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韓良是梵音物語在西江的最高代表, 可以在千秋園随意走動,包括不對外開放的謝府宅邸。舒意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下馬石旁, 仰頭看着門屏。
上一次來的時候匾額雖沒有題字, 但至少還有匾額, 這一次幹脆連匾額都卸了, 門屏上用以懸挂的釘鈎倒彎着,已經氧化鐵鏽。
韓良不禁發問:這座無名宅邸,究竟有沒有在歷史中存在過?它究竟有沒有存在的意義?
舒意不知他心中想法,在旁輕咳了一聲, 韓良被拉回思緒, 轉頭打量她一眼, 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微微颔首, 客氣地問候道:“你好,是我擋着你的路了嗎?”
“不是不是, 我有點事想問您。”
韓良怔了一下, 再看她時眼神發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化。
“不用客氣, 就叫我韓良吧, 不介意的話我們去千秋園聊?”
舒意看到他手裏的工具, 有鐵鍬鏟,玻璃瓶,手套和一些花劑,猜想他打算去千秋園幹活, 忙點點頭,跟着他上了臺階,繞過影壁。
謝家宅邸很大,韓良每次來都會陶醉于它的建築構造,完全呈現了數百年前古代大宅的風貌,每一寸歷史的痕跡都在提醒他它存在的真實性,可每每想到這座宅邸的主人,他又生出無限的恍惚來。
“可以估算再過個幾百年這間屋子的價值,恐怕要作為文物單位保護起來。”
韓良感慨道,“如果不是一直不對外昭示,千秋園會不會早就名揚天下?到那時該有多少歷史學者,文化工作者來見證這一奇跡的誕生。你們沒有考慮過嗎?把它捐出去,作為歷史遺跡保存下來。”
舒意不知道他說這話的用意,既然通靈,也知道祝秋宴和劉陽的隐衷,難道不清楚捐出這座宅邸的後果嗎?歷史學者的研究與科學産生悖論,又将帶來多少麻煩?
她眉頭微蹙。
韓良說:“非自然現象的發展,如果可以找到科學的論據,會不會對他當下的存在有一點幫助?”
他本來無意解釋什麽,考慮到她的身份,還是多嘴說了一句,“生老病死是常态,無法死去才是異象,難道你想他永遠沒有終點嗎?”
舒意搖搖頭,她當然也想祝秋宴可以得到善終,但以當代科學的發展來看,解釋清楚這種異象有可能嗎?
她難免好奇:“你可以通靈,關于這一點,你想過要跟科學家探讨一下嗎?”
韓良沉吟了好一會兒,給出結果:“他們應該會當我是神經病,把我關進精神病院。”
“嗯,如果是他,應該直接出動軍.隊扭送到實驗室解剖了。”
韓良終于被逗笑了,也察覺到剛才的話冒犯到了她,她這是替祝秋宴打抱不平呢。
他真心地道歉:“雖然我是中國人,但我從小在泰國長大,非常仰慕中國的歷史文化。這所宅子固然是後期仿造的,可它的結構風格,磚瓦的材質和雕刻的工藝,小到所有細節都和那個年代相符。每次看到它我都會生出一種向往,想要真正地回到那個年代,看一看它當時的樣貌,真心希望它能夠作為歷史的一道車轍,得到永遠不會磨滅的痕跡。”
鑒于前面那一點冒犯,舒意沒有太容易被忽悠。
他們之前沒有接觸過,唯一一次是在實驗室偶然聽到他和劉陽的對話,當時他條理清晰,面對劉陽的發問有條不紊地抛出論據,打得劉陽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沒有一定的過人之處,一個長期在實驗室醉心科研的植物學家,為什麽會得嘎色如此重用?好端端的,他為什麽提起捐出謝府的事?
她這麽想着,再次打量面前這個男人,看面容只有三十五六的樣子,身材高大結實,唯獨眉宇間一股淡淡的風霜感,可以将他與真實年齡聯系起來。
二十年前就已經相識的老朋友,現在怎麽也過四旬了吧?
韓良見她沒有說話,再次表态:“我是真心期盼的,希望七禪和這間屋子都能得到妥善完好的交代,希望你別介意我剛才的過失。”
“真的?”舒意隐隐察覺到他話語間另有深意,聯想他早上和劉陽發生的争執,問道,“是千秋園出事了嗎?”
