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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自救2

夕陽的金紅,如同燃燒了半邊的天空。在最燦爛的部分趨向無力的時候,晚風拉着夜幕的帷邊,悄悄地襲擊了徜徉在激動裏的醫護們。随着他們的散去,忐忑不安的人開始多起來。

護士長握着手裏的錢,氣咻咻地說:“財務科也太沒有成算了,眼看着下班了。卻把過節費發下來了。真是坑人!下禮拜一發不行嗎?”

“禮拜天可以上街買東西啊。這怎麽能一樣?看看科裏都有誰沒走,趕緊發了呗。”

呂青的建議切中了護士長的心意。

“發下去也好。那就晚點下班了。今兒早退的扣十塊錢。”

護士們嘻嘻哈哈地圍上來。

“護士長,我們沒走加十塊錢呗?”

“美的你們。問財務科要去。”護士長如同更年期提前二十年了。

呂青拿着本子幫着護士長做記錄:“排隊,一個一個地來,先在這裏簽字。”

換過衣服的護士們,眉開眼笑地塞錢進衣兜。

“明兒上街買衣裳去。都誰去?”

小護士們一會兒就湊了好幾堆,勾手挽胳膊地離開了。

護士長數着手裏剩下的錢,呂青報上已經領的人數,把沒領錢的人名抄出來了。

“除了今兒輪休的 還有下夜班的護士,剩下的全是那些大夫的了。”護士長核對數目不差,長出一口氣。發錢最怕的就是短缺了,重新核對的話,能煩死人的。

“今兒下夜班的,明天休息;今天休息的,明天返白班。這幾個人也沒多少錢的,你收着也不怕什麽。”

呂青洗手準備回家了,見護士長沒動,她就督促道:“你趕緊地收拾好走了,還想守着這點錢,在科裏過夜不成?”

“沒,我就是想起了別的事兒。你說咱倆到醫院多少年了?還有七八天過節呢。按往常,都得下禮拜四 五發錢的。你說這回怎麽這麽早?”

“早給你還不好啊。操心那麽多,小心早衰的。趕緊的,不然我不等你了。得回家做飯呢。”

“行啊,你先走吧。我去看看主任,再把大夫那邊的錢交給他收着。他今晚在科裏住的。”

“那我先走啦。”呂青提着手包,往肩上搭,踩着半跟皮鞋,輕飄飄地離開了。

護士長才站起來,就見楊大夫滿身酒氣地進來了。

“聽說發過節費了?”

“是啊。你們那個組的都給你呗?”

楊大夫立即擺手,“你不怕我今晚都花了,全科的都交給我。”

“能耐了你,真是膽肥了。”

話是這麽說,護士長還是只給了他個人的那份錢。

“你們大夫怎麽都走了?早退扣獎金。”

“你看看幾點啦,還不走!再說有啥好扣的啊!咱們八點上班,誰不是提早來查房的。哪天不是八小時之外還工作了。”

楊大夫不滿,說的也不留情面。護士長被他堵的不高興了,氣咻咻地斜睨了他一眼。

“那是別人不是你。你哪天做夠八小時了?”

“切!我那八張床都管好了就夠了。”楊大夫拿了錢往外走。“你管我是八小時還是八分鐘?”

“你大點聲兒,嘟囔什麽呢?你給我回來說清楚。”護士長的更年期瞬間發作。

“我的姑奶奶,我啥也沒說,啥也沒說。”楊大夫夾着尾巴溜走了,惹不起。

護士長去值班室見張主任,見張主任臉上的傷猙獰可怕。

“怎麽腫的這麽吓人了!你有沒有冰敷啊?我不是去供應室給你領冰了。”

張正傑笑笑:“我留着給院長看呢。”

“唉!”護士長嘆氣,“你這是何苦來的。金姐也不勸勸他。”

張正傑的媳婦抿嘴笑。

“我這也不是沒辦法麽。要不我吃飽了撐的唱這個苦肉計。不留給院長看,萬一像陳主任那麽倒黴呢?我又不能回去骨科了。”

護士長面對張主任突然說出來的真心話,難過地紅了眼圈。

“總是咱們臨床這些人倒黴。偏又什麽法子也沒有。”

倆人搭檔了這麽久,也是合作 協作地磨合過來的。雖然還達不到一個眼神過去 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麽的默契程度,但是同理心 同情心 目标從來都是一致的。

護士長低頭眨眨眼,把泛上來的那點兒水汽收回。

“這是才發下來的過節費。楊大夫的領了,剩下的是你們這幾個大夫的了。”

陳主任收了錢。

“李大夫沒事兒吧?”

“她破傷風血清過敏,陳主任給她申請了一萬單位的免疫球蛋白。還有些乙酰螺旋黴素口服。”

“你盯着緊點兒,感染了不好辦。手術室的門玻璃髒着呢。我們這些人又是大老爺們,不好追着問,也不方便看的。”

“好。我記得了。主任好好歇着,我明天再來看你。”

“行。你回去吧。科裏滿床了,你加班就加了,別忘記記自己。還有這個月的獎金的事兒,把李大夫提到和他們幾個一樣,額外補點兒,她幹的比別人多。咋們是社會主義分配制度,按勞取酬。”

屋裏的倆女人都笑了。

“看來是沒什麽大事兒了。考勤那裏記得清楚呢。到時候錢下來了,我先拿給你看看。”

“行。我本來就沒什麽。下午白去受線做了CT檢查。”

“金姐晚上在這裏住嗎?我去給你找個新單子。”

“不了,我一會兒就回去。家裏就孩子和他奶奶在家,我也不放心。”

“別給媽知道了。”張主任叮咛一句。

“那你還能幾天不回家啦?”

