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祝秋宴從移民局朋友那裏找到程子安的去向, 他在五年前去了澳洲,現在長居國外。老城區的奧賽李藝術館附近有一套房産,據附近居民講, 正在挂售, 恰好就在幾天前有人進出過那套房子。
祝秋宴和舒意走訪附近的房産中介, 找到那套房源, 借口想要買房,讓中介帶他們去看。那是一套老式洋房,上世紀歐式建築風格,屋內陳設還保留原來的位置, 沒有變動過。
中介說這家的主人很念舊, 房子空置了十年之餘, 一直沒有處理,他們先前幾次三番聯系對方, 都被告知不願意出售。不知道為什麽幾天前突然願意出售了,而且價格讓步很大, 看樣子很着急脫手。
舒意與祝秋宴對視一眼, 表示對老洋房很感興趣, 價格的話需要再商榷一下。
中介一聽笑得嘴巴咧到耳後根, 萬萬沒想到這洋房才挂了幾天就能找到合适的買家, 立刻給賣家打電話商量價格。
賣家也非常爽快,直接敲定晚上就去中介公司簽合同。
來的卻并不是程子安本人,而是他的代理律師,全權負責處理這套洋房。舒意看到産權人的名字确實是程子安無疑, 想要向律師套話,奈何律師是個奸詐狡猾的狐貍,看他們似乎別有目的,立刻起身表示洋房暫時不賣了,還需要再和代理人商量一下,說完直接跑了出去。
中介一頭霧水,尚未搞明白變化來源,兩方就已都走光了。
他們跟了律師一夜,後來見他拐進了藝術館後面的小樓,三繞兩繞不見蹤影。
祝秋宴判斷:“這個律師有問題。”
舒意點點頭,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先是突然想要出手洋房,價格讓步空間大到不合理,律師的反應也非常有意思,很明顯是察覺到危機的存在。
“可我們這兩天才開始找程子安,他卻在一周前就已經要出手這套房子了,按理說不可能提前知道,除非……”
“除非有別的人也在找他。”
“會是誰?”舒意下意識想到一個人,“該不會是梁家……”
梁嘉善的小叔?
否則沒有理由解釋他們之前得出的結論,那個時候她就推測,梁家之所以知道秘密名單的存在,就是因為識破了金原賞金獵人的身份,因此惹來殺身之禍。
可據嘎色透露,程子安背着金原販賣煙草還出賣李榕桉,也有殺他們夫婦的理由。
真相到底是什麽?
祝秋宴牽住她的手,說道:“只要找到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就行。”
只要她沒有放棄尋找線索,梁家的黑手就會跟着她,至于程子安,明明已經察覺到危機,為什麽會為了區區一套房産再次涉險?
這套洋房的背後是不是還藏着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他們再去中介公司的時候,見到一開始辦理房産登記的銷售員,對方告訴他們這套房子原來的主人叫姜重,因為重病早年離世,只留下一個孩子。
按理說房子應該由這個孩子來繼承,可不知道什麽原因,孩子從小就失蹤了,無奈之下姜重的一個遠親接手了房子,後來幾經輾轉,被程子安高價購入。據曾經住在附近的老居民說,程子安買這套房子,是為了留給自己的後代。
程子安從始至終沒有住過這套房子,身家行當早于十年前就已經搬離西江,卻獨獨留下這套洋房,傳聞中也沒有所謂的後代,究竟是為了什麽?
