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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舒意一整晚沒有合眼, 又累又困,不想說話,祝秋宴陪她回仰山堂休息。

宅子歷經風雨, 有些地方年久老化确實需要修葺, 可按照他先前的計劃, 把洑水閣和三草齋打通, 布局上需要重新設計一下,急也急不來。

之所以安排她住酒店,是因為怕她知道千秋園異火的事,現在她已經知道, 就沒必要再住酒店了, 搬回來也好, 他們在這裏開始,也要在這裏結束。

好像猜到他要去找嘎色算賬, 她睡着之前一直拽着他的手,不松開, 也不準他離開, 抱着他的手臂撒嬌說醒來就想看見他。

祝秋宴只好找了本書在旁邊翻看。

午後舒意睡醒, 整個人神清氣爽, 簡單洗漱了一下就說想去千秋園看看, 祝秋宴陪她一起。知道她有話要說,他也不着急,安靜等着,結果等了一路什麽都沒說, 只說昨天結婚太倉促了,還沒來得及慶祝,想跟他一起出去吃頓大餐。

去餐廳的路上意外接到舒楊的電話,舒意跟她撒嬌,說想她了。

原來舒楊和殷照年送舒禮然回南方,一方面是不放心老人的身體,另一方面是為了采風,沒想到舒楊這一去愛上了鄉村古鎮,在那裏辦了畫展,還教小朋友作畫,回歸自然後天性釋放,和殷照年終于解開心結走到了一起。

兩個人浪啊浪的,對北京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後來每次要回北京,不是被舒意阻攔,就是舒禮然發生突發情況,以至于到現在兩人還沒回去。這次打電話來,就是告訴她他們準備回北京了,問她現在在哪裏。

舒意一時沒說話。

舒楊問:“還在西江?”

“嗯。”

“小祝也在嗎?”

“在。”

“你們倆……”

舒意搶白道:“媽媽,我跟他結婚了,就在昨天。”說完她就哭了。

昨天她跟心愛的人結婚了,可她現在卻害怕自己沒有明天。

她很害怕,害怕是不止自己,還有他。

從嘎色那裏離開後她回了一趟長明寺。長明寺大門緊閉,月夜裏浮散緬栀子幽靜的冷香,她注視着門匾下那兩盞燈,感受到一種刻骨銘心的痛苦。

數百年間,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麽。

嘎色可以不放她走,但他最終卻放過了她,不是因為韓良撲過去把她護在身後,而是因為他有更加勝券在握的把柄。

他對她說:“最近有人托關系找到我,讓我在東南.亞找一個男人的下落,據說在北京惹了爛攤子,還殺了一個金尊玉貴的太子爺,受害者家屬懸賞1個億。我看了對方發來的視頻,這個男人還可以飛檐走壁,找他的人确實還不少。”

嘎色靠近她,“我說的是誰你應該知道吧?”

這是一張天羅地網,他們是微小塵粒。

縱然祝秋宴有一身武藝,在現代火器的攻擊面前又算得了什麽?他不一定會被殺死,可他的生命跡象确實正在消失,除了他們自己,還有親人,朋友,以及那些無辜被卷入兩個輪回的普通人。

他們該怎麽辦?

她一直哭,下了船還在哭。

舒楊笑話她長大了還愛哭鼻子,說打算和殷照年改簽到西江來看她。她一聽,忙顧不上哭了,說:“不用,我現在很好,你不要來,千萬別來。”

舒楊靜了一下:“小意,你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媽媽我只是……”

“如果你不想我們過來的話,我們就先不來了。”舒楊說,“小意,你從小就比別的孩子獨立懂事,我怕跟你産生隔閡,有些話不敢跟你說,我們之間也不像尋常的母女,總是隔着一層小心翼翼的,但媽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很愛我們,所以如果你不想我們來,一定是為我們好,對不對?”

舒意很受觸動,舒楊很少跟她講心裏話。

“小意,媽媽只有一個要求,好好保護自己,千萬別像你媽那樣突然給我留個口信,人、人就突然……”

“你跟小意瞎說什麽?”殷照年把電話搶了過去,“小意,甭聽你媽的,我本來就不想回北京,這邊不是挺好的嗎?每天跟老爺子喝喝茶,下下棋,日子悠哉悠哉挺舒服的,我跟你媽又不差錢,那麽辛苦幹什麽?我想好了,先把江南都走一圈玩一圈,再去國外度個假,等玩膩了再回去,你就在西江好好的,甭擔心我們,知道不?”

