漫長的故事,時而驚顫,時而平靜,時而忐忑,時而感動,時而崇仰,時而落寞……
她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可以給你勇氣,渡你過洶湧的河流。
明壇說:“其實你很愛他,是不是?”
舒意趴在回欄上,身子一晃一晃,望着空明的月夜。這是一個四海升平的年代,離故事裏的他們太過遙遠,但每一段情都在現實中重演。
仿佛昨日再現,字字珠玑,歷歷在目,悲從中來。
“我也不知道,他和謝意之間真的開始過嗎?和我之間的那段很短的時光,抱着他不為人知的目的、心機,恐懼與愛意,他真的幹淨地愛過我嗎?明壇,人世間的□□凡胎,究竟能夠承受多大的痛苦?”
明壇搖搖頭,只是說:“痛苦是無法遺忘的,只能憑借時間淡化,但幾百年過去了他尚且無法抽身,只能說明他不肯淡化那些痛苦,寧願痛苦也要銘記你。阿九,你有沒有想過,這已經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天道是公平的,施舍你什麽,就會剝奪你什麽。
有了錢,失去家人,有了名利地位,失去健康的身體,有了無窮的快樂,失去承受苦難的能力,有了理想,失去共同守望初心的友人……諸如一切都在平衡的得失中交替進行,有的肉眼可以看到,有的肉眼看不到,有的需要用心才能感受,有的卻得用盡全力才能觸碰到心意。
他得到了問天的機會,卻失去了她。
她保住了謝家的財富,卻失去了親人。
他們一葉障目。
他們當局者迷。
“阿九,不要再讓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問問你的心。”
舒意揚起臉龐,在朦胧的醉意中,唇齒間化開久遠的青稞酒的濃香。一面是她騎在駱駝背上,同父親母親們圍繞篝火喝酒吃肉,歡聲笑語時,燈火映照戈壁的場景;一面是在K3狹小的高包內,他翻箱倒櫃找到被藏起的一盅酒,笑着問她要不要一起喝時的情形。
一面是親人,一面是愛人;一面是仇恨,一面是執念;一面是正義,一面是理想。
她的裙擺跟着她的晃動而晃動,在風聲裏,在滔流中。
忽的,她耳畔出現一個聲音:除非春色滿園,花紅百日,山河往複,故人依舊,否則我生生世世不再見你。
舒意猛的擡眸,盯着院子裏的雞蛋花樹。
那句箴言不斷地在耳邊回放,回放。她想到千秋園裏那些奇花異草,想到仰山堂,明園,雀樓亭閣,乃至書房全都一模一樣的設計與擺設,即便是小到腳邊的一株野草,位置也沒有分毫錯位,忽而明白了什麽。
她抓着欄杆,腳步踉跄了一下,随後快步奔跑起來。明壇驚呆了,追問道:“你去哪裏?”
她遠遠地回道:“我去找他。”
好在江原碼頭24小時營業,多的是流連忘返的游客在大河沿岸徘徊。她上船時還有一個年輕的男孩也在等船,見她只穿了一條單薄的裙子,被風勾勒出過分瘦削的身材,男孩的目光忍不住好奇地落在她身上。
他們顯然都是獨自一人,和熱鬧的游客格格不入,占據着船的一側,一前一後安靜不言語。男孩長相秀氣,五官透着一股爽淨的靈氣,哪怕夜裏看到也覺得很親近。
在他的目光一直若有似無落在身上,無法忽略之後,舒意回頭看向他。
他有點腼腆,趕緊說:“對不起。”
舒意搖搖頭:“你去哪裏?”
“我去花市。”
“麗洋嗎?”
“不是。”
舒意頓了一下,這條路去的方向,不是麗洋就是千秋園。她低頭看了下時間:“淩晨三點?”
“啊……”男孩摸了下後腦勺,“我去找人,有點心急,想早點去等開門。你呢?”
“我也是。”舒意說,“我也去找人。”
“好巧,你之前去過那裏嗎?”他一邊說一邊拉開書包的拉鏈,翻出一本素描本,“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船在大河中快速前進,不斷起伏,隔着兩岸的燈火,一輪明月懸挂在頭頂,仍是數不清的茫茫黑影,不太看得清素描中人物的臉,但舒意還是辨別出來,是一個女人。
一個古代的女人。
搖着團扇,穿着繁複的羅裙,眉心點着花钿,挽着發絲,簪着步搖。
“招晴?”
“你認識她?”
舒意不太确定,她與招晴在菡萏閣只遠遠緣悭一面,同樣隔着燈火與樹影,浮動的水光,蕩漾的橫波,那段鏽黃的斑駁記憶無數次回想,只有相視剎那的一段段褶皺。
她竭力分辨,還是搖頭。“我不是很确定,你可以等開門了問問店裏的老板。”
但如果是招晴,誰會畫下招晴古代的樣子?除非也是上一世的人。
舒意心下微定,籲了口氣,被風吹散了些微渾濁的酒氣。男孩望着她:“你喝酒了嗎?為什麽也這麽早就去那裏?”
舒意說:“那裏有我想見的人,我有問題等不及要問他。”她拂着面龐的頭發,迷離地望向對岸,“也許只有喝了酒才敢見他。”
“很重要的問題嗎?”
