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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祝秋宴趕去實驗室的路上, 忽然對舒意說:“我知道他哪裏跟張靖雪相似了。”

就這說話大喘氣的本事,兩人簡直如出一轍。舒意見他還有心思開玩笑,料想問題應該不嚴重, 誰知話音剛落地, 就聽見轟的一聲巨響, 碩大蘑菇雲升到空中。

實驗室炸了。

祝秋宴忙用輕功掠了過去, 舒意已經見怪不怪,周夢安還是第一次見,訝異地瞪大眼睛。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招晴和韓良正被祝秋宴一左一右提溜出來, 仍在實驗室前的空地上。

韓良被濃煙熏成了黑臉, 氣急敗壞地奪過招晴手裏的刀扔進花田, 仍不解氣,原地暴喝幾聲。實驗室裏有好幾項最新的研究成果, 就因為她沖動之舉,也不知道還不能不能恢複了。他是科學怪人, 痛心之餘滿是心血被糟蹋的無奈嘆息。

見招晴一臉木然地坐在地上, 他氣得跺腳:“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我不知道嘎色在哪裏!”

說完他掏出電話, 準備叫人過來搶修實驗室。招晴忽然撲過去, 抓住他的肩膀要搶手機。

“你是不是給嘎色打電話?把電話給我!”

“招晴,你能不要瘋了嗎?”

“惱羞成怒了是不是?韓良,你就是一個間諜,裝什麽善人!除了嘎色還有誰會對劉陽下手?你是他的得力手下, 不要告訴我遇見這種事不會跟他通風報信。他把你留在千秋園,是算準了我們不敢動你嗎?他憑什麽!憑什麽這麽狂妄?”

因為先前的拉扯,她的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現在赤着腳,頭發亂糟糟的,逮着韓良就是一陣推搡辱罵,渾然一個街頭潑婦。

韓良一直忍着沒有對她動手,直到手機摔了個粉碎才發作,大手一揮,眼看就要朝招晴招呼過去,卻陡然被人抓住手腕。

與此同時,一個人影沖過去護住了招晴。

韓良擡眼,對上祝秋宴深邃的目光,随後視線一定,落在周夢安身上。一口濁氣将吐不吐,憋屈地發慌,可顧念着多年的情義,最後還是生生吞了下去。

祝秋宴松手,把手機遞給他:“我安排人過來。”

韓良一臉驢氣,悶聲應下,繞過招晴回實驗室。招晴的罵聲緊随其後:“韓良,你個白眼狼!枉費劉陽這麽多年待你不薄,你哪次被嘎色遣到千秋園來偷學科研技術和成果的時候,他吝啬給你打開實驗室大門了?你就是這麽回報他的?你沒有良心!”

韓良下颚緊繃,牙齒打顫:“我沒有良心?”

他把手機扔過去,一百八十幾通的電話,從劉陽失蹤那一刻起,就差把電話打爆了!泰國公司,家裏,聯系人,下屬,凡是能聯系到的都聯系了一遍,可誰也不告訴他嘎色的下落。

他只是一個員工,老板要瞞着他,他能怎麽辦?也跟她一樣拿把刀去宰了老板嗎?

回想這麽些年和千秋園的交情,不是沒有和劉陽一起把酒言歡過,也曾一起暢想花卉王國的将來,韓良心痛不已:“要我陪劉陽一起死,你才肯罷休嗎?招晴,給我句話。”

“韓良。”

祝秋宴立刻走上前去,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招晴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招晴緊緊盯着祝秋宴的動作,仿佛被那親昵的姿态刺傷了,“到現在你還相信他?祝秋宴,你是傻子嗎?他是什麽人你這麽掏心掏肺地相信他?劉陽死了!他一個不會死的人無聲無息地死了,你居然還相信他?他是嘎色的人!”

“他确實在為嘎色工作,但他只屬于自己。”祝秋宴拔高聲音,“招晴,你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招晴連連冷笑:“劉陽為什麽單刀赴會,你心裏沒譜嗎?祝秋宴,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要不是你一心沉醉在溫柔鄉,把梵音物語的爛攤子一股腦地抛給劉陽,他至于這麽着急嗎?現在人已經沒了,覺得死無對證了對吧?跟我玩什麽粉飾太平的把戲?”