“爸爸。”

殷照年活潑地喊了聲:“哎,大閨女!”

舒意被他中氣十足的一聲給逗樂了,說:“你們去國外找晚晚吧,她在芬蘭。”

“芬蘭?跑那麽遠吶?”

去年徐穹的事發生之後,蔣晚被吓壞了,跟她去小鎮待了一陣後,馮今來找她,兩人一路去了芬蘭。那些過去的事她都講給馮今聽了,馮今也怕北京那邊有麻煩,決定先在芬蘭躲躲風頭。

那邊離北京很遠,也很安全。

舒意給殷照年洗腦:“極光特別好看,特別浪漫。北極光在芬蘭語的翻譯裏面是狐貍之火的意思,9月當寒夜在原野和山丘上飄然降臨時,就是北極狐現身的季節。北極狐的尾巴劃過冰封的陸地,瞬間極光升騰,北方的夜空熠熠生輝。極光越發緋紅,夜晚越發浪漫!爸爸,現在就是去看極光最好的時候!”

殷照年有些意動,舒意又勸了幾句他順杆爬下來。

兩人背着舒楊嘀嘀咕咕講了幾句悄悄話,那頭舒楊沒聽見,這頭祝秋宴卻聽得清清楚楚,殷照年說舒楊鬧了別扭,四十幾歲的人居然懷上了,堅決要生下來,那得多危險吶?

殷照年不同意,舒楊總覺得虧欠了他,非要生下來。舒意又驚又喜,希望他們能有自己的孩子,也确實擔心舒楊是高齡産婦。

殷照年說,舒禮然跟他一樣,也不想舒楊生,如果真的覺得有缺憾,他們可以再領養一個小孩子,等孩子長大,他們就正式下崗了。

說到後頭多少有點傷感,但一家人還在一起,舒楊和殷照年開花結果,她為他們開心。

電話挂斷後,舒楊狠狠捶了殷照年幾下,怪他:“你跟小意說這些幹什麽?”

“你不聽勸,我讓你看看閨女的态度。”

舒楊哼聲,背過身去不搭理他,過了好一會兒壓低聲音問:“我們真去芬蘭啊?”

“不去。”

“那你說要去找晚晚?”

殷照年坐到她旁邊:“小意是擔心我們,想我們去個遠的地方,安全一點。原來以為她不在北京,我們這時回去也好,反正那些人除了盯着我們也沒別的舉動,但現在看來北京還是鬧騰,你有了寶寶,出國找個清淨地方休養比較合适,也別給晚晚找麻煩。”

舒楊嘆了聲氣:“你說徐家那孩子……怎麽、怎麽會跟小意有關?”

“未必有關,有關系不早就報警了嗎?警察都沒線索,他們就是瞎咋呼,寶貝疙瘩說走就走,這哪能行?心裏意難平,到處找人麻煩,就跟孩子走丢了的家長一樣,找個幾年沒信也就死心了。”

“咱們跟徐家又沒關系,他們為什麽不盯別人,專門盯着小意?”

“誰說沒關系?生意場來常來常往的,我跟徐家好幾次飯局上還碰過頭,更何況梁清齋八十大壽也請了徐家,你忘啦?”

這麽一提醒,舒楊想了起來,那晚下了場雨,小意身上都淋濕了,小祝送她回來。仿佛一切都是從小祝出現後,事情逐漸有了變化。

什麽南方來的中醫,她自個編的,也許小意早就知道了。

她要去西江,也不知道和小祝有沒有關系?

“真照你說的,小意跟徐家那孩子的死沒有關系,那她為什麽要跑呀?那一陣整個人沒有消息,還躲到國外去,真是讓人擔心死了!”

殷照年拍拍她的手背,望着遙遠的西方,長籲了口氣。

“你有沒有覺得小意懷有秘密?”

“她何止有秘密?一身心眼子,心思還深。”

殷照年笑了。

“你笑什麽?”

