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擇期2
夜幕半降,晚風輕輕地舞動着李敏頰邊的碎發,留下涼飕飕地的印跡。李敏不由地抱了抱肩膊,把書包轉到身體的前面,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不過是二天一夜的功夫,怎麽溫度就降了這麽多。
走到宿舍樓下,她擡頭找到自己住的那間屋子,看到裏面明亮的燈光,加快腳步上樓。只是手術後的疲态,讓她的腳步沒有平時那麽輕松了。
鑰匙轉動門鎖,冷小鳳說道:“是李敏回來了。”
李敏應聲進來。
“哎呀,敏敏,你可回來了。”
“二天一夜啊。”
“聽說你們做了一個急診的胰腺癌?”
三位舍友正圍坐在長桌子邊喝水聊天呢,見了李敏回來,都很關切地問她。
“是啊。”李敏放下書包,把自己杯子裏的半杯殘水倒進臉盆裏,這是昨天預備的。她提起熱水瓶,給自己倒了半杯熱水,一邊吹熱氣一邊說:“今兒上午要回來的時候,主任讓我帶昨晚收的那個乳腺癌患者去做B超 CT檢查。
才做完B超,就被才收的一個急腹症叫回去了。然後急診手術發現是胰腺癌。可累死我了。咱們先泡腳吧。我看時間還來得及,一會兒再去打兩壺熱水。”
冷小鳳站起來說:“我去打一盆涼水來。”
嚴虹就說:“看你累的那模樣,還打什麽熱水。今晚這些熱水夠用了。明早再打吧。”
“這時候用涼水洗臉還能對付,我還得把換下來的衣服洗了。”
李敏這麽說話,劉娜就表示:“我陪你走一趟了。”
“算了吧,娜娜,你站了一天了,我陪李敏去。”
冷小鳳端了差不多滿盆的涼水,用腳踢門。嚴虹趕緊跑過去給她開門。劉娜和冷小鳳先洗臉,嚴虹表示一會兒打水回來在洗臉。幾個人分享了兩壺熱水洗臉 燙腳。
“敏敏,你今天站了幾個小時?”
“胰腺癌那手術差不多就站了六個多小時。早會後還跑了一趟B超室 CT室,手術後又去了一趟CT室和檢驗科。今兒個的八小時,就沒坐下來過。”
李敏一口一口地呷着還有點兒燙的熱水,好像是在品嘗瓊漿玉液一般的美味。
“今兒個連水都沒喝一口,我現在肯定是中度脫水了。還有這裏,”李敏雙腳相互地搓着腳背,“再這麽下去,明年小腿沒有靜脈曲張,我這足背的血管也得跟蚯蚓一樣了。”
冷小鳳同情地說:“太辛苦了。不然就申請去內科吧。”
李敏搖頭,“內科太磨叽了,我會憋死的。”
“院裏不會同意你離開外科的。你還是別想這事兒了。”嚴虹直言不諱。轉科對李敏來說,是不可能的事兒 是癡心妄想。
“靜脈曲張倒不至于吧?但小腿肯定會站粗的。”劉娜每天也是站的多坐的少。她很擔心,來回地勾腳尖 繃腳背,攪合得她的洗腳盆裏的水都濺出來了一些。
“我差不多每天都要站滿八個小時。天知道怎麽那麽多要補牙的。就是去趟洗手間,等候的病人看我的眼光,都像是我犯了大罪 幹了對不起他們的事情一樣。老天,早點輪我進病房歇口氣吧。”
嚴虹替劉娜哀嚎一聲,她誇張的表情和動作,使得四個女孩一起笑起來。
笑了一會兒,冷小鳳撿起李敏進來之前的話題繼續說:“彩虹兒,你們科計生那個到醫務科投訴的事兒,最後怎麽處理的?”
嚴虹臉上的笑容減了不少,神情帶出了些憤憤不甘:“說是要等院長辦公會議讨論呢。”
“什麽事兒?”李敏好奇地問。
“就是上周計生的那個子宮穿孔 後來不得不摘除子宮的那事兒。”
李敏聽護士們議論過這件事兒。當時鬧得全院差不多都知道了。據說來做人流的女人還是托了院裏熟人的關系來做手術的。
“彩虹兒,聽說門診病歷上記錄的是:生育一女,已七歲。停經45天。是不是啊?”
嚴虹點頭。“我聽計生彭大夫和李主任說的也是這樣的。現在彭大夫氣得要死呢。
她說她在婦産科幹了一輩子了,這兩年更年期鬧得她睡不好,才去計生門診做長白班的,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倒黴事兒。
她是按照正常流程詢問停經史 給那患者做了初步的檢查,問明懷孕的時間才開始做人流的。她說負壓吸引器一用上,憑在婦産科做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的人流經驗,發現那人的子宮內膜不是只生産過一次 做過一次人流的。”
“那她還繼續做人流?”冷小鳳插話。
“彭大夫生氣就在這兒呢。她當時停了吸引器,領患者過去的那人就堅持說:真的只做過一次人流,還是在咱們省院做的。是李主任去年給做的呢。
倆人一起求她,她就給做了。”
“然後就子宮穿孔了?”李敏壓抑不住好奇心打斷嚴虹。
“是啊。然後沒辦法急診做了子宮切除。就是在引産那事兒前一天的。你們猜李主任怎麽說?”
三個人被嚴虹勾起了心癢癢,異口同聲地問:“怎麽說?”
