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發, 周夢安開車來載他們,在看到梁宥後吃驚了一下,卻也沒有多問, 只在祝秋宴問到劉陽時, 有點吞吞吐吐。
見祝秋宴神色嚴峻, 他才回道:“劉陽已經兩天沒有消息了。”
“怎麽回事?昨天園丁還告訴我見過他。”
“這是他提前跟大家夥串通好的, 說你才剛經歷三哥的葬禮,心情不好,他出去找新的花種,不想讓你擔心, 就讓大家一起瞞着你。”
祝秋宴眉宇間凝起一團霧霾。
回到千秋園後, 他立刻派人去尋找劉陽的下落, 那天早晨的不歡而散,讓他隐約覺得事情并不簡單。很快他發現少了一條船, 再去嘎色下榻的酒店,被告知嘎色在昨天就已經退房了。
韓良一無所知, 吓出了一身冷汗, 打電話給嘎色始終無人接聽。
商量一番後, 他們決定去茶山看看。臨要出門, 招晴回來了。
她風塵仆仆, 在碼頭上岸,遠遠看到祝秋宴一行正從古堡裏走出來,面上疲憊盡去,換了笑容迎上去。
“特地沒有提前告知航班,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迎接我也不用這麽大陣仗。”招晴放下随身的行李包,展開手臂走上前去。
祝秋宴給了她一個簡單的擁抱,問她:“梁瑾怎麽樣了?”
“算是穩定了,至于能活多久就看他意志力了。”招晴對他的敷衍有點不滿,轉而看向舒意,也抱了她一下,“聽說你回來了,為你高興。”
舒意小聲說謝謝,招晴又跟韓良打了招呼,看到周夢安時愣了愣,沒有放在心上,這時才發現劉陽不在。
她看了一圈,問:“劉陽呢?該不會喝醉了還沒醒吧?天都快黑了。”
祝秋宴沒有說話。
一看他們神色嚴肅,個個都不茍言笑,招晴察覺到什麽:“怎麽了?劉陽出事了?”
“我們正要去找他。”
底下的人解了繩,把停在古堡裏的船開到岸邊,馬達轟鳴聲中,招晴拂了下頭發,說:“我也一起去。”
祝秋宴看她有點疲倦,想勸她留在家裏休息,可她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他不好說什麽,轉身叮囑舒意留在千秋園,哪裏也不要去,等他消息。她滿口應下,拽住他的手讓他注意安全。
一行人正要登船,忽然從遠處順流漂來一只木船。周夢安眼尖,在船頭眺望,大喊道:“是劉陽!”
祝秋宴幾人立刻跳進大河,齊心協力将小船劃拉到岸邊。招晴鞋子也沒脫,半身泡在水裏,撲到小船邊察看劉陽的情況。
他閉着眼睛,臉色發青,全身僵硬,胸口有多處槍傷,致命傷是在腦殼,整個結構都移了位,腦組織也被破壞了。
招晴聲音很急:“劉陽,快醒醒。”她的手輕拍他的臉頰,翻看他的眼睛,掰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又去找他的脈搏。
可不管她怎麽喊他,他始終沒有反應。
周夢安也在旁邊,見劉陽眼睑烏青,胸口平穩,沒忍住摸了下他的身體。涼涼的,硬邦邦,已經死透了。
他猛一抽回手,對上招晴的目光。
她的眼睛像貓兒一樣,平時懶洋洋的,此刻卻泛起幽幽的綠光,看着滲人。他驚得往後一退,摔進大河裏,險些就被激流給推走了,幸好韓良拽了他一把。
韓良把他拉上岸,木船旁只剩下兩個人。
招晴看向祝秋宴,招招手,聲音很輕:“你過來看看,他是不是醉過頭了?怎麽這樣,叫都叫不醒。”
她睜着眼睛,仿佛在問:不會吧?不是那樣的吧?他們不是不會死嗎?過去不是沒有遭遇過槍擊,嘎色那個神經病瘋起來什麽事沒有做過?可他們不都挺過來了嗎?為什麽這一次他沒能成功,為什麽?
