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這一夜姜利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回到了一個古色古香的世界。他浮在半空中,仿佛一個幽靈,冷眼看着面前的人和物。
“你是誰!”
“姜利。”
姜利聽見那個提着劍氣喘籲籲的黑衣男子平靜地說道。他居然也叫姜利?和他是同樣的名字?
他忍不住上前, 走近了看男子的臉, 不一樣。剛要松口氣, 那男子忽然擡起頭來, 連着雨線的發絲下是一雙冷酷的眼,流動着陰寒的殺氣,如刀鋒般銳利。
幾乎跟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他震驚在原地。
那男子被追至胡同深處,數名殺手将他團團圍住。先前問話的男子身着一襲錦袍, 手執搖扇, 走到前面, 反複念了幾遍他的名字,笑道:“姜利?倒是沒聽說謝太傅手下有這號人物。”
“我不屬于謝太傅。”
“哦?”張衡眯起眼睛, “那你屬于誰?”
姜利以劍橫在胸前,雨水劃過下颌, 窩進眼角。他眼睫輕動, 忽而想起多年以前将他從集市上買回去的那個女孩, 彼時還是垂髫小兒, 穿着繁複的羅裙, 眉眼間滿是稚嫩。
可因為是世家的小姐,骨子裏本就流着高貴的血,加之從小在書香環境下耳濡目染,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一種她尚不自知的美麗渾然天成。
看着他時,那雙明亮而溫暖的眼眸和他之間劃下遙不可及的距離。
那距離既是力量,也是毒藥。
她親手為他解開鎖鏈,買下和他一起待價而沽的同伴,給他們準備食宿,還親自送他們去香山拜師學藝,跪求師父教他武藝。
她是他的心魂,他是她的誠臣。
張衡見他久久不語,笑道:“聽聞謝公有一女身懷絕才,莫非你是她的人?”
“是或不是,與你何幹?”
“那關系可就大了。”
張衡倒是有耐心,和他細細解釋起來。他是徐穹的幕僚,頗受徐穹重用,徐穹對他亦有再造之恩,他待徐穹自然生死相付。
而今徐穹雖已身死金銮殿,但膝下尚有幼兒,聖人顧念親情暫時放過了小殿下,可難保不會再趕盡殺絕。
當日聖人重病,引得徐穹情急逼宮,整件事疑窦重重,他為了查清真相還徐穹清白,讓小殿下得以重獲聖人庇佑,這些日子一直四處奔波,最後将目光鎖定在面前的男子身上。
門房守衛透露,此人曾經追殺過張靖雪,秘密進出謝府,應是謝府暗衛無疑。
他常伴徐穹身側,自是知道徐穹與謝府的恩怨,左不過那筆神秘的萬貫家財。可徐穹一直未能得手,安排插入謝府的眼線還接二連三被拔除,推測手下出了內鬼。
最初他們懷疑那人是張靖雪,可以張靖雪的謀略,怎可能默不作聲完成那些任務?
他不禁想起一個人,那人就是徐穹放在謝府的最後一顆棋子。
張衡不曾見過,但聽說過他,是名自薦投入晉王府的少年,還是個小童生,無奈家境困窘,命途多舛,科舉之路半途而廢,不得不另尋出路,機緣巧合來到徐穹門下。徐穹考量許久,為其才智機敏意動,留為己用。
後安插他進入謝公府內,伺機待發,攻讦當時還是太子太傅的謝融。太子被罰宗人府反思之後,他開始為徐穹籌謀謝家的財富。
為了确保不會走漏風聲,他們之間一直單線聯系,除了徐穹,甚少有人知道那位少年究竟是誰,也沒人見過他的長相。
而今想起他,才覺問題出在哪裏。難怪徐穹久久不能得手,張靖雪又下落不明,應該是這位少年的手筆。
他在做什麽?該不會已經被謝府那位小姐策反了吧?
否則很難解釋為何徐穹私自豢養軍隊和貪污公款等事會突然被揭露,也無法解釋聖人假病,太子假歸,偏就徐穹被甕中捉鼈之事的蹊跷,他思來想去,能調用禁中力量和中書關系的,唯有日前與謝家聯姻的梁家!
