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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舒意回到長明寺, 上到禪師下到小沙彌們都在聽法會,還有不少游客跪在寶殿外旁聽,裏面也邀請了不少常年在寺中清修的香客。

中途禪師們會休息, 彼此交流心得, 舒意在這時被明壇招了進去。

穿過香客們之間的小道, 她走到中間排的明壇身旁, 小聲說:“不知道今天辦法會,也沒提前問你一下,是不是打擾你了?”

“不要緊,經法都在心裏, 你怎麽回來了?”上下一打量, 女孩紅光滿面, 她笑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舒意微有點羞赧:“總要跟你和禪師說一聲, 對了,我還帶了水果給你們。”

“不着急的話就先等等我, 還有兩小時就能結束了。”

“好。”

明壇又想起什麽,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那天你走得匆忙, 從你裙子口袋掉下來的, 不知道重不重要, 我就替你先收着了。”

“什麽東西?”

舒意一看,想起來這是收拾李榕桉舊物時發現的,因為寫的是泰文,當時禪師給她翻譯了一下, 她轉頭就抛到了腦後。只隐約有點印象,似乎跟花市有關。

“梵音物語,嘎色。”明壇說,“泰國最大花市的老板,資産過千億,整個東南.亞都知道他,你怎麽會有他的名片?而且看質感,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了。”

舒意搖搖頭。

法會繼續,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周夢安正在雞蛋花樹下,拉着她激動地說:“我以前來過這裏,那次看見它,覺得沒什麽稀奇,今天再看它卻怎麽瞧怎麽親切,好像看它就像看一個人一樣,是個熟悉的老朋友。”

舒意本來沒有感覺,經周夢安一提,定睛看向這棵不斷向上分開枝丫、綠葉茂盛的雞蛋花樹,也隐約看出了它的樹形樹相。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透過那層樹幹的軀殼,裏面的相型似乎已經進入到垂垂老矣的階段,有點要枯竭幹涸的跡象。

她喃喃道:“它生病了嗎?”

周夢安說:“沒有吧?明明還很精神!”

“我怎麽看到的跟你不一樣?”

“那一定是你看錯啦。”周夢安白淨的臉上笑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我看它一定能長命百歲,等我們老了的時候,它還在這裏。”

舒意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也願意相信這個結果。

她帶着周夢安逛了逛,長明寺不大,前後五進,基本每位大名鼎鼎的神仙都有自己的金身寶殿,周夢安看着不像會信佛的人,卻每經一座大殿就進去磕個頭,念念有詞說些什麽。

舒意問他祈禱了什麽,他捂着嘴竊竊道:“也沒說什麽,就是表達了下對各位大羅神仙的崇仰之情。”

“你該不會跟佛祖拍馬屁了吧?”

“哎呀,看破不說破,給別人聽到就不靈了。”

舒意被他逗笑了,兩人逛累了又回到大雄寶殿,在長廊下等着法會結束。見她一直端詳手裏的名片,周夢安不免好奇:“你為什麽一直看着這個?有什麽特別的嗎?”

“我也不知道,但覺得沒有這麽簡單。”

“為什麽這麽說?”

金原與李榕桉早年常在中南,亞一帶行商走貨,做的大多是茶葉,棕油和橡膠的生意,對花市沒有涉獵。

如果是這樣的話,李榕桉為什麽會有嘎色的名片?

嘎色在90年代就已經是稱霸一方的豪強,以他在泰國的身份地位和影響力,如果他們有生意上的往來,她一定會知道,可她卻沒有一點印象。

金原和李榕桉從來不瞞着她生意上的事,從小就把她當繼承人培養,他們唯一隐瞞過的只有一個——煙.草生意。

仔細想來,那段時間也就是出事前後。

原來她懷疑車禍是梁家動的手腳,一心一意把目光放在他們身上。來到西江以後,她試圖尋找與梁家有關的線索,卻發現他們在西部的産業規模很大,沒有合适的切入點,竟跟大海撈針一般。

當初事出突然,周奕為了确保她的安全,躲着沒敢跟以前的人聯系。等她被舒楊收養帶回北京後,周奕再去找尋車禍的線索,已然都被抹去了。

他不敢明面調查,私下裏找過幾個以前的老夥計,被告知他們都已經跟了金原最器重的二把手。

“我記得周叔曾經跟我說過,爸爸臨終前交代他凡事以我為重,不用去管以前的生意。他那個性格,原本就不擅長做生意,也不在意那些身外物,後來慢慢和西江斷了聯系,這麽多年我也沒有回來過,不知道二叔還記不記得我。”