說話間律師再次打來電話,表示房子不賣了,願意支付違約金,讓他們趕緊從網上把房源撤下來。
單子成交可是好大一筆傭金,中介哪肯同意?跟他扯皮,舒意在旁邊聽到叫賣烤餅的聲音,想到昨天和祝秋宴去跟蹤他時經過的一家烤餅店,兩人立刻趕了過去。
結果剛到就看見律師被一個男人拽進了老城區的胡同裏,馬路兩邊都是老房子,高高低低參差不齊,胡同一個接一個,舒意怕追不上,忙推了推祝秋宴,讓他不要管她,先去找律師。
祝秋宴猶豫了一會兒,讓她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他會聯系她。
舒意答應下來,跟着走了一會兒,徹底失去他們的蹤跡,一個人在城區打轉,正要放棄回到原點去等祝秋宴時,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
她頓時心驚肉跳,想也沒想拔腿跟上前去。
那道背影最後進了藝術館旁邊的舊教堂,舒意追進去時已經沒了對方的蹤影,在舊教堂晃了一圈,打算離開時再次聽到腳步聲,擔心露餡,她忙舉目察看,躲進一旁的告解室裏。
小木門“哐”的一聲合上,她屏住呼吸悄悄插上插銷,将自己藏進角落。
腳邊縫隙下有一團被遮擋的陰影,在旁邊一間告解室裏,她沒有察覺。
随後紛亂的腳步聲闖了進來,在屋頂休息的白鴿撲棱羽翼飛上天空,一陣之後教堂再度恢複寂靜。
一個男人哭喊道:“我真不知道他的下落,就是看他去國外那麽長時間沒回來,還留了套房産在這裏,一時心癢難耐沒忍住找了中介,想着房子賣了他也不知道,到時候拿了錢我也去潇灑快活,他也找不到我,可哪裏想到一套房子惹出這麽多禍來。”
一周前他心血來潮挂出了房子,三天後第一個買家上門,他興高采烈地去簽合同,對方卻繞着彎打聽程子安的下落,他一時拿不準主意,沒有賣。沒想到過了幾天又有買家上門,打聽的還是程子安的下落。
無獨有偶,不是巧合,一定出了什麽問題。他一開始還以為是程子安找人來試探他,想想不對勁,應該是他的仇家,畢竟西江留的就這麽一套房産,要找他肯定得從房産下手,于是惹了禍水上身,現在想甩也甩不掉。
他雙膝跪地,向對方求饒:“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保證沒有一個字撒謊,程子安現在哪裏我真不知道。”
“你不是他的代理律師嗎?”另外一個男人開了口。
舒意一聽聲音,立刻捂住嘴。
果然是梁家人!
“我算哪門子的律師哦,原來他移民,給我留下一套房産待處理,我心裏還挺高興,多少能抽點傭金,誰知道他一去十年,開始還聯系得上,後來電話地址都換了,哪裏還能找得到人?這十年一次都沒回來過,我在網上找盡各種辦法,屁點下落都沒有。要不是這樣,我哪有膽子動他的房産?”
梁宥擰眉,見他說的不像是假話,神色微松。
律師見狀松了口氣,趁勢道:“我把代理轉給你,這套房子由你來處理,只要房子還在,程子安還活着,總有一天他要回來的。就算他不回來,房子拿在手上也是個大便宜,你說是不是?”
“呵。”梁宥冷笑,“你以為我看得上這破房子?”
“看不上為什麽要找他?”
律師陡然回頭,見教堂門口又出現一道身影,擋去了半邊陽光。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無聲無息,宛如一道幽靈。
他心裏哭爹喊娘,直喊着出門沒看黃歷,面上卻大氣也不敢喘,低着腦袋默不作聲。
梁宥也跟着看向門口。
祝秋宴往裏走了幾步:“既然不圖財,那就是圖命了。程子安做了什麽,你要找他?還要殺他?”
梁宥勾唇:“誰說我要殺他?”
“你身上有殺氣。”
梁宥倒是笑了,想起律師剛才說的話,第二個買家應該是他。沒想到他也在找他,這麽巧?
“你為什麽也要找他?難道跟我一樣想殺他嗎?”
“他确實該死。”祝秋宴口吻淡然。
梁宥挑眉:“看來你都知道了。”
“車禍是他動的手?”
“不錯,如果金原知道他做了哪些事,一定會殺了他,與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為強。當時金原正跟梁家合作開發整個西北的商業,我代表梁家對他表示了支持,他沒有後顧之憂,動起手來當然心狠手辣,但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他為了一勞永逸,居然連金原的老婆孩子都殺了。”
“金原死了,你還怎麽尋找秘密名單的下落?”
“你們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梁清齋就是秘密名單上其中一個受益人。金原給了他一筆巨大的財富,這不等于天上掉餡餅嗎?他怎麽可能甘心,順着款項來源和賬戶信息查到了海外財庫,知道裏面還有一筆千億資金,只不過財庫有非常複雜的加密系統,他沒有辦法破解而已。可金原為人剛正,只要他活着,梁清齋就永遠得不到那筆錢,于是順水推舟借程子安的手殺了金原。”
梁宥頓了頓,“原來想着就算金原死了,他的老婆孩子也一定會有秘密名單的線索,哪想到程子安這個蠢貨直接端了一窩,好在金原臨死前給那個叫周奕的男人留下了線索。周奕不算聰明,要從他那裏打聽到有用的信息,只要時間和精力投入夠久,就一定可以找到蛛絲馬跡,只要我能先一步接觸到下一個受益人,到那時錢或是賞金獵人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嗎?”
