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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運氣1

放射線科,胡主任緊盯着CT屏幕,檢查倉裏躺着的是婦産科劉主任。劉主任的丈夫帶着一兒一女等在外面。

CT普及到省一級醫院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胡主任在派人出去學習的時候,自己也努力想跟上。他在廠家派來的代表給科裏的大夫們培訓的時候,不惜與院長拍桌子,總算如意地争取到将培訓全程錄像。

然後他自己掏了3000多塊錢,買了一臺VCD,反複看帶着翻譯的培訓講座。

連着兩年的時間,他都把下班後的每一分鐘用來看錄像了。氣得他老伴兒為電視被他霸占的事情,和他吵了無數回。直到他覺得自己掌握了CT診斷,才戀戀不舍地把錄像帶借給了陳文強。

如今他就坐在操作CT的大夫身後,仔細地看着屏幕上掃描出來的影像。

“做個加強。這裏應該不是僞影。”胡主任指着前交通動脈周圍。

“是。”

胡主任在放射科有着一言堂的地位,即便CT室的幾個大夫都不那麽認同他的診斷,還是按着主任的吩咐去做。

知道胡主任和劉主任交情好,但是這樣的被打了耳光就來做急診CT,就是有傷後嘔吐 眩暈症狀,也是顯得有些過了。

“對,就是這裏。打電話讓創傷外科的陳主任立即過來看。”

手術室裏,李敏按部就班地跟随梁主任做斜疝修補。只是這個斜疝打開,就發現局部黏連的非常嚴重,與剛才那臺二次做甲狀腺大部切除術的情況也沒差太遠。

李敏悄聲問梁主任:“他這是第一次手術哦,怎麽會這樣?”

“他這斜疝幾十年了,既往一直用疝氣兜對付。這要不是聽說單位以後不給報銷了,他還能再挺二十年的。”

躺着的患者接話:“打開肚子了,會放跑了元氣的。”

李敏沒壓住自己的不滿,翻了一個白眼。斜疝手術才多少錢,他的元氣就值那幾百塊?

梁主任恰好擡眼看到,便呵呵地笑着說:“老張啊,你說說你這手術,我該多收你一點呢,還是少收你一點兒?”

“什麽意思啊?梁主任。”

這也是找了與梁主任關系很近的人來做手術的。不然斜疝是“勞動”不到梁主任這樣副主任醫師的級別。普外科低年資的住院醫生們,把這個等級的手術盯的緊着呢。

“收少了,不是顯得你的元氣不值錢啦。”

“那你給我多開點兒術後滋補藥。像那個什麽神龍酒。”

器械護士叽叽地笑起來。

李敏也忍不住噴笑了。

程麻很耐心地給他解釋:“那些滋補品都屬于自費藥。梁主任就是給你開,你也得自己掏錢。自費藥不在公費報銷範疇的。”

“我都住院開刀了,還有什麽藥不給報銷?!我可是建國前參加工作的,現在醫藥費百分百報銷。你們小年輕的不懂事,也別想糊弄我。”

梁主任笑着接話:“你兒子滿地跑了,她們還不知道在哪兒轉筋呢。是不?”

“就是這話兒。”躺在手術臺上的老張要揮手。

程麻立即按住他,“不許動。從手術臺摔下去了,就不是開肚子少的這點兒元氣了。”

巡臺護士立即過來,把固定他的中單,認真地檢查一遍。

“程麻,你放心,他掉不下去的。”

“他這邊手還輸液呢。”

巡臺護士立即走過去,檢查輸液的手臂,把小單紮進一些。

梁主任就說:“老張啊,你消停點兒。你看看你這一動彈,給護士加了多少事兒。我和你說,你這手術局麻都可以做得的。你要信我的用局麻,就不用這麽輸液了。”

“局麻疼啊。再說我都開刀了,憑啥麻醉要選省錢的啊。”

這人 這思路,簡直也無敵了。

“你就是想使勁霍霍你單位的公費醫療?不給你單位省錢?”

“都要改公費醫療了,我給他們省什麽錢啊。就我這建國前的,明年也從百分百報銷變成只報80%了。我還給他們省什麽!

那些癟犢子就想從咱們老工人 老百姓身上省。這是一年不如一年,不想讓老百姓好好過日子了。”

“你別不滿意。你做童工那時候,想吃飽都難。現在你一個月一百多塊退休金,想吃肉就吃,可以啦。”

“梁主任,你該和再前比的。我五六年做八級工那時候,92塊錢能養活一家八口人。三個大人五個孩子,還比周圍人活得好。

現在那點兒錢,想吃肉是差不多天天能吃到,不用肉票了。但我和老伴兒得省着花啊。她那年響應精簡回家的,現在也沒地兒給她報銷醫藥費。

唉!這往後可怎麽辦啊。信了一輩子的 病了不用自己出藥費,到老了卻改了。我得給老伴兒多攢點兒。不然她要死我後頭了,就更難了。”

手術室裏靜默下來。隔了好一會,梁主任才說話。

“小李知道什麽是精簡不?”

