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二天韓良走了, 梵音物語和千秋園之間的恩怨總要作個了斷,以他的身份不适合再留在千秋園,至于梵音物語, 恐怕也幹不下去了。
“我為嘎色服務了三十二年, 也是時候離開了。”祝秋宴送他到碼頭, 韓良擋住他的去路, 接過自己的行李,“七禪,我還是那句話,及時收手, 或有轉機。”
“我明白。”祝秋宴語調微沉, 說不上有幾分無奈, 但依韓良看,他一會不後悔。
“山水有相逢, 只要千秋園不倒,總有一天還會相見。七禪, 好好活下去。”韓良目光悲憫, 拍拍他的肩膀, 轉身離去。
汽笛聲伴随着浪濤遠去, 轉眼之間天地間只剩下一道孤影。
祝秋宴戀戀不舍地回頭, 見舒意正在身後,嘴角抿了抿,迎上前去:“醒這麽早啊?”
“再晚兩分鐘就看不到你黯然神傷的樣子了。韓良離開,你心裏一定很難過?”
祝秋宴搖搖頭, 不是難過,是一種得而複失的悵惘。活着的人好像注定了會一個個離他而去,哪怕已見慣生死,仍不免唏噓。
每每這個時候他就希望自己是個普通人了,至少可以不必再經歷一次千秋園的夢魇。
山河往複來,故人歸又去。
“之前不知道是誰說過的一句話,不能乞求身邊的人永遠陪着一起走下去,這樣對自己也是一種解脫,可我好像不太有這份智慧,越是看得清楚明白,越是抱有注定會破滅的希望,好像這樣活着才有盼頭。”
他牽住她的手,小小的掌心不盈一握,就這麽把玩着,翻來覆去也是無限的生趣。
他話語間滿是懷念:“如今三哥走了,劉陽走了,韓良也離開我了,今後不知還能不能再相見。”
舒意知道他心裏一定很難過,不過是嘴上強撐着罷了,反過來捏他的手:“有些人即便離開了,也永遠活在你心裏,不是嗎?世上有人能夠銘記他們這麽久,這麽久,幾百年後還有人提起他們的故事,這該是怎樣的幸福呀,想必他們心中都會因為有你這樣的朋友而感到慰藉。對你而言,他們曾經帶給你的溫暖都留了下來,這就已經夠了,對不對?”
“好比你嗎?”祝秋宴舌尖苦澀,“好比我?”
他們之中,總有一個人會先離去。舒意見狀,也有點沮喪,拍拍他的手,賣力安慰還不能寬解他,讓她好失落!
千秋園的異火越來越狂炙,縱然他們都默契地選擇了回避,心裏卻都清楚,那個異象正帶來一個等了太久的結局。
一切的開始與結束,都源于千秋園。
文康十四年,謝意投火***,百年花園——千秋園毀于一旦。
數百年後,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千樹園昨日重現,帶來了箴言般的宿命——除非春色滿園,花紅百日,山河往複,故人依舊,否則我生生世世不再見你。
謝意重生了,故人一一歸來,歷史打開冗長如同珍品複刻的卷軸,一個個可能重蹈覆轍的選擇在眼前再次展開。
一年之後的秋日,在那漫長的冬季來臨之前,千秋園火舌缭繞,将再度毀于一旦。
那些物是人非的過去與現在,将面臨怎樣的結束?