祝秋宴沉吟了一會兒,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通。鏟除金原确實可以化解梁清齋的難題,這樣一來,很可能只有他一個人還知道那筆財庫的下落了。
只是為什麽時隔多年,忽然想要對程子安下手?
“你們怕程子安說出當年的事,會給你們惹來麻煩,所以才想殺了他?”
“沒錯。”
“車禍是他動的手,與你們無關,就算朝你們潑髒水,沒有證據也無濟于事吧?”
梁宥緊緊盯着祝秋宴的目光:“不要妄想了,當年的事做得非常幹淨,想找梁家的證據難于登天。至于程子安,他事後抹去了一切痕跡,我看要找他的把柄也非常難。”
“我看未必。”
祝秋宴掏出手機,将錄音界面對向梁宥。梁宥神色一緊,倒沒有太過驚訝:“又如何?你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梁清齋了嗎?除了一段瘋子講的話,人證物證,你有嗎?”
“最起碼弄清楚了兇手和幫兇的關系。”
祝秋宴還是不解,如他所說,這些沒有實證的話語,無法構成千裏迢迢從北京回到西江意圖殺害程子安的必要性。
除非,程子安手上有更大的威脅。
“程子安還知道什麽?”祝秋宴抿緊嘴唇,“難道和秘密名單有關?”
梁宥沉默不語。
祝秋宴很快聯想到其中的關鍵:“他也知道秘密名單的存在?梁清齋要殺他,是怕這條線索暴露之後,十五年前進入賬戶的一筆款項會成為他教唆殺人的佐證?同時公開了秘密資金的下落,這樣他就不能一個人獨吞那筆千億資産了,對吧?”
梁宥不無不可地露出贊許之色。
“我猜對了?”
“沒錯。”梁宥至今仍感慨萬千,“這是金原對這些家夥最有力的反擊。”
當時金原已經有所察覺,但他拿不準究竟是梁清齋在背後搗鬼,還是程子安處心積慮,留給他的時間有限,他無法親自去查證了,也無法确保自己能不能度過危難,于是他将秘密名單的秘密告訴了程子安。
他們之中不管哪一個心生歹意,在面對巨大的金錢誘惑面前,都會成為對方的掣肘,相互牽制,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之間是二取其一的局面,要麽風平浪靜,誰也不捅誰的肺管子,要麽魚死網破,你把我送進監獄,我就讓你不得安寧。
這十五年間好似相安無事,其實誰沒有在為自己打算?程子安到底棋高一着,玩了個金蟬脫殼,移民海外,這要去抓他都有困難。
梁宥笑道:“不像梁清齋這個蠢貨,一心一意鑽進了錢眼子,舍不得梁家的家底,還貪戀不屬于他的財富,欲壑難填。”
祝秋宴忽然想起梁嘉善,心生恻隐。
“這麽恨他,為什麽還為他辦事?”
“愛不是忠貞的附屬品,恨也不是背叛的對立面,我再怎麽恨他,也不會背叛他。”
祝秋宴面色陰晦:“你不是我的對手。”
梁宥背靠教堂座椅,淡然地掏出一根煙抽上了,吐着雲霧笑道:“一死而已。”
法律最怕亡命之徒,你要将他繩之以法,他卻寧可一死,連為自己發聲的機會都不要了。寧願死,也不肯為自己說話。
祝秋宴忽覺無力:“梁嘉善知道你來這裏嗎?”
“他不會知道了。”
說時遲那時快,梁宥甩掉糊弄敵人的煙頭,忽然一個健步上前扼住律師的喉嚨,大聲呵斥讓祝秋宴退讓。
祝秋宴沒有退,他不得已挾制着律師往後退,在律師的鬼哭狼嚎聲中退到告解室附近。
舒意一顆心噗通噗通,快要跳出喉嚨來。她擔心梁宥再往後退,會發現她的蹤跡。
如果他威脅她的話,祝秋宴一定會放手。
不可以,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抓到他!