她不相信,她爬上小船,伏在劉陽胸口給他急救。
她照舊還是穿着鮮豔的旗袍,梳着整齊的頭發,可此刻裙子開了叉,頭發也亂了,妝面花了,眼淚不停地往外流。
她抱着劉陽,一遍遍地說:“你醒醒啊,快醒醒,你怎麽還不醒來?你累了嗎?要睡也回家來睡,半道上睡着算怎麽回事,也不怕在大河裏迷路了。哦對,去年埋下的青稞酒應該可以開窖了,答應過你的,會陪你一起喝,不食言好不好?你別這樣,我不就晚回來幾天嗎?怎麽就不理人了。劉陽,你快醒醒,別吓我了啊,我怕了你了,以後絕對不挂你電話了好不好?醒醒呀,你快醒醒呀,我在跟你說話吶……”
祝秋宴按住她的肩膀,她動作微頓了頓,“別鬧了好不好?你再這麽吓我,我就不理你了。我再說一遍,快給我醒來,別裝啦,再裝一分鐘,不,三十秒,三十秒你還不醒,我就走了,讓你一個人演獨角戲。我開始倒數啦,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十五,十四,十三……”
她的臉幾乎貼着劉陽的面頰,不放過他一分一毫的動靜。
“我數到十了,九,八,七……劉陽,我不是跟你鬧着玩,我是認真的……四,三……三……”
她數着數着,聲音哽咽起來,“三,三,三……”
祝秋宴攬住她的肩,她倚靠在他懷裏。
“他太過分了,怎麽可以騙人?說好回來後一起喝酒的,卻食言了,我不會放過他,一定不會。”
“招晴,劉陽已經……”
招晴打斷他:“他只是睡着了,對不對?你還記得嗎?我和劉陽第一次見面的情況。那時你在青州上任,我聽到消息後托一個商隊來找你,好不容易趕到你那個破破爛爛的衙門口,他卻笑我是要飯的,不肯放我進去,還說你在這裏,隔三差五就有官家的女子想辦法來接近你,懷疑我不懷好意,我快氣死了,沒有力氣跟他吵架,但我又好想好想見你,只好先抓花他的臉,去找到你。後來看你們過的那生活,連清貧都算不上,也好意思笑話我是要飯的?”
她說着輕笑起來,瞥向身旁這座寧靜而壯觀的古堡,淚水刷的流滿臉龐。
“七禪,你不懂他。千秋園是你的夢魇,卻是他的夢想,當年你離京途中順手撿了觀音娘娘廟前重病的茅山道士時,有沒有想過他其實不想活,可就是因為你救了他,他的生命發生了奇跡般的變化。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死在銀裝素裹的北國,沒有死在風沙漫天的戈壁,沒有死在四季如春的江南,他活了過來,從此成為從京都貶谪而來的小相公的仆從,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可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盡頭在哪裏,他用一磚一瓦給自己造了一座城,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曾在世上出現過。他不愛花香,喜歡濃醉,讨厭粗俗的世界,向往童話故事,不相信箴言,卻為天命所困,他活了一輩子,只是證明自己曾經出現過,不是作為文康年間坑蒙拐騙的茅山道士,不是作為昌和年間小相公的仆從,不是作為數百年間一個沒有歸途的流浪兒,而是作為一個有家的普通人。這種溫情,你會懂嗎?你給他點過一盞燈嗎?這些年來除了那位小姐,你的心裏可曾裝下過別人?”