她告訴祝秋宴,秘密名單上那些繼承人應該都是當年襄助過謝意的人,凜冬,阿麗莎,梁嘉善,姜利等等……因為戰亂,臨危受命的金一曲不得不先将謝家的巨富轉移,經歷漫長等待,千金散盡,只為完成他的使命。
金一曲的使命,金家數代賞金獵人的使命,她的使命。
不再是散金那些簡單。
更像是為了一場宿命般的重逢。
結束與開始。
是一個閉環。
千秋園的異火足以表明——一切該結束了。
但同時,這也可能意味着一個新的開始。
“我們走到這一步都已經盡力了,不要再去想那些過去的事,過去的人,讓我們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珍惜身邊的人,好不好?”她牽着他的手,晃了又晃,撒嬌的意味很分明。
祝秋宴用行動證明了該如何珍惜她。
她伏在床上,白日的光影透過紗簾照射在她如雪脊背上,更襯得那繁複的“秘密花園”妖冶而震撼。他癡迷地描摹她每一寸肌膚,仿佛為這一刻歷史的芳華而沉淪。
不分晝夜,通宵達旦。
如此混沌過了幾日,得到消息噶色已經返回泰國。他居住的別墅附近又添了一輪守衛,保镖24小時不離身,一向最喜歡去皮爾街看表演的幾個孩子也都悄悄送出了國外。
這些舉動無疑佐證了他們的猜測,劉陽之死與噶色有關。
祝秋宴後來上過茶山,在那裏發現曾經激烈火拼過的跡象,還有數名不知身份的武裝雇傭兵殘骸,警方調查後确認是從海外偷.渡進來的一批退役軍。泰國方面的痕跡倒是清理地很幹淨,但還是留下了疑點。
也許是走的夜路太多,噶色對寺院有種異樣的感情,身上常年佩戴佛牌,且非常講究晨昏定省的一些特殊儀式。
他的佛牌很特別,祝秋宴曾經見過一次,九頭蛇的外形,足金打造,還鑲嵌了幾顆頂級彩色鑽石。
獨一無二。
卻偏偏落在了茶道上。
如果不是他提前一步趕到,可能就被警察取走了。招晴建議把佛牌交給警方,讓他們聯系泰國給噶色施壓,可這麽一來,勢必會引起警方對千秋園的關注。
都知道千秋園和梵音物語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噶色有嫌疑的話,他們一定會被要求配合調查。而且茶山本就是噶色名下的産業,他有東西落在那裏純屬正常,可萬一查到劉陽死了,時機巧合,就不得不惹人懷疑了。
這條路走不通,只能另想一條路。
這麽多年和梵音物語合作,他們也不是全然沒有準備,噶色身邊有他們的眼線。
得到最新消息,三天後嘎色将出席一場皇室家族的聚會,聚會地方在大王宮附近,周邊有商業中心,人流量大,是他們混入的最佳時機。
接下來就是布置的細節。
他們一連多日沒有反應,就是在等待這個最佳時機,噶色心裏也非常清楚,所以他絕對不會離開人群,獨自出現。
但有個好處是,參加皇室的聚會,會場內有專門的保安系統,他身邊的保镖不能近身保護,這樣一來,他們就有機會接近噶色。
他們做了兩個計劃同時進行,其一祝秋宴利用關系進入會場,以他的身手,在無人認識的情況下完成近身刺殺的機會很大,且能夠全身而退,但為了保證一擊即中,其二招晴會在高處狙擊,配合他的行動。
聽到招晴會開槍,舒意已經很震驚,看到她從房間裏扛出全套的裝備後,她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過去噶色曾經試探過我們,為了自保,沒辦法學了泰拳格鬥。”她拿出一把消音槍,對着空氣比劃了兩下,玩笑般轉向舒意。
舒意眉頭一皺,槍口被祝秋宴擋過去。
“不要開這種玩笑。”祝秋宴不動聲色地把舒意往身後一帶,“挑些輕便的裝備,不要留下痕跡。”
招晴揚眉,不置可否地扛起一把□□。
祝秋宴有些無奈。
