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梁嘉善給舒意講程梅子, 原來柳暗花明一直在身邊,沒有察覺到的轉折,或許就在此時此刻。
她不知道她跟祝秋宴之間還會不會有山窮水複的一天, 可在當下的局面中, 柳暗花明又是那麽微茫。
後來祝秋宴回來過一次, 換了身衣服, 又匆忙離去。舒意在睡夢中拉住他的手,他體溫冰涼,說招晴情緒不太對勁,他得去看着她。
她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知道這個時候招晴有多需要他, 可心裏滋味不好受, 想任性一回,又怕傷着他。
胡亂的思緒像蒲公英一樣飄來飄去, 揮散了睡意。
她披着衣服坐起來,走到千秋園, 看到招晴正倒在他懷裏。滿地的古陶虎口耳瓶, 青稞酒味道濃烈, 揮之不去。
她回到仰山堂, 望着一地清涼月色, 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午後警察過來帶走了梁宥,要重新調查十五年前的車禍不是一件易事,舒意跟着一起去做了詳細筆錄。
梁宥願意開口都是為了梁嘉善,他們對了口供, 只提西江,不提北京。程子安目前不在國內,警察需要跟澳洲當地聯系,找到程子安的下落,才能進一步調查。
梁宥被暫時拘留,梁嘉善作為聯系人,還是需要來西江一趟,他訂了當天最早的航班,下午到達。
舒意沒去機場接他,也沒有離開,在警察局等他。他帶了律師跟梁宥見面,三個人聊了有一個多小時,梁嘉善先出來,陪她在走廊上坐了一會兒。
再見面恍如隔世一般,明明前一晚才通過電話,可看到對方還是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梁嘉善先笑起來,扯松領帶,坐到她旁邊。
“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她沒有說的過去,梁宥在律師的審視下不得不詳細交代了一遍。關于當初引導教唆殺人,設計車禍的全部細節,雖然他直接參與比重不大,但間接目睹了事故發生的全過程。
“我現在才發現,我可能是整個梁家最傻的人,我爸爸真的一無所知嗎?我幾乎不敢再想下去。”
舒意看向他:“沒關系的嘉善,我放下了。”
梁家已經做了那麽多,再多一兩個知情者,沒有任何影響。她唯一屈服的是梁嘉善的情義,哪怕這個時候他也沒有為他的家人開脫,而是坦誠地作為一個朋友跟她說些真心話。
他曾經因為懼怕而逃避、遮掩,可他從沒诋毀過真相。
梁嘉善點點頭,也釋然了:“律師會幫他辯護,争取減刑。”
“好,交給法律吧。”
“小意,你還好嗎?”梁嘉善覺得她很累,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累。
“嘉善,我們至少都曾快樂過,你說那些從一出生就沒真正快樂過的人,他們該怎麽辦?”
梁嘉善看着不遠處懸挂在牆壁上的徽章,清正嚴明,垂下眼,緩慢道:“總有一天塵埃落定,哪怕一片雪花這樣的程度,也不會再壓垮他。”
“會有這一天嗎?”
“會的,振作起來。”
梁嘉善給她打氣,“小意,要加油啊!”
臨走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提醒她要注意招晴。
北京那邊徐家的人一直在找她和祝秋宴,消息應該是秦歌放出去的,他之前看到招晴和秦歌見面。
“我沒有聽清她們說了什麽,但我感覺招晴她……”
“我知道。”
梁嘉善怔住,只聽她道,“她等的那個一直不會來的人,不是張靖雪。”
—
回到千秋園,古堡裏還是一派熱鬧景象,每天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游客慕名打卡,大河邊為了招攬游客而盛裝打扮的卡司陣容豪華亮眼。
失去劉陽的第一天,千秋園相比往日沒有任何改變。
祝秋宴在碼頭接她,深秋風大,他脫了外套罩在她肩上,兩只手摟住她禦寒。兩個人靠在一起,好像從哪裏來旅行的一對普通情侶。
唯一不普通的是兩人長相都太招眼了,時不時有鏡頭悄悄對準他們,舒意拉他的袖子,小聲道:“我們去逛逛吧。”
祝秋宴點點頭,兩個人繞過古堡,往旁邊的老城區走去。
“梁嘉善已經走了嗎?”