“等我把眼鏡配好了再回去啊。這樣回去不是讓老太太念叨我?那我還能活了嗎?”張主任主意很正地命令:“你明兒給我拿幾件換洗衣服來。”

“好。你是大爺你有功了。小靜,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劉姐她對象又送來好多。本來我都要走了要回家了,你說這麽多東西,吃不完不是浪費了。”

“我得回家呢。”

“那你把這個肉菜帶回去。我和你大哥吃不完這麽多。”

“那我就不客氣了。”護士長自然而然地接過飯盒,“明早我帶點什麽給你,主任?”

“客氣什麽。你不用管他,明早我給他送早飯。你有空兒就帶你兒子去我家玩。我兒子喜歡小弟弟呢。”

“行啊。”

顯然張主任的媳婦與護士長的關系更熟絡 更密切。

護士長作為白班最後一個離開的,在踏出電梯的時候,迎面遇上了捧着飯盒袋的李敏和嚴虹。

“李大夫,你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哪兒都是追着問早晨事情的,到科裏躲躲。”

李敏回答了護士長的問話,笑着點點頭進了電梯。

“你到我們科吃呗?”嚴虹邀請李敏。

“你上來吧。外科清靜。”李敏建議嚴虹到創傷外科去。

也是的。婦産科全是女人,有時候家長裏短 婆婆媽媽的事情不停地翻來覆去念叨,叽叽喳喳的煩死人了。

可是李敏和嚴虹卻萬萬沒想到今晚值夜班的是楊大夫,他的酒勁還沒有全過。

費院長的家裏比較寬大,家裏的裝潢看着也比較新。這是他做管後勤的副院長期間蓋的新樓。是扒掉原來最初建院時候的老式蘇聯紅磚樓,與新住院大樓一起打的地基。

這樓裏住的基本都是各科的老主任和業務骨幹。家家戶戶都是老熟人。所以誰家就是想吵架,都要壓低了聲音,免得第二天全院都知道了。

老伴喊了他兩次去吃飯,他都若有所思地穩坐沙發不動。面前的21吋彩色電視機裏,一腔正氣的播音員講的什麽內容,他反常地沒看進腦袋裏。

“爺爺,吃飯。”一個兩三歲的 胖乎乎的 留着口水的男童,看着就讓人喜愛得要抱起來的 磕磕絆絆地撲向費院長,把他從沉思中喚回魂。

“哎呦,乖孫子。”費院長抱起孫子,慢吞吞地逗着孫子走到飯桌邊。他把孩子遞給老伴喂飯,自己有一口沒一口地往嘴裏劃拉飯粒,有時候連吃幾口飯,都不知道夾菜。

“老費,你有什麽心事?”抱着胖孫子 指點兒媳婦夾菜的內當家的,看所有人都吃完了,老伴兒還是魂不守舍的模樣,就忍不住地抽空問他一句。

費院長籲了一口氣,撂下飯碗,“我吃不進去,收拾了吧。”

“爸,為什麽事?”開口的是他的大兒子,個子不高 人樣子也不出息,看着就是比較鬧心的氣質。

這也是一個把爹娘長相的缺點集合起來的。虧得他兒子會長,長的像親媽 像親奶奶。

“爸,您這是為藥局的采購和倉管的事兒?”白白淨淨的大兒媳婦,大眼睛雙眼皮,微圓的臉蛋和身材,是婆婆最喜歡的兒媳婦模樣。她站起來一邊收拾飯桌子一邊發問。

“你怎麽想的?”費院長看大兒媳婦。

大兒媳婦是考上醫士班。當初也是老伴看好了來院實習的她 自己出面與親家談好了畢業後分去藥劑科工作以及進修等事情,才确認了這門婚事。

兒子和媳婦一直處的不錯,結婚的第二年就添了孫子。可遺憾的就是大兒子讀不進書,只能在車庫混個司機。自己又不放心他開救護車,只能那麽混着開小車。

院長出門卻又點別人開車……

“院裏其它的事情,都不會讓您這樣為難的。倉管和采購換位置,是藥劑科範主任在換屆後做的決定。倉管好像一直不怎麽服氣。藥局差不多的人都知道。”

費院長的老伴就是從藥局退休的,回家帶孫子是不錯,但也完全與醫院割裂開了。随着丈夫對大兒媳婦的器重,她的不滿慢慢就表現了出來。

“你小人家家的知道些什麽。藥劑科範主任明裏和你爸關系不錯,但她是院長的多年搭檔。你爸不管後勤這塊了,她自然要用自己人做采購。”

婆婆針對自己是由來已久的事情,大兒媳婦瞟了對面的丈夫一眼,端着摞起來的飯碗垂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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