“李主任否認去年給那個患者在咱們省院做過人流。李主任去年一例人流術都沒有做過。”
“啊?!”
“但李主任說了,她今年春天在門診做過一例人流術。是內科的什麽人領去的。她不記得了。你們不知道吧,門診計生那邊管的可嚴格的。誰去做人流手術,現在就是不需要單位介紹信了,也都要簽名以後按個手印呢。”
三個女孩子膛目結舌。
“天!做人流還要單位介紹信?”
“是啊。以前是要介紹信的。沒單位的人,到戶口所在的街道開介紹信。因為人流術後,國家會在供應額度外,再給一斤肉票和雞蛋票補養的。最近這幾年不用給肉票雞蛋票了,管理才松了一點兒,我也是才知道的呢。”
“水涼了,你們還加熱水不?”李敏把腳翹起來,側身伸手拿屁股下面壓着的擦腳毛巾。
“不泡了。”三人都開始擦腳。
“我們科也聽說了,今天在醫務處鬧得可厲害了。家屬要彭大夫賠償10萬元呢。”劉娜一邊擦腳一邊說。
“天。她都有一個女兒了啊。還要十萬元!”冷小鳳驚嘆。
“她沒上環嗎?”李敏困惑地問嚴虹。
嚴虹氣道:“她沒上環。據彭大夫講,她的子宮壁,至少是連續流過三個的。”
劉娜眨着眼睛提出疑問:“她沒避孕!她是真的不想生嗎?”
李敏穿襪子,“我去打水,嚴虹你等我回來再講。”
嚴虹動作也很快,她穿好鞋子後,提起一個熱水瓶,把裏面的熱水倒進四人的大水缸子裏。
“你等等我,我和你一道去,省得上樓這段害怕。也沒什麽好講的了。家屬到醫務科要賠償,人扔在婦産科住院呢。”
李敏把兩個熱水瓶換到一手提着,與嚴虹挽手慢慢下樓。
“這樓梯的燈壞了多久了,也沒人管。”
“這宿舍的管理員你見過嗎?”
“還就是我們剛來的那天見過一面的。”
“或者找醫院管後勤的供應處?應該也能管吧。”
“那你不如找醫院管後勤的傅院長了,這事兒一定是歸他管的。”
黑麻麻的樓道裏是清脆的笑聲和說話聲。倆人靠着說話壯膽,小心翼翼地出了樓道。
“計生查到李主任是春天什麽時候做的手術嗎?”到了宿舍樓外,倆人明顯都放輕松了。
“應該是查到了。我今天忙的厲害,就沒去關注後續的事兒。”
夜風悄悄地把倆人的低語聲裹走,靜谧的夜晚像無人出來的冬夜裏一樣,好在開水房還有兩盞昏黃的燈光,照着空無一人的幾個水龍頭。
“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來打水?再等一會兒鍋爐就要加涼水了。以後早點兒來。”
“加班。才回來。”李敏看着說話的女人蠻和氣地提醒他們,就也笑着回了一句。
那女人點點頭,看着李敏和嚴虹把暖水瓶放好,接着又問了一句:“你們是哪科的?”
嚴虹只照料一個暖水瓶,聽女人這樣問話,覺得有點兒奇怪就擡頭去看她。
李敏忙着照料兩個熱水瓶,這樣的問題她經的多一點兒,就頭也不擡地說:“我外科她婦産科。”
“啊?外科!我知道你的,是李大夫——今年新畢業的大學生,分去創傷外科的。是吧?”
李敏等熱水滿了,一手一個關了水龍頭,蓋好軟木塞才擡頭對女人笑笑:“是啊,是我。”
女人熱情地說:“我下個月是早班,你們可以在早晨上班前把熱水瓶放我這裏,我幫你們打好水,中午吃完飯過來拿就行了。不用大晚上的過來打水。到冬天用熱水的人多,不等到點就沒水了。等再燒開一爐,後面都能排隊呢。”
嚴虹笑着看李敏。
“行啊,等冬天了,就放你這裏。先謝謝啦。”
倆人提着水往回走。
嚴虹笑李敏:“敏敏,你可以啊。連開水房的人都知道你。”
“咱倆換換她也會知道你的。換不?”
“不換。”
創傷外科值班室裏,梁主任與張正傑提了給楊大夫減免住院費的事情。
“梁主任,你真的不知道楊衛國怎麽傷的腦袋?”很簡單的一句問話,但配合張正傑臉上的表情,落在梁主任的眼裏就有點兒神秘莫測了。
“難道他不是醉酒後自己摔倒撞傷的?”梁主任吃驚地回問。
“他中午喝的酒,又在普外那邊睡了半下午……你說他能剩了多少酒了?陳院長沒和你說嗎?”張正傑想到那天答應了不說出去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的,大概是不想陳文強蒙蔽梁主任,就說了這麽一句。
梁主任直覺這話裏有藏着什麽秘密。“老陳沒和我說什麽。這事兒我就是這麽建議一下,具體還要你拿主意,辦不辦也沒啥的。雖然楊大夫值夜班的中午喝醉酒不對,但跟着到了手術季,不是多少錢的事兒,能讓他煞下心好好幹活,咱們大家上手術也省心不是?”
張正傑沒有與楊大夫撕破臉的打算,但是從來也看不上他的。他很爽快地答應梁主任:“行,我再問問陳院長和護士長的意見。就那色中餓鬼的德性……哼,怎麽不摔死他!”
梁主任若有所思地出去了,張正傑看着他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來。
讓你們一個醫學院畢業的抱團。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