“嗯,他接手了公司,每天都很忙,律師留了下來。”
“程子安有消息了嗎?”
“警察已經在查了。”
祝秋宴頓了頓:“提到姜利了嗎?”
她搖搖頭。雖然不知道車禍實際經手人是誰,但那個時候他才多大?有十歲嗎?程子安收養他,不會就是為了讓他去做那個事的吧?
“太小了,沒有成算,不是嗎?”她思忖着,還是覺得不可能是姜利,自說自話的樣子,“我相信他。”
祝秋宴站在她面前,給她把外套的扣子一顆顆扣起來:“他應該還在西江,如果能找到他,再找程子安或許會容易一點。”
畢竟他這些年按照程子安的吩咐一直在找她的下落,兩人應該還保持着聯系。舒意也想到這一點,不過以姜利的為人,如果他不出現,她是找不到他的。
“先看看警方那邊能不能查到線索吧。”
“好。”
兩人穿進巷子,在街口買了碗酥油茶,舒意喝了兩口,遞給祝秋宴。他不太喜歡那種奇怪的味道,敷衍地沾了下舌頭,被她發現,閉起眼睛吞了一大口。
舒意笑得彎腰。
“怎麽跟讓你上刑場一樣。”
他賭氣:“我食素!為了你都破戒了。”
“誰讓你惹我生氣。”
祝秋宴微一挑眉,指腹蘸着酥油茶點她鼻尖:“吃醋了?”
“沒有。”
祝秋宴低頭看她眼睛:“有的人一大早就出門了,連句話都沒有,冷冰冰的留條短信,中午去警局也不讓人跟着,還死鴨子嘴硬說沒有吃醋。唉,撒謊的話會變成長鼻王,那就太醜了。”
舒意拿拳頭捶他,他順勢包住,把她往懷裏拽。街口袅袅茶香中,他收住笑意,徐徐說道:“招晴只是我很好的朋友。”
舒意問:“你們怎麽認識的?因為張靖雪?”
“嗯,姜利追殺張靖雪的時候,他逃到紅子坊,躲進了菡萏閣,是招晴救了他。”
“難怪那一陣姜利搜遍紅子坊都沒找到他,原來是藏到了姑娘的閨房。”
她語氣還是有點酸酸的,祝秋宴覺得好笑。
“那個時候徐穹懷疑他出賣了他,也在到處找他,他跟着徐穹本就幹得不得勁,又被你們左右夾擊,只好求助于我。我和他見了幾面,一來二去也跟招晴熟了。”
舒意沉吟着,想起當初那檔子事,真要追究起來,确實是祝秋宴的鍋。
原本應該血崩死在鄉下的謝大小姐突然回來,殺了表小姐不說,還雷厲風行地清除了徐穹安排在府裏的眼線,徐穹能不懷疑出現內鬼了嗎?一看也就他和張靖雪還好端端的,後來張靖雪跑了,就更像做賊心虛的佐證了。
其實如果不是祝秋宴收了手,她應該已經死在那場血崩中了。
她想起菡萏閣那一晚看到的情形,沒忍住問:“晚晚在菡萏閣跳舞那一次,你騙我說去探望江溪先生,卻和招晴在畫舫裏喝酒。”
她盡量讓自己不要以興師問罪的口吻來問他,可一開口還是被自己的小心眼酸到了。認識到招晴也喜歡他,并且陪伴了他幾百年這一事實,她心中五味雜陳。
祝秋宴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讓她心裏忐忑搖擺着,好像一個天平終于失去平衡,倒向了預測的那一邊,可就在她準備失落的時候,他說:“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天我是去給招晴報信的。”
“什麽信?”
“張靖雪死了。”
舒意猛的看向他:“怎、怎麽回事?”