說是二叔,金原的拜把兄弟,可她從小就不喜歡這個二叔,總覺得他長相兇惡,鷹鈎鼻,薄嘴唇,不是善類。

他們走南闖北去銷貨拉貨的時候,二叔就留在西江打理生意,一個在前方開拓版圖,一個在後方維持穩定,金原為了寬解勞苦的兄弟們,常說生意的配合之道,對二叔是一百個放心。

唯一一次看到他們吵得臉紅脖子粗,就是因為二叔要做煙,草的生意。她偶然間撞破他們的隐私,還頂撞了二叔,事後被金原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嚴令她不準再過問煙.草生意的事。

周夢安接過名片看了看:“我聽當地人說,嘎色生意很大,也不只是經營花市,在泰國煙,草是和那個是挂鈎的産業。”

周夢安神色隐晦,舒意聽懂了他的意思。

金原背負着秘密名單的使命,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做犯罪的勾當,如果嘎色想要借他們的手打卡東方市場,那麽唯一能夠動搖金原的人就只有二叔。

看來李榕桉身上的這個名片,和二叔脫離不了幹系。

周夢安見她陷入沉思,問道:“你回西江沒有想過聯系他嗎?”

“不知道去哪裏聯系,我離開後就和西江徹底斷了聯系。”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在那場車禍中。

被梁家識破後,她想過去聯系以前的老人,看有沒有用得上的線索,但是這十年來西江快速發展,拆,遷,老城區改造,城市規劃,原來的住址都已經被博物館覆蓋,附近區民也全都搬遷走了。

她找不到可以聯系的舊關系。

周夢安讓她不要着急,再想想辦法,忽而又說:“那個時候千秋園也剛建成不久吧?他們一直在西江沒有離開過,或許可以托他們幫忙找找以前的關系?”

舒意恍然。

“而且嘎色不是派了梵音物語的人來監視千秋園嗎?我看他身份不簡單,應該跟着嘎色幹了很久,如果十五年前他們跟你爸媽有生意往來的話,應該認識他們或者你二叔的吧?”

周夢安說,“你那個二叔,你還記得他叫什麽名字嗎?”

舒意搖搖頭:“我只記得他姓程。”

“只有姓氏嗎?有沒有別的特征?”

舒意想了想:“後脖子處有塊雞蛋大的胎記。”

“那就好找多了,如果他還在西江做生意的話,一定可以找到他。”

舒意點點頭,找到二叔确實是一個切入口,雖然未必能找到車禍的線索,但總比兩眼抓瞎要強一些。

她含笑看向周夢安:“你跟你夢裏那個人不一樣。”

周夢安捂起臉:“應該不止不一樣吧?我們倆有相似的地方嗎?”

他自說自話道,“為什麽我上輩子是一個大老粗啊?”

“你不喜歡上輩子的自己?”

“不是,我很喜歡。”

周夢安說,“小時候看武俠小說的時候,我就幻想過自己成為俠客的樣子,沒想到上一輩子就實現了。他身上有一種豪氣幹雲的俠義,還有一個武将的氣節,抛頭顱灑熱血,馬革裹屍駐守邊疆,讓我非常敬仰。當我确認這個突然闖到我夢裏來的男人就是上輩子的我時,我一點也沒有排斥,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沒能多活幾年,這樣或許我可以殺更多的賊寇。”

舒意對張靖雪了解并不深,只知道他因為一次戰前誤判,窮追敵寇而遭遇陷阱,以至于那一仗慘敗,副将臨陣倒戈,他身陷政.治鬥争而被貶谪回京,後得徐穹“賞識”,入宗親王府當個看家護院的守衛。

徐穹平日裏完全不重視他,可每每逞兇的時候總愛帶着他招搖過市。坊間都在傳,晉王是想借着馴服一只西北雄鷹,在給太子下馬威。

仔細深究的話,張靖雪被武将鬥下馬背,興許還是徐穹做的手腳,只是以他感人的智商,可能一無所知吧?

