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怒目1
李敏進入病室,迎面就看到楊大夫在吃早餐。醫院送餐車的标準早餐配置:大米粥 肉包子 菜包子 饅頭 撒了芝麻粒的蘿蔔絲小鹹菜。想要吃更多的花樣,就要去專供住院患者的食堂。總而言之,比供應給本院職工的質量差不多 價格差好多,綜合起來比早餐攤的要貴,唔,只比外面飯店便宜一點點兒。
但是勝在質量有保證,還能送到房間裏。不方便送餐的患者家屬,還是有很多願意定食堂的早餐。
楊大夫擱下大米粥,看到精精神神 笑顏如花的李敏,恨得他的眼睛都能噴火了。
“楊大夫,你醒酒了?昨天陳主任和王大夫發現你在辦公室摔倒了,腦袋都磕破了,還送你做了腦CT,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李敏完全是一種公事公辦的 正常的查房态度。
楊大夫咬牙切齒,從鼻孔裏哼出聲來:“還沒死。”
李敏笑笑,太好了!他果然選擇了自己最想要的那個選擇。于是她臉上的笑容更耀眼更燦爛了,“那你好好休息吧。你很快就能好了。”
李敏向其他人掃了一圈,知道另三位應該沒什麽事兒,便疾步離開。一分鐘也不想面對這個流氓。
看完術後這些人,李敏粗略地看了一圈創傷外科病房收住的其他患者。心中有數後,回辦公室趕9病室那女患者的病歷。她一絲不茍地寫好術前小結等,又準備好術後的長期醫囑等,看看還有一點兒時間,就去找護士們聊幾句。
“哎呀,李大夫,你可來了。”護士在八點鐘已經做了交接班。日班護士已經在處置室配好藥,裝車準備推去各病室了。
“哪個給我紮?”李敏願意替護士給那些血管不太好的患者紮滴流。
兩個小護士夾夾眼,互相推着說:“李大夫,你幫我們給楊大夫紮滴流呗。”
李敏瞪眼,然後搖頭往外走:“你們找張主任或者陳主任去吧。”
一個小護士苦着臉抱怨:“主任哪裏會幫我們紮滴流。哎呀,今兒人少,要輸液的還多。”
“李大夫幫我們紮那個老太太得呗?那個是歸你管的。”另一個小護士攔住要離開的李敏,嬌聲軟語地說小話兒。
李敏借臺階就下,推過一個處置車,把自己那幾個術後需要輸液的挑出來。
“今兒就這幾個吧。一會兒我還要去手術室呢。”
甲狀腺術後的老太太看李敏推着輸液車給她挂輸液瓶,很奇怪地問:“李大夫,這是護士的活呀。”
“我還要等會兒去手術室,就幫護士紮幾個。你怕不怕我紮的不好?”
老太太咧着笑了:“不怕。你都給我在脖子上動刀,都沒出岔子呢。我信你。”
老太太很配合地伸出手。
幹燥粗糙的一雙手,青筋裸呈的手背,血管的彈性比年輕人下降了很多,脆性增加了不少。李敏撫摸老太太手背的血管,摸清血管壁的彈性度以後,小心地進針……一次成功。
“哎呦,紮的太好了。那些護士總說我這血管脆,容易穿,常常要紮兩三針的。明兒還是你來給我紮吧?”
“明兒個可能不需要輸液啦。老太太。你這手術術後用三天抗菌素基本差不多了。”
李敏小心地給老太太固定好針頭 調整好液體滴注得速度,吩咐家屬照看好她輸液的那只手。
“做完手術再來看你。”豁達樂觀的老太太,讓李敏的心情變得很好。她嘴角帶着自己不知道的笑意,推着車離開。
王大夫在普外的值班室胡亂地混了一夜,聽着走廊裏由寂靜漸漸傳出了腳步聲 說話聲,乃至其它別的聲音。總之,整個病房由昨夜的死寂中蘇醒過來,顯出了活躍的旺盛的生命力。
輕輕翕動鼻翼,嗅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氣,但他不想起來。他只顧瞪着大眼,凝視着玻璃窗上的那只蒼蠅。陽光照在玻璃窗上,嗡嗡飛着的那只蒼蠅,就在玻璃上上上下下 不知疲倦地飛着。
那蒼蠅奔着陽光 不停地煽動翅膀 但就是不能沖破玻璃窗飛出去……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只蒼蠅一樣。徒勞無功地掙紮了二十年,但還是不如出生在好家庭的 還沒有上進心的 庸庸碌碌混日子的那些人,沒有他們混的一半好。
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凝視玻璃的雙眼疲累了。眨眨眼,一刻清亮的淚珠出現在眼角。他擡手抹去眼角沁出的一滴淚珠,将帶着眼淚的中指舉到眼前一尺遠處。那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好像黏在指肚上,沒有半分要墜落的跡象。
“唉。”
王大夫深深地嘆氣。
想了一夜,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媳婦兒。理智告訴自己,先在回家,趕在媳婦回娘家之前求得媳婦的原諒是上策。拖着不是解決問題之道。
對,立即回家。
王大夫從值班床上一躍而起,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褲。看另一張值班床上的被子,就那麽胡亂地攤着,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把自己這張床的被子折好,然後打開窗戶,放走那只找不到出路得蒼蠅。
但願有人會伸出手也幫自己一把吧。
王大夫長出一口氣,把另一床被子胡亂地疊好,才細心地帶上門離開普外科。
先去病房看楊大夫,見楊大夫正望眼欲穿地盼着 給對面床紮滴流的小護士到他的床前。
“老楊,你怎麽樣了?”
