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替班1
“若真的是直腸癌,那就不能算早了。肛管有接近半圈是病變了,具體是哪一期得看病理檢查的。”李敏用手比劃着病變的程度,對她實話實說。
不想那電梯工立即用雙手捂着臉抽噎起來:“我媽苦了一輩子,老天怎麽對好人就沒給個好報啊……”
李敏素日裏對這電梯工沒什麽好感,且從問診裏獲悉了她媽媽的飲食偏好,覺得即便是直腸癌,也是她的生活習慣造成的。但看電梯工在自己跟前肝腸欲斷的痛哭模樣,心下不忍就免不了要開口相勸。
“你先別哭啊。或許是我診斷錯了呢。等後天做直腸鏡确診了再說。”
李敏也想不出什麽別的話好勸她,只能這樣翻來覆去地說了幾次,也不見什麽效果。幾個護士忙着交接班後的工作,也沒人相幫勸說一句。
到後來李敏就煩了,換了一個說法:“你媽媽是不是要等你一起回去呀?你哭腫了眼睛,一會兒要怎麽和她解釋。她還等着你勸說 安慰呢。”
那電梯工的哭聲戛然而止,突然的停頓導致她抽噎着開始打嗝。
李主任走過來,問李敏:“怎麽回事兒?”
“我剛給她媽媽做了一個肛診,發現10點到接近4點整個快半圈的部位,有占位性病變。我用中指做的檢查。”李敏把自己的手指給李主任看。
“是質地偏堅實 凸凹不平的硬結,基本不能推動。手套上有鮮血和少量的膿苔。她媽媽有混合痔多年,春節後自覺有改變,還有裏急後重的現象。”
“給她預約個直腸鏡檢。”李主任見多了腫瘤家屬得知噩耗時的表現,于是他第一時間給出意見。
“嗯。我給她媽媽開了檢查單,預約的是後天上午檢查。”
“那就等檢查結果吧。現在哭什麽。”李主任才巡查了一遍那幾個術後患者,準備回值班室休息。
“是啊,你別哭了。”李敏耐心再勸。“我和你說肛診不能百分百确診直腸癌的,不然就不會再安排直腸鏡檢查了。萬一不是直腸癌,你不是白哭一場了。是不是?”
好說歹說才把人勸走了。
“這是什麽人?”這麽快就有人私下來找李敏看病了,很出乎李主任的意料。
李敏覺得奇怪,“就是開醫療電梯的那女的啊。主任沒認出她?”然後她甚為惋惜地說: “是後天上午檢查,不然或許能過去看看腸鏡的。”
“平時就沒留意過她。你要是想看她媽媽的直腸鏡檢,不如給她換個時間做檢查。”
李敏怦然心動,但她知道自己的辦不到這事兒。便讪笑道:“人家約了後天上午,往後推,肯定不願意的。提到明天下午,也會很廢口舌又不一定能成。再說腔鏡室的那些人,我也不認識的。”
自己一個小大夫,連創傷外科都說不上話呢,何況腔鏡室……
“讓護士長安排,為多一個直腸癌的在咱們科手術,她會出面的。”
說話的功夫,科裏去看‘十一’聯歡會的人都回來了。護士長不滿地對陳文強抱怨:“人家別的科室到的人可齊整了。哪像咱們科,你們大夫一個都沒去,分給咱們科的位置都沒坐滿人。”
陳文強将脫下來的白大衣拿在手裏抖着,笑眯眯地插話:“我和王大夫 劉大夫後來不是去了嘛。”
護士長氣咻咻地說:“你們喝的臉紅脖子粗地進去,還不夠顯眼的。你是院長了哎。”
“院長也得吃飯啊。那手術做完都幾點了。我們可是吃了飯就過去了。不是四點開始嗎?”
護士長知道其是故意的,便說:“今天早會還強調了是三點的。黑板上也有寫。我和你們說,醫院一年也就搞這麽一次活動,要是咱們科這次被扣分了,到時候少了多少獎金,就從你們這些大夫的獎金裏補。”
醫院有各種考核指标,凡是各科有減分的項目,最後就在獎金總數上予以獎懲。具體的到各科了,就由科主任和護士長負責是落實到人頭,還是大家平攤。
雖護士長說的氣勢洶洶,但是陳文強等人也沒當回事兒。即便扣分了,折合起來也扣不了幾十塊錢。攤到六個大夫身上,也沒多少錢。
李主任笑着為自己辯解:“我和李大夫做手術去了。我是想看節目的,可是分\身乏術啊。
李大夫才還做了一個肛診,後天上午要做直腸鏡。你看是不是調到下午讓李大夫跟着去?要确診是直腸癌了,也好直接辦住院。”
護士長立即就應了:“行。我去和腔鏡室說。”
李敏把準備好的患者名字等資料遞給護士長,“護士長,這不扣我獎金了吧?”