她用盡全力推開周夢安,往後連退幾步,目光環視全場,一邊笑一邊嗆出了眼淚。

“太卑鄙了,太無恥了。”她指着祝秋宴,“是你逼死了他!”

“招晴!”韓良猛的打斷她,“你說得太過分了。”

他直覺祝秋宴放在肩上的手沉了幾分,忍不住反過來托住他。招晴卻不搭理他,視線只筆直地盯着祝秋宴。

“怎麽,心虛了?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不反駁我?你也覺得劉陽的死跟你脫不了幹系,對吧?如果你能稍微照顧一下他的情緒,能把你的心思稍微分給他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不至于這麽絕望,這麽無助,竟然就這麽單槍匹馬地去找嘎色了,跟張靖雪那個傻子一樣……”

她話音一轉,指向舒意,“還有你,你以為當初他為什麽要讓袁家軍上前線?因為徐穹要娶謝晚,用掘他阿婆的墳墓來逼他,可他沒有就範,他說你給他置辦了書房,那一年是他生命裏最溫暖的一個寒冬,為了你他想要好好讀書,可轉眼徐穹就抓住了張靖雪,用張靖雪的性命脅迫他,他才不得不想出那一招,讓袁家軍去邊關,不止可以應付徐穹,還能給袁二掙個軍功,以後娶謝晚的時候也好給你面上添光彩。你看,即便是這種時候他籌謀的還是你的前程,你的榮辱,而張靖雪那個傻瓜卻記着這份恩情,傻地要去幫他找回袁二的遺骸,還要找李重夔報仇。他圖什麽?他是想報恩!那麽傻,誰在意?他在意過嗎?祝秋宴,你太讓人寒心了。”

舒意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她想為祝秋宴辯解,可還沒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對不起。”祝秋宴微笑着說,“本來想不要太沉重地度過這個難關,或許可以讓你心裏好受一點,是我表現地太平淡了一點吧?招晴,這些年你們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我是帶着感恩的心在活着的。因為有你們,我一直感恩着上蒼,無數次想死的時候,腦海中劃過你們的身影,也會浮現再撐一撐,再陪你們走一程的念頭,想起相伴的那些日子總是很感動,一直銘記在心裏。”

她說劉陽沒有想過活,是他自作主張救了他,迫着他活下來的時候,他心裏像針紮一樣密密地疼,可他不敢表現出來,他怕自己流一滴眼淚,這個坎就翻不過去了,她會因為說了那樣的話而心痛,其他人也會因為他們不能幸福而痛苦。

他想着總要有一個人先把傷口藏起來,帶着大家一起度過難關才行,如果他也陷進去出不來了,她怎麽辦?他的小姐怎麽辦?千秋園怎麽辦?萬一經營不善要面臨關門的話,劉陽豈不是到了地底下也不會放過他?

每每想到這裏,就是痛得不能呼吸了,也還是強顏歡笑着打開門做生意,讓劉陽的王國可以日月同輝,永恒不衰落地發展下去,讓招晴可以不用那麽辛苦地撐着,讓他的小姐不必太懂事,因為要和他在一起而感到疲憊。

因為心裏裝了太多太多的人,不敢讓自己太悲傷,所以讓她産生錯覺了嗎?

他看着招晴,還是淡淡的笑意,湧動在濕潤的眼眸裏:“讓你感到寒心,我也很抱歉。招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結束,劉陽不會白死。你有任何想法,我都尊重你。”

“我要親手宰了嘎色。”

“好。”

招晴看着他,忽然號啕失聲,祝秋宴終于上前抱住她。

她哭得累了,倒在他懷裏睡去。祝秋宴把她送回老宅,一個人站在月下,惘惘地不知想着什麽。舒意哄了他很久,他才肯回房間休息。

接連兩天沒有合過眼睛,他精神談不上有多好。平時睡一覺跟中彩票一樣困難的人,眼下卻很快就酣睡了過去。

舒意陪了他一會,又回到招晴那兒,周夢安還沒有走,坐在門前的臺階上點着手機。

看她過來,拍拍身邊的空位。

舒意坐過去。

想到之前他奮不顧身撲過去替招晴擋揍的情形,她問:“你還沒有告訴她你是誰?”