“聽說過,但是不太了解。”梁主任問話,李敏還是要回答的。

“三年自/然/災/害前後,城裏削減城市戶口的居民 削減工人。”

“那時候誰是農村上來的,技術稍微差點兒的,都整成返鄉的,給攆回去了。前陣子,那些老哥們們還進城到市府那裏請願呢。”

“有用啦?”

“沒有。屁用都沒有。不然我哪裏還用為老伴兒擔心啊。去年那些大學生,不也沒少到市府那裏鬧騰麽,結果貪官也沒見少。唉!早就不是殺劉青山的那時候啦。”

……

“咱們在這裏加強前壁。”游離花費的時間比較多。等把疝囊處理好了以後,內環等修補相比之下就快了很多。

“這個地方的要點,是進針的時候不能在同一條直線上,不然一會拉緊鋒線就撕裂了。再也要防止損傷股動靜脈。”

“試試這裏。”

李敏伸手指。

“這個孔位置要留夠了,精索不能受壓。但留大了,又會複發。這裏下針就必須帶上肌腱,光是肌肉,起不到加強的作用。”

“是。我記住了。”

“這下面是什麽?”

“膀胱。”

“所以這地方進針要淺。咱們做手術,一定要避免所有的副損傷,才是做好了基本部分。剩下的就看術後是否有複發了。”

“嗯。”

“梁主任,你這裏做怎麽樣了?”護士長推門進來。

“差不多了。馬上就縫皮了。李親親找我有事兒?請我吃中午飯?”

“行啊。讓劉姐她對象請你喝酒。”

“那還是算了。他們家現在哪裏有心情。”

“是劉姐他對象要謝你的。你不是給劉姐開了腦CT嗎?胡主任把你們科老陳喊去了,最後确認劉姐腦袋裏有一個小動脈瘤。”

李敏上一臺才被陳主任敲了手背,這時候再不敢走神。剪斷了最後一個線結,摘下手套對巡臺護士說:“把膠布給我。可以推平車來了。”

護士長上前接過膠布 幫李敏撕出來需要的長短。李敏卸下巾鉗子交給器械護士。梁主任看切口包紮好了,掀了手術單子,把患者的那四角大內褲給他拉上來穿好。

“過床了。”

“梁主任你扶着輸液瓶就好。咱們幾個人夠用,你可別閃了腰。”

梁主任笑眯眯地把輸液瓶摘下來,看着程麻為主力 左三右二地喊號子:“一 二 三,過。”

“老陳他怎麽說?”梁主任翻看病歷,在臨時醫囑上填寫。

“你怎麽一點兒都不着急呢?”護士長不滿意梁主任的反應,卻轉到他身後,伸手解開手術袍的系帶。

“有老陳和老胡他們倆,還有什麽弄不明白的。我聽着就是了。”

“陳主任在給劉姐做術前準備,要接這個臺開顱。”

李敏愣了一下,停住跟随平車的腳步,回頭看梁主任和護士長。

“開顱這事兒啊,”梁主任搖頭,“那就是有一就有二。你們手術室這陣子就做好準備吧。”

“烏鴉嘴。”護士長斥責梁主任, “別說這樣方我們的話。夠忙的了。”

梁主任不在意地笑笑,把病歷夾子壓到患者的腦袋下面,把手術袍脫下來。“事兒就是這樣的。你看婦産科這個不順當,絕對會連着好些天。但願我們科只被她們拖累這一次。我回科裏了,小李你在手術室等陳主任。”

“你不上臺啊?”護士長有些遺憾地問,她的意思很明顯。

“老領導的手術都是老陳帶小李做的,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他們那邊的前列腺做的怎樣了?”

“剛才不是很順利。”

“唉。那我更得回科裏坐鎮的。李主任昨晚看着車禍後來開顱的那個,一晚上基本就沒睡,下夜班就回去了。張正傑那人是死鴨子嘴硬。他個子矮,挨的那幾下子,也都是在腦袋上。科裏沒人不成的。”

程麻就說:“那梁主任麻煩你把患者推回去吧,我換主任過來準備接這面劉主任的臺。”

“行啊。你等我把衣服換了。”

李敏神色悵然地脫下手術袍,丢去一邊污物單子上。

對于劉主任要開顱一事,她有些接受不能。

她見過劉主任幾次,對這個白胖的 總是笑眯眯的主任很有好感。也聽說過她是手術室護士出身,然後改了助産士 婦産科醫生。進修後晉升了主治醫師,循資排輩成為婦産科的副主任。

嚴虹曾說過:論起動手能力,無論是門診計生 還是病房接生,婦産科就沒人能比得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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