她心情不好,怪他沒有照顧好劉陽,把氣都撒在他身上他能理解,礙于多年情分也不好說什麽,只能寄希望這次行動順利。
只要宰了噶色,千秋園的危機就會迎刃而解,招晴也會咽下這口氣。
他們商量了具體的行動路線,最後發現少了一個接頭的人,最好是生人面孔,在會場外也不會被噶色的保镖識破。
祝秋宴正苦惱人選的時候,周夢安找到他和舒意。
“我可以嗎?”周夢安說,“我有駕照,車技還不錯。”
舒意想起那天落在招晴院子外的畫冊:“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周夢安對上她的眼神,點點頭。不止是他們的計劃,還有那天她和招晴的對話,他都聽到了。
原來她愛的人不是他。
周夢安露出一個苦笑:“可我最适合,不是嗎?這些別人不會相信的故事,我通通可以感同身受,我甚至可以理解她為什麽一定要殺了那個人,換作是我,我也會殺的,任何威脅到我家人的人,都會殺的。”
知道他們的故事,知道劉陽是陪伴她數百年的朋友,比家人更親,雖然這種情分不應該由時間來衡量,但恰恰是因為他相信“數百年”的存在,所以他才能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她的痛心。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笑了,又哭了,心中演變着自己的角色與立場,完完全全地站到她的身邊。
他以為即便她不認識現在的他,可她曾經愛過他,這輩子他們就還有機會在一起,卻沒想到菡萏閣那些日夜的相伴,于她而言只不過是漫長歲月裏曾經有過的片刻迷惘。
她在他的一廂情願裏迷了路,誤打誤撞地把他放進了心裏,事後發現放錯了人,果斷抽身,還能走回原路。
可他卻迷失了,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路。
他對舒意說:“這兩天我一直在做夢。”
“那你記起我們了嗎?”
他搖搖頭:“還是在菡萏閣裏打轉,我好像出不來了。”
他說得輕松,舒意卻倍覺沉重。
原以為他只記得菡萏閣內與招晴的朝朝暮暮,留有一寸純真是件幸事。可如今分明已經得知招晴不愛他的事實,卻還困在那朝朝暮暮裏打轉,不是徒增傷害嗎?
“周夢安,你想清楚了嗎?既然已經知道……我以為你會選擇放手,即便沒有這些,上次我也跟你說了,人鬼殊途,你跟她很難在一起。”
周夢安惘惘地注視着她:“可我還沒有努力過,沒有努力過就要放棄嗎?”
“這不是一件小事,事關性命!你一定要想好再做決定。”
“我已經想好了。”周夢安轉向一直倚在牆邊沉默不語的祝秋宴,“讓我去吧,我還沒有去過泰國,身份很新,也很安全,你找任何其他人都不會有我放心。”
祝秋宴沉吟着,搖搖頭:“你是他,就不可以。”
張靖雪已經為他犧牲過一次了,不可以再有第二次。
“人選方面我會想辦法,你不用擔心,就留在這裏等消息吧。”祝秋宴說完,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攬住舒意的肩,“我餓了。”
舒意知道他不想對周夢安說重話,趁機把此事揭了過去:“那你等一下,我去房間裏拿點東西。”
沒有一會兒,她抱着畫冊跑出來,往周夢安懷裏一塞。
“不想放棄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可你努力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種,留下來,不給他們添亂,也是我們可以做到的最好的事了,對不對?”