楊大夫見他過來,立即拉耷下來臉,口氣非常不善。
“還活着。你來看我笑話?”
“這說的什麽話。我昨晚推你去做腦CT,幫你處置腦袋上的傷口,給你找床位,然後還跑了一趟你家裏,回來又去請護工,都忙乎好快半夜了。你要不信你問問這病房的任,你是幾點住進來的?問問CT室的,或是回家問問你媳婦。弄得太晚了,我怕回家叫門,衛華又生氣,才去普外那邊對付了半宿。”
楊大夫愣了一下,赧然之色少見地湧上他的臉。他幹巴巴地回了一句:“謝謝你。”
“吃了早飯沒有?”王大夫不以為忤,仍關心地問他。
“吃過了。護工幫忙買的,推到病房裏的送餐車。”
護工這時候提着水瓶進來。
“王大夫好。今天夜裏還用我不?”
王大夫看楊大夫。
“你今夜還用他做護理不?”
楊大夫見了二人的對話,明白是王大夫出錢了。于是他變了态度:“大王,等我好了一起去喝酒,好好謝謝你。”
王大夫咧嘴:“你還想喝酒啊!要不是陳主任昨晚不放心張主任,我也不放心你喝多了過來,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得在辦公室躺一夜呢。”
楊大夫在被子底下攥緊拳頭,那兩個小娘們,給老子等着!
“行啦,你是不是要繼續用人,你自己定吧。我得回家和媳婦請罪了。要是我老丈人為我夜不歸宿罵我,這上半夜你得給我擔着。”
楊大夫點頭允了,王大夫又看着小護士給他挂上滴流後才離開。
王大夫離開創傷外科,一路遇上同院的,人家多是與他招呼一聲:“下夜班啊。”
便笑着搖頭:“加班。”
遇到同方向的就說幾句,“哎呀,不是有那個公交車車禍的住我們科不少嘛,又趕上這幾天術後的患者特別多,這不就加了一個夜班,今晚還輪到我夜班呢。”
及至走出醫院大門,轉去宿舍區,他身邊才慢慢地清冷下來。
才再度有思考昨晚之事的空間。
——自己怎麽就動手打人了呢?是因為這一年在創傷外科受到的排擠?是因為辛辛苦苦進修回來卻不得施展身手的舞臺?還是因為自己與她說了那麽久 仍然不見岳父母半點兒的行動而産生的焦慮?
王大夫竭力地勸說自己:自己不是因為岳家的不出頭而失了分寸。但他心底清楚說不出口的實情,自己還是為了岳家的不肯出頭焦躁了;是自己将怨氣發洩到媳婦兒身上了。
這樣的認知源于岳丈那明察秋毫的一雙銳利之眼。
可是,可是自己媽說的也沒錯啊,衛華她就是不會做家務。難道還不興別人說嗎?自己昨晚動手是因為她說話的态度,都在傳遞着對老人的不尊敬 甚至是蔑視。
自己媽是除了做家務就不會別的了。但她就是一個在市郊種地的農人家庭長大的 嫁給農人做媳婦的普通婦人。她沒讀過書 甚至沒有到省城好好轉過 玩過,可她養大了自己兄妹六人,衛華怎麽就不知道該尊敬老人呢?!
王大夫終于為自己找到向岳丈解釋的根據而放松了肩膀,腳步輕快地踏上回家的樓梯。
“早晨看到楊大夫了?”陳文強與李敏并排泡手。
“看到了。他在吃早飯,看着還挺好的。”李敏眼睛盯着泡手的酒精桶,好像呼吸要是重一點兒,聞到的就是酒精味兒了。
“他看我的目光好像要吃人。”
停了好一會兒,李敏幽幽地吐出一句話,踏下擦手巾的聯動裝置,從手巾桶裏抓出兩塊毛巾,按着無菌操作的要求擦手。
“能躲就躲着點兒吧。”
“是。”
李敏乖乖地答應了。她不想與陳主任分辨,是楊大夫找茬生事,而自己是躲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