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交代1
淩晨的時候下了一點兒小雨。等到天光大亮 獨身宿舍樓的年輕人出來跑步,地面也就僅僅有微濕的痕跡了。但是一場秋雨一場涼,穿着短袖出來跑步的男女,難免在最開始的時候,搓着胳膊跳腳,叫嚷着“雞皮疙瘩”一身了。
李敏惬意地呼吸着清爽的微涼空氣,端着胳膊如同做慢動作一般,陪着生理期的劉娜小步倒騰。因為不好擦洗得緣故,她不能讓自己出汗。但等背部的傷口完全好了再出來運動,停的越久,再啓動的時候自己就越遭罪。
倆人只跑了半程,就轉道回去了。等嚴虹和冷小鳳與下樓的她倆相遇,李敏和劉娜已經換掉了運動服。
劉娜揚揚手裏的飯盒袋子,“我們倆先打飯,你倆記得拿暖水瓶。”
嚴虹應了一聲,拉着冷小鳳跑樓梯。
李敏進了食堂排隊,她周圍很快就湊過來幾個一起分來的醫學生,問她有關昨天割腕自殺的女人。不認識她的人,站在邊上聽一會兒,也會插幾句話。
等到嚴虹和冷小鳳趕到,躲在角落裏背着衆人吃飯的劉娜和李敏,已經像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活力。
“敏敏,又被‘采訪’了!我說你們創傷外科絕對是咱們醫院關注的焦點啊。”
李敏有氣無力地嚼鹹菜,喝了一口白粥後,才怏怏地回答:“要是急診科的大夫像咱們醫大那麽齊全,切肝摘脾都不用喊病房的人去幫忙,割腕就沒有創傷外科什麽事兒了。”
“那急診還是先別配足了人手好。等再多幾件事兒,全院就都認識你了。”
李敏擱下羹匙,在冷小鳳的臉上扭了一下。“我真這麽出名了,立即在院門口貼告示,宣布娶兒科的小美人冷小鳳為妻。讓全院的人也認識你,如何?”
劉娜含着粥笑嗆了。嚴虹站過去給她拍背:“你這要是嗆出個吸入性肺炎搶救不過來,你虧不虧啊。”
“該,讓你撿笑。”冷小鳳恨恨地抓起劉娜的羹匙,給劉娜舀了一口稀米湯。“趕緊喝口稀的壓一壓。”
李敏涼涼地在一邊說:“娜娜,你要為跟小鳳搶這事兒捐軀了,我馬上宣布改娶你為妻,絕不讓你有半點遺憾。如何?”
劉娜終于緩過勁兒了,不屑地反擊:“你還是先把染色體上加個Y吧,不然休做美夢。”
李敏趕緊晃腦袋:“那可不成。倆X加Y,豈不是不男不女的二乙子了。”
嚴虹莞爾一笑:“聽說荷蘭是允許同性戀結婚的。敏敏你攢夠錢帶娜娜飛一趟荷蘭也成。”
劉娜抗議:“誰答應她了?”
“你答應她了,我和嚴虹都聽見了。”
與她們背靠背坐着的那一桌簡直笑噴了——這幾個漂亮女孩子鬥嘴真有意思,可惜哪一個都不好接近。
劉娜恨恨地把剩下的饅頭塞嘴裏,使勁地嚼着。咽下去之後說道:“李敏,你學壞了。你可不能因為你們外科的大夫都是男的,你就覺得自己也是男的了。”
李敏點頭,“你說的是。哎,”李敏壓低聲音:“你們說我要是做個變性手術,院裏會不會把我從創傷外科調出來?”
“不會。院裏最多再調去一個女的。你可別禍害別人了。”劉娜義正辭嚴。
“敏敏,除了你還有哪個女孩子,能跟男人一樣用?”冷小鳳笑谑。
“就可你一個人來吧。”嚴虹幸災樂禍地補刀。
“哼。你們真不夠朋友。”李敏把最後一口粥喝了,問劉娜:“吃好沒?”
劉娜緊着把剩下的粥劃拉到嘴裏,“好了,我們倆先去打水,你倆拿飯盒直接回去吧。”
今兒四人速度一致,就一起走去醫院上班。清晨微涼的秋風,使得女孩子們把書包夾在腋下,倆倆挽着手 靠在一起走的很快。
等到了電梯前,四人卻差點呆住了。舒院長和藥劑科範主任正言笑晏晏地閑聊呢。倆人看着不是想上樓的模樣,甚至還屈尊纡貴地與李敏她們幾個人點頭打招呼。
吓得李敏等趕緊問好:“院長好,範主任好。”參差不齊的聲音,反應了她們四個的緊張。
她們這一屆分來省院的人比較多,院長和範主任根本對不上她們到底誰是誰,單是舒院長站在那裏自管自地說話:“前幾天出事兒,你們沒被吓着吧?那動手打大夫的事兒,也算得上是破天荒的了。”
四人跟着點頭。
“是第一次看到。”李敏和嚴虹回答。
“是第一次聽說。”冷小鳳和劉娜回答。
舒院長立即就明白過來,回答第一次看到的應該是在現場的。那就是創傷外科的李敏和婦産科的嚴虹了。
故而他的目光不再落在四個人身上,只對着李敏和嚴虹笑眯眯地說:“你倆那天的表現都很好。能護着剖腹産的患者不被波及,搶救出劉主任避免她繼續挨打,都做得很好。”
李敏和嚴虹趕緊出聲表示是自己應該做的,舒院長笑着點點頭。沒等他再多說幾句話,電梯到了,四個人往邊上謙讓,但院長和範主任都沒動,反而笑眯眯地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們還有事兒。”
她們便如漏網之魚一般,匆匆進了電梯。
電梯裏只有她們四個人。
劉娜星星眼閃耀,“咱們院長的風度真好。”
“像以前那些儒雅的知識分子。他該去大學裏講古文。”
“像咱們醫大的廖教授一樣。你們記得那個被打成右/派的局解老師不?”