“我相信她可以處理好。”

“你哪來的底氣?她才多大,一個小姑娘能承擔什麽?”

殷照年說不出來,但他直覺小意的秘密是他們無力承受的,哪怕他們為人父母,成熟獨立,比她多幾十年的生存經驗,但這樣的秘密或許只有她可以承受。

舒楊有了寶寶之後情緒容易反複,想起這個眼睛又紅了,擔心地攥着手。

殷照年只好勸她寬心。

舒楊靠在他懷裏,哭得累了,迷糊着問他:“她屬于過我們嗎?我感覺她從來沒有屬于過我們。既然我們留不住她,那生個弟弟或是妹妹,把她留下來好不好?她是我們的女兒啊,是我們第一個孩子!殷照年,你答應我好不好?”

殷照年久久沒有說話。

這邊舒意挂了電話,積壓的情緒發洩出去後,人也好多了。祝秋宴是素食主義,他們找了一家素菜館,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頓,回去的時候兩人手牽着手,沿着大河一路走了很遠,後來她走不動了,祝秋宴背着她走。

最後在他的功名碑前停下。

這一夜大河好像也能感受到他們無名的悲傷,靜靜地流淌着,蜿蜒在山谷空澗中。舒意回頭,見他坐在岸邊,眼睛半眯看向遠處的山巒,朦胧月色籠罩在山頭,雲霧缭繞,空山寂靜。

她靠過去,枕在他肩上:“你在想什麽?”

“在想我的墓地應該選在哪裏。”

“想到了嗎?”

祝秋宴含笑,眼神澄明:“嗯,靠海,能聽見連綿起伏的海浪聲,看見海鷗低飛,偶爾會下暴雨,大多數都是晴天,沙灘細軟,天空明亮,空氣香甜……最重要的是,那裏誕生了尊貴的你。”

舒意悲喜交加:“你怎麽知道我出生在海邊?”

“你睡着的時候我去了一趟長明寺。”

“你找了禪師?”她隐約猜到什麽,“禪師都告訴你了?”

“嗯,他說你母親很愛很愛你,那個時候你母親胎位不正,生産時可能會有危險,你父親怕她胡思亂想,陪她去海邊一座小島度假,結果你提前降臨。好在有驚無險,回來後你母親去長明寺為你祈福,願意折壽半生,換你一身健康,長命百歲。”

“她太傻了,她為什麽……為什麽不反抗?”

嘎色那個畜生,為什麽要委曲求全?她側過頭去,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祝秋宴聲音微沉:“阿九,這正是禪師不願意你調查下去的原因,生怕你會因此責怪自己。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出生不是錯誤,你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幸福,你母親非常愛你,你父親永遠把你放在心尖上,在傷害來臨之前,他們和你擁有的生命都是值得緬懷和銘記的。可那些傷害并非因你而起,真正要追究的是那些壞人的責任。”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那你還安慰我?”

她破涕為笑,祝秋宴摟住她的肩:“總不能看你一直哭鼻子,瞧瞧,臉都哭腫了。”

“真的?”一看祝秋宴的眼睛,“你耍我?!”

“怎麽舍得。”他俯身吻她的唇,“別哭了,你哭得我很難受,也會忍不住想這樣的痛苦是不是我帶來的,是因為我造的孽讓箴言成真?還是因為箴言我才造了這麽多殺孽,讓老天将你帶到我面前來一起承受苦難,否則為什麽自從遇見我,你的人生就變了?過去那些簡單的快樂仿佛一去不複返,時間長了,難道你不會怪我嗎?難道我們要在這樣一種漂泊無依的傷害中走完餘生嗎?或許會不會離開你,對你而言才是最好的結果?這些我都想過了,可我還是留了下來,不是因為我已經克服了這些恐懼,而是因為我希望、我期待,我乞求這只是過程,而不是結局。阿九,我們都不要投降,好不好?”

舒意看着他。雖然難免會為他們的将來而悲觀,可只要一想到可以跟他有将來的機會,就已經不勝幸福了。

她點點頭:“好,我們都不投降。”

他們商量了很久,決定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徐家人的刁難也好,記者的刁難也好,畢竟沒有實證,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至于嘎色,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他的保镖也不可能24小時不離身,但在西江,至少在千秋園不能動手。

幾天後的茶山或許是個好時機。

祝秋宴得知她早就決定跟嘎色一起上茶山後有些不滿,開始算舊賬:“這些事情你為什麽都不告訴我?”

