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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自救1

藥劑科範主任的辦公室裏,經常有醫藥代表來拜訪,甚少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但是今天警察抓了倉管後,她就罕見地躲開了拜訪者,獨自悶在了大輸液制劑室那邊的小辦公室裏。

警車一天進出省院三趟,抓走采購員的事兒,讓她如驚弓之鳥,在辦公室裏坐立不安。趁着還沒有下班,她趕緊去院長辦公室,卻被院辦的小辦事員告知,院長下午上班沒多久就被電話叫去了省廳。

冷汗剎那間就浸濕了她的後背。

怎麽辦?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下樓,邊走邊思量。

等院長回來嗎?

不行!

萬一院長是被約去談話呢?以自己知道的院長的事情,約談後他就會和“雙規”的那些人一樣。

百般思量後,她決定先采取措施自救。這也是變相在救了院長了。

她去找財務處的處長。

——這是幾年前被院長一步步地提拔起來的。從副科長到科長,如今以副處長的資格代理處長,只差年資罷了。這是老財務處長還沒退休的時候 院長就着意培養的 新的心腹人。

在她面前,範主任的資格老的可以讓她跪地。

“小王,前幾天院長說你這邊“雙節”的現金緊張,讓把我那邊收到的醫藥公司的份子錢,也歸到你這邊的賬裏統籌安排,做過節的費用。你看是你過去點錢還是安排哪個出納過去?”

臨近“十一”恰巧與“中秋節”相連,王處長這幾天正在為錢發愁,刨除要發工資的缺額(上級只給省院部分工資額度的撥款,差額自籌) 還要給全院職工發“雙節”的實物,要發現金。院長還隐晦地表示了想買多一臺新車做專車——他是半點兒也不想用費院長的長子做小車司機。

多一臺小車,就可以多一個小車司機。

王處長得知院長的心思,當時立即端着酒杯與院長半真半假地開玩笑:“我對象以前在部隊就開軍車,卡車都開得以一邊輪子着地不帶翻車的。現在鍛壓廠也不景氣,讓他過來給院長您開車好不好?沒什麽人能比得過他的能力和謹慎了。最安全了。”

當然是最安全了。

可院長當時的回答是:“那也得院裏增加了小車啊。”

事後,王處長好好地算了好幾天,撇開工資的差額不管,也得要三十萬的現金才能夠滿足雙節和購車的要求。

她細長的手指在辦公桌的臺歷上一下一下地畫着, 22號了。還有一周就“十一”了。

唉。真愁人!

做到這個位置才明白為什麽老處長總是緊鎖雙眉,為什麽他每天都喊沒錢。輪到她自己做處長了,每天睜眼就想的問題是——缺錢;缺錢,也是每天入睡前思量的。

有時候她都慶幸,幸好自己不曾在建住院大樓的時候做處長。那時候她眼看着老處長的頭發從黑白摻雜,變得如雪一樣晶瑩。

範主任過來這麽一說,王處長立即就激動起來,這是雪中送炭啊。

她不是沒想過去問範主任調頭寸,但她更明白範主任那裏有錢 有多少錢,不是她應該 能夠觊觎的。

無論是為什麽目的,她都不能朝範主任的錢伸手。知道 能把握好分寸,才是她從醫院那麽多財務人員裏脫穎而出的根本。

但如今範主任主提出解決雙節的燃眉之急,她心裏先是感激院長的安排 然後也隐隐盼着這筆錢夠多 除了支付雙節的費用還能夠買新車的。心裏的想法多了,平日裏非常謹慎的人,就顧不得思考為什麽警車去而複返了。

倉管被帶走和劉主任 沈主任被打有關,下午的時候,她對象就給她打聽到了。她以為警車這趟還是帶的與倆主任被打之事有關的人。

她是真的不知道警車這一趟帶走了藥局的采購員。

“我和你去就可以了,這是多了不好經手的人。”王處長立即表态。

範主任的心立即像百靈鳥飛出了鳥籠,要在長空裏放聲歌唱了。明明是如釋重負,她偏偏能繼續維持沉重的板臉模樣點頭,“你帶着東西,算啦,我那不少紙盒箱子。你跟我來吧。”

王處長很仔細小心地鎖好自己的全部抽屜 卷櫃 辦公室的門。財務處有看着她她與藥劑科主任一同離開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着 會心地笑起來。