所以此事定是梁謝合謀所為,而那位少年才是真正的內鬼!順着關系查下去,果然徐穹發動政變當夜,據冊記錄梁太尉确在禁中,而謝府亦燈火通明,晝夜未息。
于是他派人暗中盯着謝府,果然逮着機會,抓住了面前這名暗衛。他看着不過二十來歲,可以他為首的一幫暗衛均身手不凡,他損耗了不少精銳才勉強将他堵到死胡同。
繞是如此,張衡仍不敢放低戒備。
“你可知謝府有晉王府的眼線?”張衡循循善誘道。
果然他一說完,姜利明銳的眼眸閃爍了一下,問道:“那人是誰?”
“想知道?”
張衡揣摩着他的表情,困惑,急迫,仿佛也急于找到內鬼,不像是說謊,看來那位少年尚未暴露身份。
張衡思量許久,沉沉道:“那你得先告訴我,晉王逼宮是否另有隐情?”
姜利嘴唇緊抿,冰涼的雨水劃過他刀削的面龐。
張衡又道:“你不怕留着那內鬼,傷及你家小姐的性命嗎?”
他既是謀士,就有他的本事,三兩句就将姜利說動了。姜利略略沉吟片刻,說道:“與我家小姐無關,乃是梁家一手所為。”
“為何?”
“徐穹想娶二小姐。”
他這麽一說,張衡腦筋就轉了過來,想必徐穹暗傷不得,意欲明搶,表面上說是娶謝家二小姐,與謝府結成姻親,精誠合作,可誰不知他狼子野心,為的還是謝家家財?
“所以梁公子得知後,便要除去晉王?”
“敵不犯我,我不犯人。敵若犯我,我必誅之。”
張衡不由地想起那樁街頭巷尾都在流傳的美談,也恰是因此,聖人才會賜婚,可見梁府公子對謝家小姐确實一往情深。可不管怎麽說,晉王乃是皇家人,他口吻如此随意,說得好像一個皇子可以任由他們奪舍一般!
張衡怒容畢現:“你休要胡說!梁公子芝蘭玉樹,溫文爾雅,怎可能如此行事?”
“你不知道,那是你蠢。”
原本這事沒有挑明,按理他不該知道,巧就巧在那日花宴結束後梁嘉善留在府內用膳,與謝意在花園內喝酒時,他恰好在樹上。
既可以聽到他們的談話,也可以看到不遠處雀樓上的少年與二小姐。
二小姐心不在焉,沒有聽懂少年的分析,可他聽懂了。再看梁嘉善的表現,一切就都明了。不會後悔做的事,是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殺皇子。
徐穹逼宮,是梁嘉善動的手。
那時他足尖立于高處,看他們一個交頭低語,眼神相接,一個憑欄眺望,随心而至,忽生無限悵惘。
縱然不能陪她喝醉,也想要留在她身邊,不是月夜裏、樹影中,而是天光下。
可他這一生,似乎不能如願了。
他看着張衡,眼睛裏迸發出熊熊火焰:“你的問題我回答了,該你回答我了,內鬼究竟是誰?”
張衡本就是權宜之計,既那少年尚未露餡,或許還能為己所用,就更不可能輕易告訴他了。思及此,他眉眼一動,羽扇輕揮,身後殺手立刻上前,劍指姜利。
姜利知道自己被诓騙了,牙關一緊,吐出口血水:“你可知師父授業第一天起,她就教會我的道理?”
姜利磨了磨牙,長劍飛舞,白光驟閃,他的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到達張衡胸前,“對欺侮之人,凡能殺之,必不辱命。”
說罷,羽扇飛到半空,張衡倒地,殺手們立刻蜂擁而上!
姜利站在牆頭,看着那個跟他同名的男子以一當十,被訓練有素的殺手團團圍剿,漸而體力不支。
漫天的雨,沖刷着濃烈的血腥之氣,他身上傷口越來越多,同時敵人也越來越少,可即便如此,他能為自己贏取一絲生機嗎?
未知的答案,姜利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那男子驟然一個翻身,劍再次穿透一個殺手的胸口,與此同時身後卻伸來一雙手。他立刻高聲提醒:“小心!”