舒意捂着嘴,胸口不斷起伏,不安之中呼吸漸漸加重,腿也有點發軟,忽然身體一個踉跄,撞到告解室的門。
梁宥猛的轉過視線,就在他甩開律師即要沖進告解室的一瞬間,門被撞了開來。一個男人快速上前,精準地直擊要害,雙腿鎖住梁宥的腦袋,将他壓倒在地。
舒意趁勢逃了出來,躲到祝秋宴身後。餘光瞥見她重獲安全,男人将梁宥雙手一提,丢向祝秋宴,大步朝外走去。
祝秋宴忙鎖住梁宥雙手,舒意撇開他追上去。
教堂外正在覓食的一群白鴿聽到動靜後再次慌亂四散。那個男人一身黑衣,脊背挺直,步伐穩健而快速。
舒意小跑着追下臺階,忽然大喊道:“姜利!”
那身影猛的頓住。
“姜利,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跑?為什麽要躲起來?為什麽不肯再見她?一年前在北京徐穹死了之後,明明梁嘉善把他們一起送進了醫院,可她醒來時卻被告知他已經不見了。
在入院第二天才剛搶救過來的夜裏,他一個人偷偷地溜走了,帶着滿身的傷。
這些日子不管怎麽打他的電話始終關機,她還以為他……
想要問的問題太多了,可一想到那一日殺紅了眼的男人,她的心就變得柔軟,覺得那些已經不重要了,話到嘴邊也變成了寬解。
“姜利,你想起來了嗎?你記起我是誰了嗎?你不用怕,也不用後悔,只要從現在起你不再跑,不再藏起來,過去的我們可以一筆勾銷,我不怪你。”
“不管我是誰,你都不怪我嗎?”
“當然。”
聽見他的聲音,她很開心,飛快地跑過去。姜利始終沒有轉過臉來,只是忽然笑了一聲。
輕飄飄的,帶着某種意味。
“哪怕我是程子安的養子,這些年一直奉行他的命令尋找你的下落,跟蹤你,伺機竊取秘密名單的下落,也沒關系嗎?”
舒意腳步一頓。
“你……對不起我剛才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殺了你的駱駝之後,程子安收養了我。車禍兩年後,他派人打撈起那輛失事車輛,找到你父母的屍體,卻始終沒找到你的下落。他不放心,派人在大河沿岸尋找線索,之後聽說事發時有個女孩在下游被人救起,于是之後的十幾年裏我一直順着這條線索在找你,從寺院到北京,從北京跟上火車,再從蒙古回到北京……你該不會忘了吧?我說過再見面時要撕毀你的裙子。”
“姜利……”
姜利高聲喝止她:“別再跟上來,否則我不能保證會對你做些什麽。”
他離開之後,祝秋宴綁着梁宥走過來。
她想起和姜利在火車上的重逢,在那間狹小仄塞的洗手間裏,他說的每一句話忽然變得有跡可循,難怪他比梁宥還更早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知道那麽多關于秘密名單的事,原來他背後的人,竟然就是殺害她生身父母的兇手!
他全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卻裝傻充愣,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在北京那段時間,還聯合他們一起對付梁家,其實是想借她的手鏟除異己?
金原留下的秘密,一個讓梁清齋為名利所困,這些年如影随形追蹤周奕的下落,找尋下一個名單繼承人。而另一個則讓程子安步步為營,從西江到北京,千裏奔襲,日夜不分。
可笑的是,一個私生子,一個養子,都淪為了箭靶子。
“恨他,卻不會背叛他,究竟是為什麽?是為了那一絲渺茫的對親情的渴望嗎?”她忽然問梁宥。
梁宥一言不發,別過臉看向別處,眼圈卻微微紅了。過了很久,他說:“每個孩子沒有選擇出生的權利。”
“那他呢?”
祝秋宴安慰她道:“或許他沒有選擇活着的權利。”
她記起戈壁初遇時那個被關在獸籠裏的少年,在其他孩子還滿是童稚想法,天真無邪地探索世界的時候,他已經在為如何活着而掙紮。
如果當時他沒有殺她的駱駝,跟着她回了家,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可即便如此,即便如上一世跟着她走,他們最後也未必能夠善終吧?
別人是生存,他是活着。
別人是理想,他是活着。
別人是價值,他是活着。
她願意相信他是被人逼迫,一定身不由己,可過去種種,真的可以一筆勾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