“嗯,很重要。”
男孩怔怔地想了一會兒,說:“我也是,我找了她很久很久,這個人對我也很重要。”
這一刻舒意透過他的眼眸,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影。那名男子劍眉星目,魁梧英偉,耍起長刀來很有一股俠士的酣暢灑脫之态。
居然是張靖雪。
她再看面前的男孩,簡直跟張靖雪兩個模子,怎麽會前世生的陽剛健碩,今生卻清秀俊美?完全是一個讓人不敢聯想的美少年。
舒意想再看看他的眼睛确認他的身份,忽而胸口鈍痛了一下。她收回視線,輕喘了口氣。
男孩忙坐在她身旁來,見她臉色有點白,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喝多了,有點胃痛。”舒意擺了下手,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周夢安。”
“你從哪裏來的?”
“北京。”
舒意沉默了一會兒,靜靜看着他,忽而想笑。明壇說的沒錯,世間凡所有因果,都能找到源頭。
這一場來自前世的重逢,未必是歡聚,但一定會攢頭。
“你什麽時候來的西江?”
周夢安明亮的眼睛有點點黯淡下去:“兩年了,我還沒找到她。”
“你在這裏找了她兩年?第一次去千秋園嗎?”
“嗯,很奇妙是不是?其實麗洋花市我很熟悉,有一段時間身上沒有錢了,我就在麗洋花市打工,老板偶爾也會去西岸進貨,有時候還讓我幫忙去碼頭搬運貨物,但就是因為各種原因,從來沒有上岸過,也沒有機會去裏面看一看。如果她恰好在那裏的話,我可能要懊悔很長一段時間。”他摸了下腦袋。
“那你怎麽現在想起去那裏了?”
“我也不知道。”周夢安注視着夜色中寧靜而喧嚣的城市,眼神和她有着一種相似的迷惘,“可能察覺到有那麽一刻她正在想我,而我心裏的方向就是西岸。但是西岸太大了,我只能先從著名地标開始找起。”
舒意漸漸有點看不清了,她的眼前驟然起了一陣迷霧。她嘗試揮舞了一下,迷霧散去,可轉瞬又變得曠遠。
不知道這一路的盡頭,等待着他們的會是什麽。
良久,她說道:“你會找到她的。”
周夢安很年輕,充滿着勃勃的生機,鼓勵她道:“謝謝你,你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快點說出來才行。”
船靠了岸,兩人下船,汽笛聲遠去。
through all eternities的古堡前停着一輛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古董老爺車,車裏裝滿新鮮的玫瑰,是供游客打卡拍照的一大熱門景點,旁邊的爬山牆上遍布綠蘿紫藤,搭配歐洲的建築風格,牆體下方還栽植着密密麻麻的矮叢花草,點綴鵝卵石和看不到盡頭的地燈,也是一大亮點,然而大門是關着的。
兩個人默契地欣賞完打卡點,面面相觑,吹了會涼風,頭腦逐漸清醒起來。
舒意抱着手臂,初時的酒意褪去,轉而替代的是冷靜的思考。下一班船會在五分鐘後靠岸,如果她想離去的話,現在有足夠的時間。
舒意踟蹰地看了眼周夢安,周夢安識破她的局促:“你是打退堂鼓了嗎?想回去了嗎?”
“有一點。”她誠實地說。
周夢安微微有點失望,可能漫漫長夜失去了另外一個等候的人,他有點孤單,但他還是說:“重要的事想清楚一點也好,我送你去碼頭。”
他說着脫下外套遞給她。
舒意剛要拒絕,他笑起來:“我覺得我們應該是認識的,雖然有點沒頭沒尾,但你應該可以聽懂,對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要拒絕了,受涼可就不好了。”
舒意現在身體确實大不如前,稍微一個感冒頭疼就能演變成高燒,她說了聲謝謝。有了周夢安的外套,身體轉瞬獲得溫暖,時間也不顯得那麽煎熬了。
她對着手掌哈了口氣,兩個人并肩往碼頭方向走去。
忽而有聲音從後方傳來。
舒意轉頭,就見門從裏面打開來,兩道身影走出來。
劉陽當先,祝秋宴随後,古董車嘀的一聲,車前燈驟亮,兩道筆直的亮光朝她射過來。她下意識拽住周夢安的手臂,躲進一旁的灌木叢裏。
劉陽上了車,祝秋宴打開車門,卻沒有坐進去,好像正在跟誰說話。
周夢安壓低聲音道:“你在做什麽?”
舒意“噓”了一聲:“別說話。”
那一頭祝秋宴伸出手去,似乎跟誰握了下手,爾後道:劉陽會送你去陰間門,過了那道門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你想好了嗎?真的不去投胎轉世?”
空氣中靜默了足有半分鐘,舒意的胸口不斷地起伏。這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果斷地說:“不後悔,送我去吧。”
周夢安明顯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腦後升起,忍不住打個寒顫。他竭力睜大眼睛看了看,确實只有一個男人在對着空氣說話,另外一個男人在車內,聲音不可能這麽清晰。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身旁的女孩低呼了一聲,身體在顫抖。
“你怎麽……”他還沒說完,就看到枝頭動了。
一股風劈過來,借以遮擋的樹梢當即被砍落在地,周夢安吓得往後一退。
男人濕潤清朗的聲音道:“誰在那裏?”
周夢安有點緊張,正在想要不要出去的時候,旁邊的女孩已經恢複平靜,說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