祝秋宴攬着她繼續往前走,行人騎着摩托車相繼從身旁掠過,他護着她走在裏側,用手擋住快車黨們。饒是如此,他的聲音依舊帶着一股淡淡的茶韻,沉着着,浸透在夕陽下。
“我後來察覺李重夔有可能勾結匈奴對抗袁家的時候,袁家已經全軍覆沒了。張靖雪是個武将,一生只為報國,無法接受李重夔為了兵權居然讓數萬袁家軍陪葬,當時他已經猜到我是李重夔的人,于是沒有跟我商量,獨自一人去了戰場。他冒死收殓了袁家軍的遺骸,其中就包括袁今。”
袁二的頭顱被敵軍懸挂在城樓上曝曬多日,沒有人敢去收斂屍體。後來袁家傳信說有人從塞外送了袁今遺骸回來可以跟晚晚合葬的時候,她還讓金一曲重金酬謝對方,沒想到那人居然是張靖雪。
“那他……”
“他沒能再回到京都。”祝秋宴看着炊煙溫暖的市井,忽然站定,“他托人将袁今衣冠送回,自己去了青州。”
舒意詫異道:“他去找李重夔了?”
“嗯,他被殺了。”
祝秋宴說,“是不是很傻?其實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以他一己之力絕不可能殺了李重夔,可他還是去了,他無聲無息地離開,卻沒有無聲無息地死去,他給我送了信,告訴我他要去赴死了,他要我睜大眼睛看看李重夔到底是不是值得我效忠的君主。”
斜陽萬裏,故人已去。同一片天下,那個曾經給過他溫情,用鮮血教他清醒的兄弟,一個誓死馬革裹屍的戰士,就這麽死去了,以這樣微不足道的方式。
“他是真的傻,李重夔待我恩重如山,我怎會因為他為了顧全大局害死區區幾萬士兵就背棄他?何況那是我可以背棄的君主嗎?我只能勸服自己,他是對的,哪怕不擇手段,為了大局他仍是對的。”
“可是後來他利用梁家推行削藩,引來兩年內戰,家國飄搖,差點四分五裂。”
祝秋宴摸摸她的腦袋,笑了:“所以我才後悔啊,早知道不讓他幫忙了,就算沒有他,我也可以讓阿婆好好入土為安的。”
舒意伸手環抱住他的腰。
“可你沒得選,走到那一步,除了早一點實現天下安定,你沒有別的辦法吧?而且李重夔确實有勇有謀,繼位後也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後來被貶谪青州,确實是我心間最開闊之時。”
祝秋宴說,“可我始終對他有愧,他把招晴托付給我,我只是想照顧好她。”
舒意撒嬌似的挂在他身上:“知道了知道了,我不酸了,你去陪她吧,好好地陪她度過這個難關。劉陽走了,她一定很傷心。”
“真不吃醋?”
她仰起腦袋,白皙面頰上一雙眼睛流光溢彩:“可能還是會吃醋,發乎內心,情不自禁,但會好好收拾心情,做個知情識趣的老婆,争取不讓你為難。”
祝秋宴摸摸鼻頭,她太乖覺,倒不是很受用了。嘴邊提起那親昵的兩個字,還是覺得有點陌生,但又覺得好溫暖。
老婆,他的老婆。
他無奈牽住她的手,說:“還是讓我為難好了,怕你太懂事,變成長鼻王。”
舒意小聲切了聲,睜着眼睛說瞎話。
別扭鬼。
“說起來你還沒有買戒指給我。”
祝秋宴摸她的手指,細細長長的,确實少了點什麽,心裏想着腳步加快了。舒意看到路邊的薄餅,剛想要吃,就被他拽得跑起來。
“我、我的餅,你慢點,我好餓,一天沒怎麽吃了。”
“回去讓酒店送。”
“酒店有薄餅嗎?”她還回頭看,好像是印度飛餅,“酒店做不出來吧?”
祝秋宴氣得跺腳:“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着薄餅,那破餅有什麽好吃的!”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見她還要說不解風情的話,忙堵住她的嘴。
舒意撥開他的手哈哈大笑。
兩人鬧着回了千秋園,迎頭碰上周夢安。周夢安拉着一張苦瓜臉,急得都快哭了:“你們總算回來了!”
“怎麽了?”
周夢安說:“招晴去實驗室找韓良。”
“啊?”
“帶了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