韓良頓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很聰明。”
“如果你相信我可以說服他的話,不如跟我直說。”
劉陽待千秋園視若命根,他們沒能達成一致,一定是嘎色給的解決方案裏涉及到了千秋園。果然,韓良只稍微猶豫了一下,就說出實話。
“嘎色想要千秋園,不是簡單的部分經營權這麽簡單,要的是包括花草種植以及海外科研的全部衍生領域,還包括這所不對外開放的老宅。”韓良說,“如果有考慮捐出去的話,那麽歸屬當地政.府的文物,至少可以保留下來,不會遭到随意的破壞和拆建。”
舒意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一時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嘎色瘋了嗎?居然獅子大開口地想要吞掉整個千秋園的産業。
“我知道這不現實,但他态度堅決,就像你說的,如果他們的身份被揭露,惹來的麻煩将遠遠不止失去一個企業這麽簡單,未來他們可能會一直被搜索,被攻擊,被當成外來物種窺探和研究,到那時再怎麽搬家,轉換身份,躲在陰暗裏茍延殘喘都沒用了,現在的科技太發達了,包括他身邊的人,好比我,好比你,都會受到安全機構的監視。”
正是因為嘎色掌握了這一點,才敢有恃無恐。
劉陽當然是被氣瘋了,否則也不會對他動手。韓良到現在腮幫子都還隐隐陣痛,無意識活動了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可以預測這件事發展下去将會是怎麽糟糕的局面,所以才會暗示她,當時他還不确定她到底是會讓祝秋宴怎樣發瘋的存在,可經過剛才的一番談話,他終于确定,她可能真的是他存在于這個世上唯一的理由。
“他沒有跟我講過關于你的故事,但他總是看着千秋園的方向出神,我知道他在等一個人,可這個已經死去的人怎麽會回來?即便會來,也應該忘記過去了吧?可你走在這所老宅裏,熟悉地就好像在自家一樣,我忽然發現,非自然現象已經不足以解釋他的存在了,那麽你的存在又算得了什麽?”
韓良搖搖頭,一個通靈的人,對靈異現象還有什麽不能接受的?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些他認為是在玩火***,逆天而行的行徑,居然有一天真的帶回了她?那麽報應呢?
報應在哪裏?
他原來不知道,可當他看到面前又一塊被焚燒只剩光禿禿地皮的花叢時,隐約有些懂了。
舒意也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怎麽會這樣?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明明她上一回來千秋園,這裏還一派繁榮景象。
而身旁的韓良雖感驚訝,卻很快恢複了平靜,這種态度轉變讓她的心驀然一涼,撥開面前的石榴樹鑽進林子裏,果然又看到幾處經過焚燒後寸草不生的地皮。
這些地皮較一般土壤都缺少水分,表層裂開大大小小的縫隙,好像遭了幾年大旱的土地。
韓良走到她身邊,把工具都放到地上,用鐵鍬鏟挖出一塊泥土,輕拍了拍,那些土頓時散成一團。他蹲下身,撚了一塊土放在鼻間嗅了嗅,神色漸漸深沉。
舒意跟着他的動作,眉頭越皺越緊。
一股潮濕的猩臭。
韓良說:“是屍腐味。”
“怎麽回事?這些亡靈不是已經變成種子了嗎?”
她環視一圈,不止被焚燒的花叢,那些看似葳蕤茂盛的花叢,一團團一簇簇地挨在一起,卻要麽耷着腦袋,要麽仰着肚皮,全然不是懶洋洋的姿态,更像是衰敗的消減。
韓良從她的眼睛中讀出了什麽,看來祝秋宴什麽都沒有告訴她。
“我也不清楚。”韓良扶額,“看樣子是被火焚燒的結果,也許是花農打理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火星了吧?”
“可能嗎?”
這裏一向是他親自打理,從不讓旁人插手。而且如果是火星的話,應該是成片燎燒,怎麽會這裏一小塊,那裏一小塊?
韓良說:“那我取一塊土回去化驗看看。”他說着打開玻璃瓶,挑了樣土封起瓶口。一處地皮還不夠,連同其他幾塊地皮,包括周邊的都做了收集标記。
舒意跟着他轉了幾處,他忽然問道:“對了,你找我什麽事?”
知道從他這裏大概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她不再勉強,轉而道:“我想問你,二十年前你們跟千秋園合作的時候,有沒有在西江接觸過其他商人?”
“這個我不太清楚,因為千秋園主做花市,是我一直研究的方向,嘎色才會讓我一起随同。”因為蹲着,他要仰頭才能看清她的表情,“為什麽問這個?”
女孩低着頭,背光,只依稀纖瘦,在光暈柔和輪廓的前提下還是可以看到皮膚上的青色血管。
她真的比一般女孩子要白很多。
“嘎色有沒有經營過煙.草生意?”
韓良忽然被那片璀璨的白刺痛,眨了下眼睛。他沒有再看她,繼續埋頭收集樣本。好一會兒,他才說道:“他的生意很大,煙草也涉及過,但我不了解。”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金原?”
韓良脊背一僵。
“沒有。”他聲音有點遲頓。
“那李榕桉呢?有沒有聽說過?”