對方卻沒聽見,被人一掌劈向後頸,推着腦袋往牆上撞,撞碎了青磚,耳中轟鳴。接連幾下之後,黑衣男子的身體緩緩滑落,靠着牆,手顫抖不止,幾乎拿不住劍了,可他卻不斷喃喃着什麽。
姜利忍不住飄下牆頭,來到他身邊。
“小姐,小姐。”只聽他反複呢喃。
姜利想起他之前跟張衡說的話,猜到這位小姐大概就是他效忠的主人,可到了這個時候,命都快沒了,還想那些沒用的?!
他不禁氣惱:“蠢貨,快起來!”
剩下的幾個殺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彼此對視一眼,再次無聲無息地圍堵上前。男子強打精神,擡了下眼皮。
他似要扶牆站起來,卻到底體力不支,再次滑落下去。
殺手的劍高高揚起!
姜利焦急萬分,拼命想要阻攔,手卻穿透了殺手的身體。再一看,自己整個都是透明的,根本無從插手。
意識到這一點,他更加心急如焚,不斷喊道:“姜利,起來!快起來!”
男子似乎已經認命,捂着額頭仍在呢喃。
就在長劍劈下的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醉漢莽莽撞撞地拐進胡同,睜大迷蒙醉眼一看,問道:“你們在幹什麽?”
殺手們驀然轉頭。
他約莫醉大了,口齒不清:“天子腳下,皇城要塞,豈容爾等放肆?來人啊!快将他們拿下!”他一邊說一邊朝胡同外高聲喊道。
殺手們俱是一驚,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只見剎那白光,轉瞬已被封喉,齊齊倒地。
黑衣男子終于精疲力盡,倒在血泊中。他的頭一陣陣遲緩地鈍痛着,後知後覺地抹了一下,才看到滿手都是血。
他仰頭望着漆黑的天,似乎沒有盡頭的雨傾倒下來,砸在眼皮上,讓他睜不開眼,睫毛顫抖着,手裏還握着那柄劍,可他一時間卻無所适從。
他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小姐,小姐?
他忘了,越是想記起,頭痛得越是厲害,到最後他什麽都想不起來,只剩頭上那一個黑不見底的窟窿,仿佛預示着什麽。
窗外電閃雷鳴,一道白光閃過,姜利忽然驚坐起身,看了眼屋內的情形,拂去額頭上的汗,抿着唇久久沒有言語。
是夢,又不只是夢。
在他跟随那個黑衣男子踉跄着走到街道上,在同樣的雨夜漫無目的地朝着某處奔襲時,一名女子翻下馬背,疾步迎上前來。
她一擡頭,他已然确定。
不是夢。
一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麽那兩個男人會不約而同地說他會後悔,他終于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後悔。
姜利走到窗邊,閃電再一次劃過,驟然而逝的白光照亮他的臉。那是一張五官漂亮的面孔,像漫畫裏的少年,劉海遮住半眼,掩去了思緒,卻掩不住冰冷的氣息,隐約透着一絲落寞。
手機鈴聲遽然響起,他遲疑了片刻接通。
“拿到名單了嗎?”對方問。
他沉默不語。
“看來你又一次失手了。”
“……”姜利依舊沒有說話。
“警方正在找我的下落,我在澳洲的住址和聯系方式,他們怎麽會有?”男人冷笑,“改了名字都能被找到,你可別告訴我他們的手長到可以伸到移民署。姜利,是你透露的吧?”
姜利推開窗,寒風驟然往屋內卷,他單臂一撐,跳出窗欄。只雙足寬的空調架上,他仰面承接着暴風驟雨。
一樣的黑夜。一樣的深淵。
過了不知多久,他說:“收手吧。”
“放你的狗屁,老子養了你這麽多年,難道就是讓你出賣的嗎?姜利,你別忘了,要不是我幫你查清身份,找到你生父母的下落,你現在都還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
遭到養子背叛的想法得以證實,電話那頭雷霆震怒,什麽髒的臭的字眼都開始往外蹦。
姜利麻木地聽着,早已習慣,換作平時不止罵,鞭子還會往他身上抽,多少次他被打得差點下不了床,又差點一走了之。
有時候他也納悶,怎麽命就這麽硬,為什麽不幹脆死了算了?
