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招晴注視着周夢安離去的方向, 喃喃問道:“他是?”
“你不記得他了嗎?”
招晴搖搖頭,低下頭撥弄窗邊的蘭花草。月影斜傾,半邊頭發遮住她的面容, 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我們這種人還缺睡眠嗎?以後可以閉着眼睛的時間還有很長, 現在閉不上, 就不勉強了。”招晴的聲音帶着一絲涼意。
或者說是敵意。
舒意把放在竹籃裏的藥碗給她端到屋子裏, 擺在床頭的案幾上,回過身去關窗:“入秋了,夜裏風大,要注意保暖。這是他之前找中醫為你抓的, 還有點餘溫, 你試試, 不行的話我再拿去加熱一下。”
招晴一聞就知道是安神的補藥,随手一放, 笑道:“怎麽,怕我醫者不自醫, 反倒拖累你們?”
“拖累我不要緊, 拖累他, 真是你心中所願嗎?”舒意摸到床頭的暗格, 往裏一揿, 屋頂一周的小燈閃爍起來。
整個千秋園雖是按照當年謝府的風格重建的,但招晴的屋子小到物件擺設,大到布局裝修,卻都是民國時期老上海租界風格, 古今糅雜,有古董裝飾,也有新式氣息,柔軟的歐式大床,垂落的白色綢幔,八爪琉璃吊燈,屋檐四周還挂滿了黃色小燈泡,一開燈,滿屋的溫馨。
她順勢在一張藤椅上坐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招晴。
招晴收起漫不經心的神色。
“這麽好來照顧我,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舒意點點頭,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問道:“當初你跟我說一直在等卻等不到的人,是祝秋宴,對吧?”
招晴眉頭一皺,轉瞬卻笑了:“梁嘉善告訴你的?”
“我猜到了。”
舒意說,“其實你從來沒有遮掩過,怪我先入為主,因為你是他帶來的,所以把你看作一個好人,相信你,像相信他那樣,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然而現在回頭看,從你出現在北京的第一天起,你的目的就已經很明顯了。”
“我什麽目的?”
“招晴,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想我死,不是嗎?”
招晴斜靠在床邊,頗有興味地盯着她:“沒有證據可不要瞎說,我什麽時候要害你了,去北京不是為了給你治療血虧之症嗎?”
“問題就是出現在這裏,從你第一次給我針灸開始,我的身體就在逐漸變差,你跟他說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招,只要我能熬過整個針灸療程,之後就不必再受到每月一次血崩的威脅,至少不必再成天背着藥罐了,對嗎?”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如果有這種治療方法,為什麽舒楊問她拿了十五年的藥,她只字沒有提起過,卻在得知那個掉進大河的女孩就是她,就是“謝意”之後,突然有了新的治療方案?
可因為她是招晴,是祝秋宴最信任的人,她掐斷了念頭。
“後來我幾次淋雨受涼,病情越來越嚴重,你再三叮囑他一定要形影不離,在我經期前把你特別調制的藥給我服用,沒想到後來事發突然,我被徐穹的人擄走,當場血崩力竭。”
祝秋宴和梁嘉善趕到後,梁嘉善立刻帶走了她去治療,祝秋宴則留下善後,那個特制的藥到底沒有用上。可醫生卻告訴她,那味藥有問題。
活血的藥,加上先前針灸疏通的脈絡,只會加重她血崩的情況。也幸而她沒有服藥,否則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她了。
“這一年我在國外的小鎮養病,偶爾想起北京那段時光,回想和你相處的點點滴滴,仍舊不敢相信,可只要往那個方向想一想,一些奇怪的現象就都有了解釋。祝秋宴深夜在我家門前出現的那一次,你拉走了他,害得我以為自己做了夢,後來他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出現,那時你是想着,就讓他看到自己終其一生無法如願的結局,徹底離開我吧?你告訴我他體溫很低,身上沒有花香,不能受涼,需要用火爐取暖,是在向我證明他有多特別,跟我之間懸殊有多大,我們根本不能在一起,是嗎?你為我針灸治療,其實是想無聲無息地殺了我,對嗎?畢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原來她還納悶招晴為什麽要這麽做,直到親眼看到千秋園異火正在吞噬祝秋宴生命的那一刻,她忽而理解了招晴的選擇。
她愛他,要保他,而一切的開始都始源于那句箴言,始源于她。
招晴看似從來沒有相信過那句箴言,卻比任何人都要警惕。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經無聲無息地殺過“謝意”一次了。
舒意說:“看到異火時我的腦海忽然有了一段全新的記憶,最早是在民國十三年,對嗎?那個時候你被請到一戶人家出診,發現那位小姐眉眼之間與謝意十分相似,你以為那是謝意的轉世,于是利用醫術殺死了她。”
招晴一震,身體僵直:“你、你怎麽會知道?”