“也沒有。”他下意識道。
見韓良收拾工具去了另外一旁,她忙追上去:“你再想想,真的沒有聽說過他們嗎?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脖子上有胎記的男人,應該是西江人,姓程。”
韓良一轉頭對上她希冀的目光。
女孩子真誠直率,聰明慧黠,還有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讓他不敢直視。他下意識躲避,卻被舒意一把抓住。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韓良甩開她的手:“我只負責梵音物語跟千秋園的對接,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你要真想知道什麽,自己去問嘎色,他……”說完頓住。
鐵鍬鏟被他用力過度,撬起了銳角。
“嘎色在哪裏?”
“我只是随口一說。”
“嘎色是不是來西江了?”舒意一想,也對,想要侵吞整個千秋園,怎會不親自來驗收成果?“他在哪裏?”
韓良被她步步緊逼,不得不擡頭迎對,可再一看她就發現她的眼神變了,整個人的氣質也變了。她不再是剛才那個柔和的女孩子,她身上有一種無形的壓迫力,好像來自于另外一個人。
他隐隐約約感覺到,那是一種生于亂世,伏于危機,不觸不發的鋒芒與絕智。
她眼裏的冷靜讓他意識到,她不會善罷甘休。
“他明天到。”
“帶我去見他。”
“不行!”韓良本能拒絕,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的念頭竟然是,如果他帶她去見了嘎色,那麽,“七禪會殺了我。”
舒意說:“我沒打算讓他知道。”
韓良震住了。
“我看得出來你待他的情義,梵音物語和千秋園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再發酵下去很可能兩敗俱傷。嘎色對你有知遇之恩,你為他服務理所當然,可祝秋宴也是你的知己,你願意看到他和劉陽一敗塗地嗎?讓我去跟嘎色談談,或許會有轉機。”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韓良大聲打斷她,“你不能去見嘎色。”
“為什麽?除非你告訴我理由。”
“李榕桉和金原是你什麽人?”
舒意說:“他們是我的父母。”
“什麽?你……你不是已經……”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韓良,原來你也知道當年那場車禍。我爸媽到底是被誰害死的?嘎色嗎?你剛才為什麽要撒謊?”
韓良被逼得往後一退,不期然撞上一棵樹,後背磨得生疼。連着早上被劉陽蓄力暴揍的一頓所帶來的傷害,整個人扶着後腰蹲下去。
他喃喃道:“不是嘎色。”
“那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說的都是真的。”
舒意蹲在一片幹涸的土壤上,平視着韓良。他眼神躲閃,始終不敢與她對視,可他的表情已經告訴她,這件事即便不是嘎色親自所為,也必然和他脫不了幹系。
她想到明天是三哥的忌日,抛下一句:“明天晚上帶我去見嘎色,你知道的,我們早晚會見到,不是這次,就是下次,哪怕追到泰國去,我也一定要見到他。”
穿過林子,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後面登上雀樓。
從高處俯瞰,可以清晰地看到千秋園全景,比起昔日謝府的千秋園,眼前的“滿園春色,花紅百日”仿佛一個笑話。
她腦海中再度出現那棵蘑菇雲形狀的生命樹,閉上眼睛,一行濕潤順着眼角悄然滑落。
祝秋宴回來照舊已經夜深,玄關處留了一盞地燈,昏黃光暈勾勒出他疲憊的身軀,他扯開衣領,倚靠在壁櫥上長久地沒有動彈。
不知道為什麽,過去數日數年不疲不休從沒覺得吃力,而今只是解決一樁後事就要掏空他的身體似的,一整天頭痛得快要裂開,腿也站得發麻了。
回到有她的屋子,看到她特意留的燈,心中苦澀得到慰藉,只是這麽安安靜靜地閉一會眼睛,喘一口氣,就覺得十分幸福了。
他睜開眼,換了鞋子,蹑手蹑腳地往房間走去。幕牆上電影還在循環播放,他粗粗看了一眼,似乎還是昨天的電影。
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這部電影,祝秋宴留心看了眼主角,好像是個老師。他記下來,準備找個時間陪她一起看完整部電影。
身體一轉,突然僵住。
他往回退,不知道什麽時候電影幕牆下的明暗交界處多了一只盆栽。
玉瓷虎口盂,周奕的種子?怎麽會在這裏?
祝秋宴快步上前仔細看了幾眼,确定是薰衣草的花種。
他俯身貼着虎口聞了聞,用手試探了下土壤的溫度,覺察不對勁,又刨開土壤撚了種子觀察,好像也沒有問題,但怎麽會到現在還沒有生根發芽的跡象?
以亡靈播種的生長速度而言,三天就可以冒新芽,而今已經過去一周了。
他很快想到什麽。
過了不知多久,祝秋宴捧着虎口盂,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