她抓着祝秋宴的衣襟,淚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的心裏裝過他嗎?裝過我嗎……”
不等他開口,她別過臉去,唱起招魂曲。
韓良見大河上方忽然風起雲湧,給周夢安一個眼神,安排其他人離開,到最後岸邊只剩下他們幾人。
招晴貼着劉陽的耳畔,不倦地回唱,回唱,卻始終沒有再把劉陽的魂招回來。
天徹底黑沉下來,烏雲翻卷,驟雨将至。
祝秋宴将她抱起來:“要下雨了,先把劉陽擡進去吧。”
“不。”她說,“不要再讓他留在這肮髒的世間了,送他走吧。他本來就不想活了,是被迫活下來的,他已經存在過……這麽多年,已經夠了。”
她在河心點了燈,将木船一周插滿蠟燭,将鮮花都灑在大河裏。
木船裏的劉陽被燭火映照着臉龐,逐漸顯露出溫潤祥和的面相。他的眉眼開始舒展,嘴角向上,伴着平穩的船身,漸入夢鄉。
他徹底沉睡過去,化作一縷煙,消失于塵世間。
滾滾江流在一瞬停止了奔騰,閃電劈落半山,霁光照亮整座城市,千秋園宛若一只火紅的鳳凰,展開羽翼,振翅翺翔。
劉陽離開後,招晴躺進了木船裏。
舒意一直站在岸上,見她倚靠在祝秋宴的懷裏哭泣,見她的拳頭發洩在他身上,見她抓着他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她睡在船裏,他站在河裏。
那是他們的天與地。
是她無法介入的規則。
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這樣的人死去會是一種什麽情形,可就在今晚,她看到了,劉陽的逝去快得像是一縷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墓地,沒有碑銘,沒有名字。
沒有後代,沒有延續。
他日今朝,一無所有,沒有任何改變。
除了千秋園。
可千秋園真的會留下來嗎?那些正在遭受異火吞噬,莫名消失的花皮,又在說明什麽?
那句箴言究竟是他們的開始,還是他們的結束?
舒意沒有看到最後,率先回到仰山堂,手機握在掌心裏漸漸發燙,過了不知過久,她撥通梁嘉善的電話。
這是個陌生的號碼,第一遍梁嘉善沒有接,第二遍時才接通。舒意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整,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嘉善,是我。”她先開了口,帶着一絲笑意。
梁嘉善震住,好一會兒才開口:“小意,我……我沒想到你會給我打電話。”
“怎麽會不給你打電話?我們認識那麽久,還沒有好好說過話。”
梁嘉善滿是擔心的口吻:“小意,你怎麽了?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舒意撫着發絲坐在臺階上,庭院裏種着奇花異草,屋頂上是一輪明月。
她說:“嘉善,我們認識地太晚了。上輩子遇見你時,謝融已經死了,我身上背着債。這輩子遇見你時,我生身父母已經死了,我身上背着仇。碗口大的青稞酒,我可以連續喝十碗不帶醉,都是路上鍛煉出來的,酒量也好,膽色也好,他們沒有把我當女孩養,即便沒有秘密名單的秘密,也會這樣,因為我爸爸說女孩子只有酒桌上厲害了,才能做成大生意。酒桌外的厲害,就不是想練就能練就的了,還得他手把手來教我,是不是很自戀?我媽媽就經常笑他沒正形,總是逗貧,把我抱在懷裏讓我不要聽他瞎說,可每次遇見個什麽事,她還是會把我往前面推,讓我到爸爸旁邊去,多看看,多學學,長長見識,以後好獨當一面。”
梁嘉善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聽她說話,偶爾回一句:“難怪第一次看見你時,就覺得你很特別,原來他們是這麽教你的。”
“那你呢?”
“什麽?”
“你的家人是什麽樣的?”