舒意嘆了聲氣:“招晴,因為這樣的命運我也和普通人不一樣,只要我看你的眼睛,就可以知道為了扼殺那一絲苗頭的可能性,你到底殺了多少人。為了讓自己永遠保持清醒,從那之後你只穿旗袍,做當時的裝扮,以此來提醒自己,是不是?”
“你胡說!”招晴捏緊拳頭,捶了下床畔,“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看我的眼睛,糊弄我?”
她猶如被人踩到痛腳,慌亂地四處張望。舒意一言不發,只盯着她的眼睛,她僵持了三秒,狼狽轉向別處。
“別看了。”
招晴捂住臉,腦海裏不停閃過那一雙熾熱明亮的眼眸,好似要将她燒灼了。她像穿着新裝的皇帝,在她眼裏無處遁形。
不錯,她确實殺了不止一位小姐,任何長得像謝意,可能是謝意轉世的女孩,她都殺了!她以為謝意如果重生,必然還是原來的樣貌,卻萬萬沒想到牽系她們的竟然是血虧之症!
“當時他們将你從大河救回來,我看你眉目間與謝意截然不同,且才是幾歲的小女孩,即便懷疑過你的病情也沒有多想,天知道我有多後悔。如果那時我就殺了你,怎會有今日種種?現在還輪得到你坐在這裏,對我指指點點嗎?!”
她着實沒有想到昔日那個黃毛丫頭,十五年後搖身一變,竟成了她最大的勁敵。這些年來她日防夜防,載着第一次手染鮮血的過去,沒有睡過一日安生覺。
難道她不怕嗎?第一次殺人時她怕得全身發抖,手一直發麻,回去後不停地清洗血跡,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幾天幾夜沒敢出門,生怕那位小姐的家人去警察廳報案,查到她頭上。她甚至做好了被槍斃的準備,卻沒想到對方按下此事,沒再追究。
有了這個開端,第二次殺人時會事先做準備,第三次會事後收尾,逐漸地不再害怕。正常人只有一輩子,她活了幾百輩子,有什麽傷痕不能被歲月淡化消磨?後來幾乎忘了第一次時的感覺,只記得那個開端。
那是作為招晴,為了保護心愛的男子穿上盔甲的開端。
她無怨無悔。
她看向舒意,一字一句道:“我不後悔。”
“哪怕他痛不欲生,你也不後悔?”
招晴高揚着頭,說:“不後悔。”
舒意沒有說話,起身朝外走去。招晴心裏慌了,喊道:“你去哪裏?”
見她推開門,她忙沖過去拽住她,“你要去告訴他?”
“怕了?”舒意回首,盯着她蒼白的面孔,“招晴,你的愛太自私,太狹隘了。如果我是他,知道被你這樣愛着,即便不厭惡,不窒息,也會因此而感到負擔吧?需要最好的朋友殺了最愛的女孩才能保全的性命,要了有什麽用?為此一直在受累的朋友和煎熬的愛人,注定不會快樂和幸福的人生,為什麽還不毀掉?如果我是他,我會想盡辦法毀了我自己。”
招晴顫抖着:“不會的,他不會的。”
“他會,你太不了解他了,正是因為有你和劉陽的陪伴,他才沒有毀掉自己。招晴,你試想一下,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你和劉陽,這樣一個人,一個不溫暖的人格,一個不向往幸福的靈魂,怎麽可能愛一個人這麽久?他那麽難地愛着一個人,明明是那麽好的人,你為什麽要逼他?”