其餘仨人點頭贊同。
四人都毫不吝啬對舒院長風度儀表的贊美,劉娜和嚴虹先後到了,電梯裏只剩下冷小鳳和李敏。
冷小鳳摸着胸口道:“敏敏,我看着範主任就害怕。聽說我們科的吳主任是氣管炎,家裏啥事兒都得聽她的。”
吳主任就夠吓人的了,何況還是他都怕的範主任?!
李敏拍拍冷小鳳:“你又不在藥劑科,她管不着你的。怕啥?”
“她怎麽就出來了?她沒事兒了?”冷小鳳一臉糾結。
李敏噗哧一笑,“她有事兒沒事兒的,也和我們沒關系。哎,我們科可能要重排值班表,我今兒大概要值夜班了。”
冷小鳳點點頭,“知道了,中午再說。”
李敏跨出了電梯,回身向冷小鳳擺擺手,轉身大步走了。用鑰匙按着關門指示的冷小鳳,透過漸漸合攏的電梯門,看着李敏的背影,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羨慕。
李敏匆匆把自己負責的患者巡查了一遍,再回到護士辦公室的時候,等候開早會的大夫和護士都在議論 上班前在電梯間看到院長和藥劑科範主任的事情。護士辦公室的熱度好像要開鍋一般地熱烈。
“哎,範主任也回來了。看樣子還挺好的。是不是就是說她也沒什麽事兒啊?”
“好啥啊。你們沒注意到她眼睛下面的青黑?”
“是啊。我覺得她精神頭沒有那麽以前好。”
“倒是舒院長還和以前一樣。”
有人捅捅提到舒院長的人,示意其看看在一邊笑呵呵看着大家議論的陳文強。
“那藥劑科的采購員和倉管呢?是不是也會放回來?”
陳文強搓着雙手,笑眯眯地看着熱情議論的同事,如同偷到油吃的老鼠般惬意。還是護士長看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了,在值夜班護士不斷清嗓的提醒中問陳文強。
“主任,咱們現在開始交班?”
陳文強看看牆上挂着的電子鐘,八點六分了。
“交班吧。”這一句話,跟既往他做主任的時候,說的一樣自然平和,沒有一點兒張正傑的威嚴果斷。
護士長聲音不大地喊了一聲:“都別說話了,開始交班了。”然後也不管屋子裏還沒有靜下來,就朝值夜班的護士吩咐:“交班。”
夜班護士也不管辦公室裏的亂糟糟氛圍,打開值班本開始念:“1990年9月23日夜班護士交班。”一句話未說完,屋子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徹底地安靜下來。
“3室1床,女,70歲,甲狀腺腺瘤二次大部切術後第三天。患者生命體征平穩,體溫36.3oC 呼吸18次/分 血壓136/80mmHg,頸部敷料幹淨無滲出。”
翻篇,還是李敏的患者。“監護室一床,女,22歲,剖腹探查脾髒切除術後第四天。患者生命體征平穩,體溫36.7oC 呼吸16次/分 血壓112/70mmHg,腹部敷料幹淨無滲出。患者前天開始排氣。昨天早晨遵李大夫醫囑,患者開始進流食。”
再翻,還是李敏的患者,開顱術後的。“監護室2床,女,……”
……
一個個術後的患者念下去,時針指到八點半才結束了護士的交班。
最後是值夜班的王大夫站出來坐交班:“科裏術後患者比較多,但昨晚都很平穩,與夜班護士交班一致。”
護士長便看向陳文強:“主任?”
“咱們科床位滿了,眼看着就‘十一了。照這麽下去,下個月誰也別想拿獎金了。”所有人都看向主任。
陳主任滿意大家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道:“今明兩天的工作重點是給車禍的那些人做檢查,報哪兒疼就查哪兒。沾得上邊就檢查。沾不上的要與患者說明需要自費的原因。
等檢查結果出來後,有病治病。沒問題的一律在病歷上記載清楚,動員患者立即出院;還想賴在醫院的,一律停藥 停一切處置并辦理住院手續。咱們科的床位得及時騰出來,四個重症監護室也得倒出來消毒 做好準備的。”
“那個骨盆骨折的呢?”劉大夫問。
“符合住院标準就留。咱們省院不是康複醫院,可以給他轉院手續。”
劉大夫點點頭,賴床的患者最不招待見了,除了影響科裏的病床周轉率,還直接影響自己的收入。
“還有什麽事情嗎?”
沒人說話。
護士長宣布“散會。”
大夫護士都往外走,陳主任則與走過來的護士長說:“你和門診那邊打聲招呼,咱們科接收外科所有的擇期手術。該給門診的,從科裏的提留走,不會少了他們的。”
護士長連連點頭:“我去找門診主任說。”
陳文強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門診大夫每個都要交代到。”
護士長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辦。”
這也是創傷外科沒有變動過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