周夢安垂頭喪氣道:“她一回來就碰上這個事,哪裏還有心情聽我講故事?不過我今天聽她提起以前的我,心裏很高興。”

看他深夜守候在她門前一臉甘之如饴的樣子,他大概是覺得,招晴是喜歡他的吧?至少很喜歡張靖雪。

可她今天看似對韓良發洩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在向祝秋宴抱怨,那是他們三人之間獨有的過去,沒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哪怕是她,也不可以。

招晴清清楚楚地劃了一條界限,借着韓良,把其他人都劃在了外面。

舒意低下頭,下巴擱在膝蓋上,盯着腳下的影子。周夢安小心翼翼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說:“你是不是有點羨慕她?”

“嗯?”

“可以相伴這麽多年,該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啊。在她心裏,也非常感恩上蒼賦予了她這樣奇妙的際遇吧?如果換成是你,除了感恩,應該還會有一種更深的情感吧?”

周夢安沒有談過戀愛,青春伊始,只有招晴一人,對她所有的懷想與期待都停留在張靖雪被藏在菡萏閣女子閨房的那段記憶,香豔的過往給他青春萌動的心添了一筆濃墨,所以為了這麽一個虛無缥缈的夢,他可以千裏迢迢離京至此,找她兩年。

他說不清那種更深的感情是什麽,求助似的望着舒意。

舒意說:“是惦記。人就在眼前,還是忍不住會惦記,會想念,連頭發絲舒不舒服都會考慮的一種自然的愛戀,就是你說的那一種更深的感情。”

周夢安眼睛一亮,充滿了憧憬。舒意不忍心讓他今後太失望,又說:“其實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也沒什麽意思,你看穿我所有的醜态,我識破你全部的虛僞,相看兩厭,還互相嫌棄,一點也不美好,遠沒有暗戀一個人的時候美好。”

“你們會吵架嗎?”

舒意支着腦袋想了想,她跟祝秋宴吵過架嗎?應該吵過的吧,如果單方面下判決算的話。其實真論起來,他們之間算不上吵架,說攤牌更準确一些。

他從一開始出現就是一個滿嘴跑火車的撒謊精,後來跟去北京,帶着滿身的秘密裝得跟沒事人一樣,日夜陪伴在她身邊,哄得她心花怒放,又捅得她滿身是血。

他們之間有很深的惦念,是因為歲月擺在眼前,那些赤.裸裸的愛慕與傷害都一目了然。愛的時候想着對方,恨的時候也想着對方,難過的時候,覺得過不去的時候,輾轉反側的時候,動過死的念頭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對方,被填得太滿了,很難不惦念。

一個故事太長了,這樣的愛情其實并不美好。

圍繞着前生發生的今世的這些愛情,都不美好。尤其當她可以看破招晴的意圖時,她甚至希望他永遠都不要跟她相認。

只停留在那一生美好的懷念中就夠了。

“周夢安,你已經重新活過一回,是個有陽壽的普通人,而她跟你不一樣。你不怕嗎?”

周夢安轉頭看她:“你怕嗎?”

他漂亮的臉蛋寫滿了天真的孤勇,舒意無奈:“我怕。”

“那你後悔嗎?”

舒意說:“不後悔。”

周夢安一臉你看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好像她挖了個坑,倒把自己埋進去了。他太期待和招晴的那個未完待續的故事了,以為數百年間殘缺的等待是一場花開,殊不知可能是一場花敗。

她想帶他去看一看千秋園裏正被異火吞噬的花皮,想讓他開始一段簡單的故事,可還沒起頭,周夢安就跳了起來。

他雀躍地說:“我的畫冊落在酒店了,我要去拿過來!我畫了很多她的畫像,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他說完飛也似地朝外奔去,“阿九,你等我哦,我很快就回來。”

舒意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察覺到一抹視線落在身後,她一回頭,見招晴倚在窗邊,悄無聲息地,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的。

她拍拍灰塵走上前去:“你醒了?好點了嗎?”

招晴注視着周夢安離去的方向,喃喃問道:“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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