“我沒有,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他活下去。”
“不,你只是想讓他陪你活下去,是你需要他。”她拂開招晴的手,招晴的身子突突地往下墜去,滑落在地,倚靠在門邊。
“想好好地在他活着的最後一段時光,陪他再走一程的話,就不要再逼他了,也不要再拿劉陽做筏子申讨他的不公,他縱然愛着我,也沒有辜負過你們。”
舒意走下臺階,天光漸亮。她回首看向招晴,她還是先前的姿勢,蜷縮在角落裏,頭發蓋住大半張臉,掩飾着她的憔悴與虛僞。
她想說些什麽,終究什麽也沒說。從中庭的月洞門穿出去,舒意看到灑落在地的相冊。她停下腳步,将畫冊抱進懷裏。
待她遠去,一直低着頭的招晴晃了晃,撥開頭發望着天。雲霁天舒,光将不晦。
她勾起唇,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舒意回到仰山堂,祝秋宴還在睡。她熬了一夜,也覺得困倦,扒拉着黑眼圈抹了一大坨眼霜,梳洗完之後卻沒着急上.床,對着鏡子把背後的紋身又描了一遍。
蜿蜒伸展的枝丫,向上而生的花蕊,一片一片彙成秘密花園,好像把昔年的千秋園落在了紙上,再輔以點墨,滲入肌理。
她隐隐約約覺察出什麽,翻出一張紙來,在上面寫下幾個字:K3(不知是誰)、駱杳杳(凜冬姐姐的後代)、阿麗莎。
肩後第一次長出紋身是在K3上,因為巴雅爾不是繼承人,所以第一次觸發疼痛的人不是他,聯想當時在火車上的情形,她唯一用眼睛看過過去的人,只有祝秋宴。
先不論第一個人是不是祝秋宴,單論駱杳杳和阿麗莎,回溯過往,他們的先祖或多或少都和上一世有點瓜葛,或者說都曾對謝意有恩。凜冬是謝意的心腹,阿麗莎曾救過謝晚。
金一曲曾在綢絹上寫下他們的名字。
如果按照這個方向去猜測,當時在火車上和謝意有關系,且曾相助過她的,可能是蔣晚,也有可能是祝秋宴,可這兩人都有點說不過去,那就只剩姜利了。
對,姜利曾是她的影子!
這樣一來,梁清齋作為名單繼承人也有了解釋,他應該是梁家的後代,而當年梁嘉善曾是謝意的未婚夫,也曾對抗徐穹,相助過她,所以很有可能金一曲也在綢絹上寫下了梁嘉善的名字。
這些過去對她有恩,有義,有過襄助的人,最終在現世重逢,作為名單上的繼承人又走到一起。秘密名單背後藏着的秘密,真的只是一筆巨富這麽簡單嗎?
祝秋宴睡意朦胧中感覺懷裏一暖,有顆毛茸茸的腦袋鑽了進來,他眼睛不睜,眉角卻彎了,伸手把她抱進懷裏,嗡哝問她:“去哪了?”
她沒吱聲,他的手試探過來,摸她的臉,“是不是偷吃去了?讓我看看嘴角的油有沒有抹幹淨。”
舒意噗嗤一笑:“你當我是耗子呀?”
“嗯。”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偷心的耗子。”
“你才是耗子,偷了一個人的心還不夠,還偷其他人的。”
“嗯?”他迷迷糊糊,“我還偷誰的了?”
舒意怕他想到什麽,忙打斷他:“你還記得上輩子我家元和鋪的掌櫃金一曲嗎?我死了之後,我家的那些生意怎麽樣了?”
祝秋宴還将睡未醒,反射弧長得想了足有半分鐘,才回道:“我以為你跳到火海之前都安排好了呢。”
這話說的,讓人好生氣惱!如果她能記起來那時的安排,還問他幹嘛?反倒被嘲笑。她氣呼呼地拱了他幾下,祝秋宴被拱醒了,按住她不安分的腦袋,說癢,小聲小氣地讨饒。
舒意輕哼一聲,他才說道:“你死了之後,金一曲消失無蹤,連帶着你謝家萬貫家財下落不明,又時逢兩年內戰,幾乎國破家亡,原來在京都的商鋪掌櫃全都走散了,鋪子也換了人打理,李重夔登基後還追蹤過謝家財庫的下落,不過始終沒有下文,料想應該是被你手下那個精明的金一曲給獨吞了。”
“瞎說,金一曲對謝意那是一萬個忠心。”
祝秋宴不高興了,哼哼唧唧:“那麽多錢呢,你以為個個都像我似的,只圖人不圖錢啊?”
“你還好意思說?當時讓我跟徐穹打對臺,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去挫徐穹的銳氣,借徐穹的手挖我家的寶庫嗎?你坐山觀虎鬥,倒是一點也不吃虧!”