舒意想了想:“張家早年是骁騎将軍何洪亮的部曲,何洪亮似乎是太子妃的舅家,你沒有想過其中的關系嗎?”

“何洪亮是誰?”

舒意被問到了,她的記憶大多來自于謝意,可即便是謝意,也知道地不多。

謝府祠堂前他假意挾持祝秋宴,逃出姜利的追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也不知他後來去了哪裏。

“你後來回晉王府了嗎?”

“晉王?”

“徐穹,你不知道嗎?”

周夢安惘然地搖搖頭。

舒意明白過來:“你沒有夢見過其他人?”

“夢裏除了我只有她。”

難怪他看到祝秋宴卻不認識他了。

周夢安說:“其實我一直也有種感覺,好像夢裏的自己也活在一層迷霧中,那是一間常年熏香的古代女子閨房,一到晚上四周就非常熱鬧,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兩岸燈火,聽到湖心的曲樂,但似乎有人正在找我,我迫于無奈一直躲在她的閨房。我們朝夕相對,我跟她講沙場的血戰,講自己的報國之志,她常常看着我,就被罩在那層霧裏,讓我捉摸不清。”

有時候她的眼神可以讓他确定,她愛着他。可有時候她的眼神卻讓他明白,她只是需要他。

他隔霧看花,心火燎原。

“小意,其實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事?”

舒意知道他想知道什麽,剛要開口,他卻笑了,“還是別告訴我了,我想等她回來,讓她親口告訴我答案。”

黃昏後喧嚣褪去,日暮西斜,周夢安背靠闌幹坐着,雙腿垂在石階上不斷晃動,他長相秀氣,眼神幹淨。

他仰慕上一輩子的自己,同時愛着上一輩子愛過的女人,獨自一人從北京來到西江,漫無目的地找尋她兩年。如果不是在千秋園停下,他還要找她多久?

不知道為什麽,舒意忽而想起駱杳杳,算算時間,她也來西江一年多了。不知道她怎麽樣了,有沒有找到她的方向。

說話間法會終于結束了,明壇和禪師一起送完香客,招呼舒意去後院的禪房說話。周夢安沒有随同,還是坐在院子裏看着雞蛋花樹。

慢慢地,他透過樹相,從裏面看到一個男子的輪廓。那名男子也被籠罩在迷霧中,伴着湖水蕩漾,樹影婆娑,他的身影揉進一個女子的眼眸裏。

那個眼神如此熟悉。

禪師得知舒意想要調查當年父母車禍的真相,良久沒有說話。靜室裏檀香袅袅,一時只剩下她和明壇耳語的低聲。

直到她準備離開,禪師才睜開眼,念了句阿彌陀佛,從櫥櫃裏翻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

“這是你母親的遺物。”

舒意訝然:“是我母親的嗎?怎、怎麽會在禪師您這裏?”

她以為之前那包行囊就已經是李榕桉全部的東西了,翻來覆去找過好幾遍,只找到一張嘎色的名片。

舒意道:“禪師您怎麽……”

為什麽要把李榕桉的筆記本偷藏起來?為什麽一直到現在才交給她?

禪師古井無波的眼眸掀起一絲微瀾:“阿九,莫要窮追,放下自在。你母親在天有靈,也不想你置身險境。”

舒意還要再問,明壇沖她搖搖頭,兩人出了靜室,一路往前院走。穿過一個月洞門時,明壇停下腳步。

“阿九,你別怪我師父,他應當是想保護你。“

“我明白的。”

明壇點點頭,似要說什麽,擡眼瞅了瞅她的面容,眉宇間萦繞着一絲憂愁。

“怎麽了?”舒意摸了下她的手臂。

“沒事,可能坐太久了,腦子有點亂。阿九,你好不容易才幸福起來,真相真的那麽重要嗎?萬法皆空,苦苦追索的答案,臨到頭來或許只是一場空。”

舒意抿着唇,看向遠處的周夢安。

如果只是一場空,他該怎麽辦?她又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舒意抱緊李榕桉的筆記本,“明壇,我不比你,沒有你的豁達心境,我只知道這顆仇恨的種子在我心裏生長了很多年,已經跟毒瘤一樣大,占據着我心房的命脈,如果不能拔除它,早晚有一天我會死。”

“可如果會傷害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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