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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冰涼的吻落在臉上, 舒意從半睡半醒間睜開眼睛,看清伏在上方的陰影,擡手抱住男人的脖子。

吻順勢落下來, 她的手逐漸插入男人堅硬的黑發中, 身體往上擡, 冰涼的觸覺一路沿着脖頸蔓延至胸口。

房內氣溫升高, 好一會兒男人才喘着氣停下來,埋在她胸前久久沒有動作。

舒意瞥清牆上的挂鐘,已經兩點了。

“怎麽還沒睡?”

“都處理好了嗎?”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發問,彼此相視一笑。祝秋宴翻過沙發, 從後面抱住她。

舒意問:“為什麽突然讓我住到酒店這邊來?”

她今天收拾了落在長明寺的行李, 回到千秋園, 劉陽直接把她接到了酒店。這間應該也是他常住的套房,衣櫃裏還有他的衣物。

只是千秋園那麽多間屋子, 好端端的為什麽搬過來?她問劉陽,劉陽也含糊不清。

祝秋宴不想讓她看到園子裏的異火, 捏捏眉心, 窩在她耳邊撥她鬓角的絨發:“千秋園年久失修, 我打算翻新一下。”

“真的?”

她還是不信, 是這個原因的話, 劉陽何必隐瞞?

見她睜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祝秋宴微有點頭疼,女孩子太聰明就是不好,難騙。

他靠近她耳邊, 小聲說:“你原來住的院子離千秋園有點遠,快靠近後院了,我想把仰山堂旁邊的洑水閣收拾出來,和三草齋打通,以後我們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他氣息有點淩亂,話說得也半隐半露,鬧得她整個人臉頰熱起來。

“原本打算給你一個驚喜,誰讓你非要刨根問底?”

舒意推了他一把:“好好坐着。”然後不說話了,手指勾了下發燙的耳垂,脖子也跟着癢癢的。

她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理了理,才舒服一點。

祝秋宴看着她的動作,再多的疲憊也消失一空。

“在看什麽?”他又靠過來。

可能剛才親熱的時候碰到了遙控器,幕牆上電影再次開始播放。舒意已經看過一遍,本想等他回來就去睡覺,可看他放松的樣子又不忍心,就陪着他看了一會兒。

“三哥的身後事處理地怎麽樣了?”

“一團亂,徒弟們都鬧着分家。”

“三哥才剛走,他們就這樣嗎?”

祝秋宴的手臂攬着她的肩膀,手掌無意識摩挲她的肩頭。

“三哥沒有孩子,人也老實,手藝傳給了徒弟,徒弟一個個離開,現在留在他作坊的年紀都太小了,有的甚至來了還不到一個月,可一聽說三哥給作坊留下了大半輩子的積蓄,就紛紛搶着要繼承。”

她洗過了澡,只穿一件絲質的睡衣,隔着一層依舊可以感受到他的體溫。

“三哥沒有屬意的徒弟嗎?”

祝秋宴搖搖頭。

“那你怎麽打算?”

“不着急,先讓三哥入土為安。年輕孩子精力充沛,又嚣張又難纏,吵了一天耳朵都快炸了,離開的時候居然還搶着要在三哥靈前表忠心,給誰看?”

他微微笑了一聲,有點不屑,有點輕狂,還有點位高者睥睨的滋味。

舒意看他這樣就知道他可以擺平,心下一松,說:“那你別太辛苦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嗯。”他如是答應着,手卻挑開了她的睡衣。

“三哥什麽時候下葬?”

“後天。”

也就是6號。

深秋過後,快要入冬,天氣一日比一日涼。她看了眼衣櫃的方向,思緒有點空了:“那我到時候陪你一塊去。”

“好。”祝秋宴扯開她睡衣的系繩。

電影畫面裏出現一棵宛如核炸彈爆炸後蘑菇雲形狀的生命樹。

舒意被祝秋宴推倒在沙發上後,餘光中瞥見生命樹的輪廓,蓬勃,喧嚣。

輪回,重演。

“And never have i felt so deeply at one and the same time so detached from myself and so present in the world.”

我從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我的靈魂與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而我的存在卻如此依賴于這個世界。

她攀着他的肩頭,喉嚨沙啞:“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脖子上有胎記的人?”

祝秋宴一手解襯衫紐扣,一手撥開她合攏的膝蓋,聲線緊澀:“什麽?”

“胎記,有雞蛋大小。”

“嗯?”

他毫無預兆地進來了,和他的體溫一樣,他全部的器官都帶着一種專注的涼意,哪怕他整個人都燒了起來,也無法讓人忽略這一點。

那一絲涼意讓她渾身發軟,她抱住他的腰,閉上了眼睛:“沒事。”

祝秋宴往前一送,她聲音幾乎破碎。過了不知多久,電影接近尾聲。祝秋宴回想開始時那一段談話,問道:“胎記是怎麽回事?”