醫院每月的收入是多少,大家不像把着總賬的王處長知道的那麽一清二楚,但是那些積年的老會計,在醫院收費處輪轉過的出納,也都能猜測出來個差不多。

如今看來“雙節”的支出有着落了。

藥劑科的額外來錢道道,省院裏只有“真”傻子才不知道。那些往財務處裏拎進來催回款的禮物,與拎進各個藥房的少不了太多。

但大頭還是在藥局那兒。

範主任和王處長經過藥局的時候,進裏面挑了一個結實的紙箱子。當粉紅 灰綠一疊疊塞進箱子裏,範主任的心是撕裂一般地疼。王處長卻如脊背上的重負,在一點點地挪開。

“今年的這些都在這裏了。這錢放在你那裏,紀委追起來也會是你的麻煩。快過節了,你讓各科護士長立即領下去,明天就發到老喊着沒錢用的那些困難職工手裏。今年的10月3號是中秋節,該買的月餅什麽的過節的東西,也趕緊付賬了拉回來,也好安全院職工的心。”

王處長想想去年過節的福利,再看看箱子裏的粉紅嫩綠的數量,只好把給院長買車的心思先按下。但她又不甘心自己丈夫在鍛壓廠裏繼續煎熬。

“範姐,我猜院長的意思是要再買一輛小車的。”

“你是想把你對象調來醫院開車吧?”

在範主任面前,向來心氣高傲的王處長如同一只乖順的小貓,更別說別戳破了心思了。

“範姐,你也知道他那廠子不景氣,上個月只發了80%的工資。他在司機班,不是生産第一線的,連80%都沒有,更不要奢望獎金了。一個月就那幾十元,養他自己都不夠。孩子一天天大起來,家裏還有老的,這也是沒辦法了。範姐,你救救我們家吧。”

王處長帶出來了哭音,範主任沉重的臉更不見表情了。這是關公廟門前耍大刀呢,當自己不知道財務科的那些小秘密嗎?

單看王處長腳上的鞋子,暗紫紅色的漆皮高跟鞋,今年剛“流行”起來的款式,一雙就要288元的。

還有她身上穿的“夏料”褲子,一條就要百多元。沒關系都買不到這樣的料子。

她缺錢嗎?把自己當傻子哄嗎?

範主任深吸一口氣,“買車的事兒不急,我看看能不能先給他借一輛。”

王處長欣喜如狂,顧不得盒子了,立即抱着範主任說:“範姐,範姐,太謝謝你了。你就是我親姐。”

更深處的原因,王處長沒有說 也不敢透露半句,從她當了處長,對象就疑心她跟院長怎麽了。

怎麽了?她倒想怎麽了呢。

院長儀表堂堂,儒雅的知識分子味道,全院沒有男人能比得過他;這是外在。

院長在心血管方面的造詣,全院更無人能出其右。幹診病房裏的趙主任也望塵莫及。

“從企業往事業單位調動,不是那麽容易辦的。裏面要走的彎彎繞繞多着呢。算啦,這也不是三五天 幾句話能辦好的事情。你問人事處的處長,就知道這事兒辦起來的難處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辦一回的。”

從企業編轉換成事業編的難度,王處長知道的很清楚。從院長松話兒了,她就曾積極地打聽過。眼看着範主任這裏有門路,王處長怎麽會錯失良機。

“範姐,您幫人幫到底 送佛送上天吧。該花多少該準備什麽人情,我不會讓您往裏面搭錢 也不會讓你白搭人情的。”

範主任的臉上很為難,王處長差點給範主任跪下了——

“範姐,範姐,你就幫幫我吧。我以後全聽你的。”

範主任決心從王處長這裏咬下一口大的,彌補自己這箱子錢的損失。

她含含糊糊地說:“你別急,‘十一’放假了,我再去走走老關系。要是有門,我再和你說。你只知道我姑爺的調成了,但你不知道裏面我拜了多少廟門 磕了多少頭呢。”

王處長連連點頭,“謝謝範姐,謝謝範姐。”

“行啦,趁着護士長門都沒下班呢,趕緊讓她們去把錢領了。”

王處長向範主任彎腰45度,然後才捧起紙箱子。範主任走到門前,給她拉開門,目送她離開。然後回身靠在門扉上,一串串的眼淚滑落。

白忙了好幾年,半點兒都沒剩。只要自己這一次能躲過去了 只要自己這一次能躲過去了……

千金散盡還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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