她這麽說,似是安慰周夢安,也似是安慰自己。
從聽說他們要安排刺殺之後,她整顆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整天亂糟糟的,不知想些什麽,坐立不安,也吃不下飯。
短短兩天,整個人又瘦回了剛來西江時的樣子。
祝秋宴看在眼裏,嘴上不說,心裏卻很難受,變着法地給她買好吃的,帶她出去玩,把西江花市逛了個遍,給她填滿一整間屋子的玫瑰花,裝點全套的沉香木家具,猶如墜進花海當中,晚上睡覺也撲鼻芳香,濃郁旖旎。
再點上香薰燈,拉起紗幔,伴随着口琴吹奏的《月亮河》,投影儀将璀璨的星空,無垠的銀河帶到眼前,在大河孜孜不倦的奔騰中,他們仿若到達了世界盡頭。
短短三天時間,他們過出了三年的架勢,幾乎不舍得閉上眼睛,白天黑夜黏糊在一起說話,親吻,做.愛,把靈魂全都交付,拼着最後的一點光陰,淋漓盡致地釋放自己。
臨行前一晚,祝秋宴拉她去廚房,洗了手拿出面粉來揉搓,舒意在旁邊看着他,不時沾點面粉塗他臉上,笑得前仰後翻。
只是随口說一句想吃印度飛餅,他就瞞着她,偷偷去老街跟人學了手藝,雖然手法生疏,面團也不細膩,烤得還有點焦了,但她很開心。
她吃了足足兩張餅,摸着微微圓滾的肚子躺在他懷裏。
他們在碑碣旁席地而坐,看着大河。祝秋宴看着她的小腹,也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笑說:“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面揣了個娃娃。”
舒意嗔怪:“還不是要照顧你的面子。”
“小姐受累了。”他一拱手,又有幾分火車上初遇時風流不羁的意态了,那渾然天成的氣度自華,讓她忍不住心生意動。
“你知道就好,我胖了也是為了哄你。”舒意不免笑彎了腰。
祝秋宴卻沒有拿開手,若有似無地摸她的肚子,眼神中隐隐流動着什麽。舒意止住笑,手覆上他的,輕聲說:“會有的。”
祝秋宴擡眼看她,她明亮的眼眸充滿力量,“這裏,會有我們的寶寶的。”
他們從來沒有做過措施,舒意也沒有想過,可此時忽然提起,沒有任何預備,她卻已經開始期待了。
她真的很期待可以跟他有個孩子。
不管結束在哪一個時刻。
“這次去大概多久回來?”
祝秋宴握住她的手:“不出意外的話三天左右。”
“如果……”
“如果一周還沒回來,這裏的生意會有律師和專業經理人接手。至于那所老宅,已經記入你的名下,不在千秋園的産業裏,就算上了國際法庭,噶色也無權幹預,你可以慢慢清算裏面的財物,也可以一并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我知道你既然可以保護好謝家那筆財富,我的聘禮你也可以保護好。”
終于到了這一刻,等了好幾天他一直沒有開口,可這個未完的後續,終究還是到來了。
“如果舍得的話,把老宅子交出去,就像韓良說的,交給國家,作為名譽紀念也好,文物保護也好,有國家擋在前頭,就算其他産業都歸噶色所有,他也不敢輕易動老宅。”
當然這個前提是她舍得的話,如果她不舍呢?祝秋宴也為她做好了安排。
“千秋園裏我的資産已經做了清算轉移,想從噶色手裏再買回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或許你會吃點苦頭,畢竟他……”
他說到這裏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畢竟那是個老色鬼,“但我給律師留了遺囑,你是我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可以名正言順地為千秋園做任何鬥争。”
他想了想,又說,“至于招晴那部分,她也交代了律師,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就我猜測,即便都捐出去她也不會讓噶色占一點便宜,所以你不用太擔心,她只是一時想不通跟我生氣,不會遷怒到你身上的。”
其實早就遷怒她了,但她和招晴之間有默契,都不願意傷害到他,因此她點點頭,說:“我知道,我不擔心,還有嗎?”
“有。”祝秋宴望着她,“阿九,周奕所願,也是我所願,更是我們所有人的心願。好好活着,為你自己。”
這樣,就是為我們所有人活着了。
為謝晚,為袁二,為有情人。
為張靖雪,為周奕,為忠義之師。
為凜冬,為筱雅,為阿麗莎,為俠骨柔情的巾帼。
為嘉善。
為姜利。
為七禪。
為一生為他人而活,不曾善待過自己的“他們”。
……
祝秋宴拂開她臉上的頭發,捧着她的臉頰,清涼的一吻印在額頭。
“小姐。”他聲音輕柔,帶着綿長的餘音,“這一生,謝謝你。”
這一生時乖命蹇,身不由己,得蒙照顧,何其有幸?
願百代過客,大夢好合,永世衾寒與爾共,不離不棄魂夢同。
作者有話要說: 七禪這一句“這一生,謝謝你”,可以說是千言萬語,不訴其意了。
終章大概還剩兩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