舒意伏在他的肩頭,以為他根本沒在意,沒想到一直記着。她想了想,剛要開口,卻聽到細微的鼾聲。

她仰頭一看,半分鐘前還在興風作浪的家夥已經睡着了。這種情況下能轉眼就睡,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疲憊了。

片尾曲響起,交錯的光影照映着他的臉,睫毛很長,睡着之後姿态軟和,一層用以僞飾的皮囊褪下,暴露出真實的傷痕。

舒意忽然想起一句話:一切透徹的哲學解說都改變不了任何一個确鑿的災難事實。佛教教人看透生老病死之苦,但并不能消除生老病死本身,苦仍然是苦,無論怎麽看透,身受時還是得忍。

她起身,走到衛生間打濕熱毛巾,蹲在沙發旁給他擦臉。

電影字幕終結,又再度回放,黑暗之後瞬間亮起的光線打在女孩纖細的背上,爾後光線回攏,在幕牆上逐漸敲下兩個字——《超脫》。

舒意好像又看到那棵樹。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祝秋宴已經不在了,她在餐廳遇見周夢安,周夢安說看到他一早就離開了,末了左右看看,見四周無人,才壓低聲音道:“泰國來的那個人,對,就是韓良,我早上去花園跑步的時候,看到他跟劉陽吵了起來,好像說是那邊不肯松口。劉陽很生氣,揍了韓良一頓。”

舒意停住動作:“真動手了?”

周夢安點點頭:“不過韓良回擊了,他好像練過拳擊,劉陽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後來呢?”

“我不敢多看,怕被發現,但我離開的時候他們已經收手了,劉陽應該就是一時被氣到,沒想真動手,韓良也讓着他。”

兩家子走到如今的局面,說到底還是嘎色欺人太甚,以為捏住千秋園的把柄,祝秋宴和劉陽肯定不敢把事情鬧大,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脅他們。

可兔子急了都會咬人,千秋園還是劉陽全部的心血,怎麽可能輕易妥協?

舒意想起昨天的事,從包裏翻出李榕桉的日記本。周夢安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一邊喝牛奶一邊問:“有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

舒意翻到一頁,李榕桉在上面寫到:

今天阿原跟二弟吵了一架,阿九那丫頭躲在外面偷聽被逮了個正着,阿原教訓了她好一頓,她哭着喊着來找我評理,我哄了她好一會兒她才睡着。

阿原跟二弟一向和睦,他性子寬和,不愛跟兄弟們計較生意上的得失,多一點少一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這次居然吵這麽兇,我放心不下問阿原始末,阿原說二弟沾上了煙草。

二弟言之鑿鑿,同他搭線的是泰國正兒八經做煙.草生意的商人,盛名在外,還是泰國皇室的宗親,人脈背景強大,如果能跟他合作,對我們的生意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阿原卻一口咬定,對方是個毒.枭,已經接觸他好幾次。每每都被他拒絕,才會找到二弟的頭上。

二弟不肯相信,以為阿原忌憚他,不肯放手讓他去闖蕩,兄弟倆提及這些年,罅隙已生,原來二弟早就對他不滿。

阿原很傷心,他一向重情,待兄弟甚至比待我和阿九還要好,凡是得了什麽好處,總是先想着兄弟。每每在外面闖蕩的時候,還怕二弟留在西江不開心,總要淘些他喜歡的古董送給他,好處也總多分他一成。

可即便如此,兄弟倆還是離心了。

我勸阿原放寬心懷,人世間聚散離合,強求不來,只要他問心無愧就好。阿原聽了我的話,久久才得以入睡。

臨睡前他同我說,毒.品太害人了,如果二弟非要一意孤行,他會跟他分道而走。

之後一頁,李榕桉寫到:二弟聽了阿原的話,沒再提起煙草生意……

舒意再往後翻,就沒有了。

通過李榕桉的日記可以看出來,她事先沒有接觸過嘎色,甚至不太清楚他究竟是什麽商人。

如果照她所說,二叔之後放棄了煙草生意,他們應該不會再跟嘎色往來,那這張名片是怎麽回事?

以時間推算,名片應該出現在這兩頁內容之後。那麽後來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李榕桉沒有再寫了?

她想了很久,那段時間應該就是她最後一次随李榕桉去長明寺禪修,他們在寺院裏住了好些天。之後回到家不久,他們就出事了。

周夢安聽完她的分析,驀然瞪大眼睛:“你該不會懷疑嘎色和你父母的死有關吧?”

“你不覺得這張名片來得很蹊跷嗎?關鍵是日記也在這段時間停止了,我媽媽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越想越不對勁,拿起包,把日記本随便往裏面一塞,就朝外走去。周夢安忙塞了口面包,追上前去:“你去哪兒?”

舒意頭也不回道:“我去找韓良。”

“你別沖動,要不要跟祝秋宴說一聲?或者,至少跟劉陽打個招呼,他們或許知道一些什麽。”

舒意腳步頓了頓。

腦海裏再次閃過電影開頭那一棵蘑菇雲形狀的生命樹,在某一個角度、時空,以及相形,居然跟生命裏另外一棵樹完美融合到一起。

她掂着包,摸到裏面軟皮的日記本,說道:“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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