祝秋宴心虛,扁扁嘴沒說話:“我攢了的。”
“什麽?”
“聘禮。”他揉揉眼睛,這會兒徹底清醒了,看着她說,“那時清貧,想說什麽想做什麽都沒底氣,不過這些年我倒是攢了不少家底,挺豐厚的,雖然比起你謝家的寶庫可能還差了那麽一點,但也不少了,我帶你去看。”
他說着直接跳了起來,胡亂塞了衣服套她身上,不由分說拉住她的手朝外奔去。
也沒有走得太遠,就在隔壁書房,推開門進去,找到書架間的暗格打開,往下是一條通道,祝秋宴的家底都藏在裏面。
舒意詫異地看着面前挑高設計的環形寶庫,就跟小型藏寶閣差不多,整個一圈走下來大概是小半個操場的大小,每面櫥櫃都有十米高,每個格子裏都放着奇珍異寶。
唐三彩,清明上河圖,紫玉山雕,成化鬥彩嬰,乾隆年間大葫蘆瓶,四大窯成套瓷器……多的是帝王禦用,名家孤品。
她有點詞窮:“這些……都是給我的聘禮?”
祝秋宴點點頭,還怕她不信,拉着她上前把寶器捧到面前來:“你看看,都是真的,底下還有印記,聲音也很脆,清泠泠的。”
他說着就要把一尊八仙瓶倒過來,舒意忙阻止他。
“行行行,我知道是真的,你小心一點,別摔壞了。”舒意又看一眼,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又不免咋舌,“周叔走了,你就給他裝那個虎口盂裏面?”
祝秋宴有點嫌棄:“作為一顆種子,他擁有的已經是最高禮遇了。”
“……”行吧,她替周奕謝謝他。
想想當初他賄賂殷照年的手筆,連自诩火眼金睛的殷照年都收買了,這些私藏應該都是真材實料。再一想連用來裝青稞酒的瓷瓶都價值不菲,再看一眼滿櫃子的古玩珍品,舒意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祝秋宴見狀,又有點生氣。
“我帶你來看這些,是讓你露出這種表情的嗎?”
“不然呢?你還希望我冰清玉潔,可以不為名利所惑,只為你一個人着迷,是不是?”舒意笑着戳他緊繃的嘴角,“祝秋宴,你确實瓊瑤劇看得挺多的。”
“哼。”祝秋宴在心裏給她貼了個膚淺的标簽,又覺得她這樣才可愛,才生動,可不免有種被比下去的失落感,頗有點惱羞成怒地放下八仙瓶,走到一面櫥櫃前,抽出一只錦盒。
“過來看看。”他悶聲道,
“是什麽?”
他賣了個關子,沒有說話,讓她自己打開。
“小氣鬼。”她斜他一眼,撥開鎖扣,往上掀開蓋子,忽然視線一定,喜上眉梢,“是我送你的口琴?修好了?”
“嗯。”
祖母綠的口琴,為了保護最外層的綠漆,特地找老師傅調色煉制,修舊如舊,看着就跟原來沒有差別。祝秋宴放在嘴邊試了試音,對上她感動的眼神,緩緩笑了。
“為我着迷嗎?”他撥開她耳邊的碎發。
舒意抿着嘴角,蚊蠅般應了聲。
“只為我着迷嗎?”他不依不饒。
她被鬧得煩了,只好承認:“着迷,只為你一個人着迷,行了吧?小氣鬼!還跟這些老古董争風吃醋。他們都是死物,你是活的,他們怎麽比得上你?在我心裏你最珍貴。”
聽着她的彩虹屁他不免又有點害羞,強行繞過話題:“要不要我吹一首曲子給你聽?”
“嗯嗯好呀。”舒意看着他直發笑。
“你想聽什麽?”
她想了一會兒說:“《月亮河》吧。以前爸爸走貨的時候經常吹這首曲子,那時我看着延綿不絕的商隊,哪怕是在漆黑的夜,也覺得很幸福。”
祝秋宴摸了摸她的臉頰:“好。”
這一夜的後來,《月亮河》低緩柔和的曲調順着大河一路延綿,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舒意再回首看向這條通道時,忽然明白了什麽。謝家的財庫,秘密名單背後賞金獵人的使命,金家人的傳承,正義,乃至于輪回。
在一個剎那間,紛至沓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