為什麽要受他百般折辱?
為什麽她跟程子安之中,明明是她先救了他,他卻不肯跟她走,反倒跟了這麽一個魔鬼?
程子安發洩完一通,強行按捺着怒氣,問道:“姜重的房子你不想要了?”
姜利回首,看着這座空無一人的老房子,原來是在他回到西江後,程子安買下的,說是他生父姜重的産業。
他調查過自己的身份,應該是這戶人家早年走失的孩子,屋內所有的陳設都是姜重生前的布置,為了留住他,為了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程子安一件物品都沒有動過,還找人定時打掃衛生。
他不傻,看得懂程子安的目的,可他為什麽走不掉?
就為了結束那漂泊無依的生活?為了找到葉落歸根的理由?為了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她面前?他居然像蟑螂一樣活了十五年。
程子安久沒聽到回音,不由大罵:“姜利!你個死.雜.種,老子不會放過你!”
“呵。”姜利輕笑一聲,“我等你。”
原以為這裏會是他最終的皈依,現在卻覺得,相比空蕩蕩的屋子,那疾風驟雨的世界仿佛更适合他。
他展開雙臂,雨水順着脖頸一路往下,滑過他的身體。
他在三層高樓上搖搖欲墜。
“小姐。”幽深的黑眸凝練成一股殺氣,載着百轉千回的柔情蜜意,他想起從K3到北京的一幕幕場景,忽的閉上雙眼,跳了下去。
次日雨後天晴,舒意和禪師、明壇告辭,離開打坐祈禱了一天一夜的長明寺。明壇從朱紅木門後追出來,高聲問道:“阿九,我們還能再見嗎?”
舒意莞爾一笑:“一定可以的。”
明壇似要說什麽,話到嘴邊打了個轉,終究釋然,“阿彌陀佛”一聲,對她道:“阿九,再見。”
舒意揮揮手,轉身朝碼頭走去。已經第二天了,他說過不出意外的話三天就可以回來,熬過今天,明天或許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她在長明寺給他點了一盞長明燈,禪師在旁守着燈。她心中很是感動,對禪師再三叩首,禪師慈眉善目,只笑不語,剎那間她以為神明若現,禪師就是頭頂上那尊金身佛像。
她一回首,明壇正敲打木魚,注視着她。
她身後是那棵生長了數百年的雞蛋花樹,是爆炸後宛若蘑菇雲的生命樹,須臾間仿佛歷經質變,末梢分向兩端。
回到大河西岸,千秋園已經被異火燒成殘渣,灰燼在風中翻卷,紅光漫天,香氛濃烈,引來大批飛鳥蝴蝶,不斷盤旋于上空。
不少人拍下視頻上傳網路,經各方轉載。
舒意一邊點算今天來參觀千秋園的游客人數,一邊安排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接待服務,及至黃昏,飛鳥遠去,蝴蝶隐翼,一天的忙碌如潮退去,各方打探和關注的目光得以暫時消停,她的心才漸漸安寧。
她下意識想去找周夢安聊聊,到了古堡前廳才想起他被招晴帶走了。祝秋宴不肯讓他冒險,招晴卻無所謂,一個願意身先士卒的陌生面孔正是她所需要的,至于他究竟是誰,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夢安甘之如饴。
哪怕明知回天無力,也還是想努力一回。
“不是常說要多受幾次感情的傷,男孩才能成長為男人?你就當我傻吧,愛了一輩子又愛了十年,如果得不到一個确切的答案,你讓我怎麽甘心?就算為了下半輩子能清清醒醒地活着,不再惦記她,我也應該嘗試這一回,對不對?你會支持我的吧?你一定要支持我,不然我怕我真回不來了。”
他是那麽害怕,又是那麽堅毅。
看着他,她私心地想,他們一定可以無往不勝。
舒意低下頭,想着再熬一熬,忙碌而充實的一天就這麽過去了,時間過得這麽快,很快就結束了。她忍不住眺望大河盡頭,想着此時此刻他們正在做什麽,忽然聽到一聲呼喚。
她猛的轉頭,見汽船靠岸,有人跳下碼頭。
她忙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