梁嘉善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爸爸工作很忙,但他脾氣很好,有空的時候會陪我一起出去玩,他擅長所有球類運動,足球,籃球,保齡球,高爾夫,臺球,都是他教我的,雖然時間不多,但這些運動的時光構成了我童年很多的快樂,至于我媽媽,如你所見她是一個名媛,每天除了逛街買珠寶,就是參加宴會,做頭發,做護理,出席一些場面形式的活動,不過她很愛做飯,還考了廚師證,家裏有些重要的聚會她會親自下廚,基本都跟我有關。每年我的生日,十八歲成人禮,高考畢業,都會給我做好吃的,除此以外他們就是一對普通的夫妻,感情沒有特別好,經常吵架……”
梁嘉善說,“還有爺爺,他是個資本家。小時候他比爸爸還忙碌,很少在家裏,我出國以後就更不常見面了,但他偶爾出國開會,都會空出時間跟我見面,陪我吃飯,雖然吃飯的時候他還是電話不停,一直在看文件。”
舒意說:“他們都很愛你吧?把你保護地很好。”
所以他才這麽好,這麽好嗎?他的心靈永遠那麽幹淨。梁嘉善想起經年種種,感慨良深:“小意,其實叔叔阿姨也很愛你,他們也一直竭盡全力在保護你。”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看得會更清楚,殷照年再怎麽和舒楊作對,在外面再怎麽玩,從沒把禍事帶到家裏來,舒楊就更不用說了。
她對她的愛和付出,在那場畫展裏已經淋漓盡致。
舒意眼眶熱了,她揉着眼睛說:“我知道我知道,嘉善,我覺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錯。”
“小意。”
“愛我的人有這麽多這麽多,可我為什麽陷在仇恨裏出不來?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還要一直錯下去嗎?找到兇手,讓他伏法,我就可以超脫了嗎?嘉善,我錯了是不是?”
梁嘉善說不出話來。
他的心驟然疼痛起來,人世間的很多事,哪裏能分得清對錯?對他們而言,那樣繁複糾葛的關系才是他們痛苦的來源,那些罪惡的結束才是唯一可以讓他們超脫的終點。
可他們都太軟弱了,跨不過去那萬丈深淵。
“小意,你怪我嗎?”
“嘉善,你恨我嗎?”
兩人同時發問,又各自愣住。她不怪他,他不恨她。
她追求真相沒有錯。
他保護家人沒有錯。
那究竟是誰錯了?
“嘉善,嘉善,我……”
梁嘉善忽然意識到什麽,呼吸窒住了。
“小意,他、他死了嗎?”
“沒有。”
舒意松了口氣,梁嘉善也松了口氣,沒死就好。
“你不怪我嗎?”
梁嘉善說:“哪有加害者責怪受害人的道理,你已經很辛苦了,小意,不要再承受我的那一份了,你再這樣,我會很難過。”
舒意點點頭,梁嘉善在那頭,即便聲音裏透着無盡的疲憊,也還是很欣慰:“就這樣說說話,好好地說會話,覺得已經是我們最好的時光了。他離開的時候,我想過打電話提醒你們,可我抱着僥幸心理。我總是這樣兩邊都想抓,結果哪邊都抓不住。”
舒意搖搖頭,不是這樣的。梁宥告訴她了,他的電話雖然關機了,但是梁嘉善從沒放棄給他打電話,還給他發了很多信息。
最後一條是:如果他再傷害她,他會徹底失去他。
梁宥苦笑着問她,徹底失去是什麽意思?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也許吧,也許吧,嘉善用親情和生命威脅他,保護了她。梁宥說,他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輸了。
他不是只有媽媽,他還有他。
他想給他光明,給他坦蕩,給他活着可以擁有很多愛的理由。
但是這些話,梁宥讓她不要告訴他,說給他聽只會加重他心裏的負擔,會讓他無法幸福起來。擁有那樣一個為他考慮的小叔,該是怎樣掙紮的人生?就這樣吧,讓他記住他,卻不要再走向他了。
梁嘉善說:“不要自己動手,把他交給警察吧。”
“好,車禍也不是他動的手,兇手是其他人。”
“那就好,那就好。”梁嘉善默默重複着,說道,“我替他跟你說聲對不起,小意,對不起。”
舒意捂着臉,眼淚終于流了下來:“梁嘉善,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以後我們就好好地說話吧,好不好?”
“好。”
這一晚他們說了很久的話,她把這些天發生的事講給他聽,告訴他到此為止,她不想再調查下去了。
梁宥也好,姜利也罷,梁清齋亦或程子安,都到此為止了。
她說劉陽走了,她很害怕。
因為害怕失去他,那種恐懼終于澆滅了她心頭熊熊燃燒的仇恨。
她低頭了。
向着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