舒意捏捏他的臉蛋:“這不是心疼你嘛。”

“我不要。”

“不要我心疼你呀?”

“不是。”

她佯裝無奈:“唉,瞞着你不好,不瞞着你也不好,你讓我怎麽辦?”

祝秋宴說不出話來,可隐隐覺得哪裏不對勁,支吾了半天只抱住她撒嬌:“你胡攪蠻纏,我說不過你,不過你以後都不要再瞞着我了好不好?真心疼我,就不要讓我擔心嘛。”

舒意憋着笑:“做人好難哦,還得哄鬼開心。”

他哼哼唧唧。

“好啦,答應你。”

兩個人膩膩歪歪說了很久的話,伴着天明漸漸睡去,想着醒來後就去找程子安。

一個人接手了那麽多生意,哪怕十五年來生意重心已經往國外轉移,也不可能走得幹幹淨淨了無痕跡。祝秋宴說他認識移民局的朋友,或許可以找到這個人的消息。

可如果那場車禍是程子安動的手,那麽梁家在裏面做了什麽?

她想着想着,在一團迷霧中沉沉睡去。祝秋宴撫着她的眉心,探身吻了吻她。她迷迷糊糊窩進他懷裏,他順勢攬住她的腰。

同一個時刻,一通電話撥到千秋園。

劉陽很快接起來。

“這麽快?還以為要多打幾遍才能把你鬧醒,怎麽,今天沒有喝酒?”

劉陽說:“這麽早打電話給我,不會就是為了取笑我吧?”

“當然不是,我快回來了,梁家這邊可以告一段落。”

劉陽怔了怔:“好,什麽時候回來?”

“怎麽啦?聽你這個語氣好像不是很歡迎我回來似的,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沒有。”

“嘎色那邊怎麽樣了?”

劉陽沉默了一陣,猶豫要不要告訴招晴嘎色的決定,用整個千秋園換一個和平的結果,等同于拿刀抹他的脖子。

可笑的是,如果這個前提裏有舒意的話,祝秋宴不會選擇千秋園。

整整一天一夜,他就坐在千秋園的一角,看着這個自己親手壯大的王國,回想往昔,一切仿佛歷歷在目。

他飛去國外找古堡設計專家,跟他聊自己的方案構思,暢想未來的商業藍圖;他盯着工程,每一根鋼筋每一塊水泥,每一片土地,都在他親自監工下完成。

他去泰國挑花種,睡在花田裏一個月,三個月,甚至半年,就為了等一個花開的時刻;他去沒有開發的秘密森林尋找罕見的花卉,冒着危險去懸崖峭壁又深入千米深海,提供可以生長的土壤或水分,和研究人員在實驗室廢寝忘食地度過每一個白天黑夜。

那是一個靠坑蒙拐騙度日的神棍唯一的理想。

幸好漫漫長途中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她。可就在這時,招晴卻掠過了話題,問道:“七……七禪最近怎麽樣?”

劉陽的心驀然一涼,反倒笑出了聲。

“怎麽了?笑得怪怪的。”招晴問。

“雖然異火一直沒有消失,但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有那位小姐在,能差到哪裏去?倒是你,招晴,你還沒死心?”

“你瞎說什麽?”

“呵。”劉陽輕嘲,“招晴,你愛千秋園嗎?”

“我當然……等等。”招晴招招手,一個女孩聽見聲音,朝她走過去。

劉陽隐約聽到一個名字,覺得熟悉,卻覺得不太可能。他問招晴:“你約了人見面?”

“嗯,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北京也有你認識的人?”

招晴頓了頓:“先不跟你說了,等我回來。”

說完不等劉陽說什麽,招晴直接挂斷了電話。過了很久,回想之前劉陽說話的語氣和內容,招晴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再撥回去,劉陽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

這個時候劉陽已經在船上。

私人船只在內河快速行進,翻滾的浪花間依稀可見一道瘦長的身影。圓月高懸,灑落一片璀璨的光。

劉陽回頭,甲板上幾十個扛着槍的雇傭兵已經整裝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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