“這個要是确診了是直腸癌,收到咱們科住院就不扣你的。”
護士長算得這麽清楚,讓李敏不禁莞爾。
劉大夫已經換好了衣服,笑着和護士長逗趣:“護士長,你這樣可不行啊。咱們好賴是去了,不過晚了一小時而已。就是扣,也只能扣三分之一的,是不是?李主任沒去,又不像李大夫幹活了,他的得全扣。陳院長?”
劉大夫笑着拉陳文強為自己助威。
李主任叫屈:“怎麽能扣我的呢?下午我上臺做手術去了,咱們科還有好幾個術後的,總得留個大夫看家的吧。”
護士長是十分在乎各項評比的,“年底沒了先進科室,誰臉上都不光彩。”她繼而強調:“咱們護士這面兒,不論是下夜班 上夜班 還是輪休的,都按時去了。要是扣分了,也是因為你們大夫沒去的事兒。
我可不管你們都是為啥沒去。反正院辦要是扣分了,就扣你們的獎金。對了,還有梁主任,他下夜班沒來,也要扣。”
陳文強一邊洗手一邊說:“扣就扣吧,我們都惹不起你。這下班時間都過了多久了,我得回家做飯了。老李你走不走?”
“我走什麽。我今晚值夜班。”
楊大夫穿着白大衣過來。“李主任,我沒什麽事兒了,今晚我搬到值班室住。你回家吧。”
李主任看楊大夫不是說笑,便謝了一句,還提醒他道:“今天那個胃穿孔術後的病人,你可加點兒小心,別疏忽了。”
“行,你放心。就當是我自己值夜班了。”
陳文強見楊大夫肯站出來幹活,便在值班的小黑板上把“李”字換成了“楊”字。然後與護士長點頭一笑,倆人都想到應該是給楊大夫免住院費的事兒,讓他知道了。
護士長就說:“那個胃穿孔的,李主任,我這面按醫囑派了護士做24小時監護,你要監護幾天?明天後天都有手術的。我沒那麽多人給你守着。”
李主任沉吟了一下說:“最多三天。行吧?”
“兩天。”護士長堅持。“我和你說,就是一天的24小時監護都是多餘的。膽囊切除的 胰腺癌的都比他重。萬一再來個開顱的患者,真需要24小時特護,我這面就倒騰不開人了。”
李主任便擺出告饒的态度:“盡量安排三天吧。他84歲了,現在的反應看起來偏術後谵妄。家屬不明白,咱們不派護士看緊點兒,出事兒就不好了。是不是?”
護士長嘆氣:“咱科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兒。那溫暖休産假。這缺了一個就轉不起來了。行了,我明兒去護理部看能不能先借倆個人。”
陳文強便贊道:“還得咱們護士長,不然術後護理跟不上,病人也治不好。”
“不用給我帶高帽,我不吃你們這套的。”
李主任與陳文強一起往外走,倆人邊走邊聊天。
“小楊那人今兒下午的表現還不錯。下午你們去吃飯,我帶小李去做一個闌尾炎,正巧那胃穿孔的患者鬧騰,小翟說他趿拉着拖鞋就沖過去了。我後來去監護室看過了,監護室的護士把他好一頓誇。”
“他那人品性不好。”陳文強撇嘴,“喝點酒就沒個分寸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誰還沒點兒毛病啊。”
“他這毛病可不怎麽地。不止咱們科年輕的護士繞着他走,就是手術室那些小護士也躲着他。不是他替你值個夜班,你就說他好了吧?老李,你可不是這麽容易收買的人啊。”
“那你說我是啥樣人?!我就說了他今兒下午的表現不錯。我說錯了嗎?人小楊去監護室看過以後,還讓小翟不用再打電話叫你回來呢。哪兒做的不好了?”
“四十歲的人了,一天到晚想占女同志便宜……”
“我說他今兒下午。”
陳文強見李主任認真,立即投降了。
“今兒下午他做的是非常好。我得謝謝他讓我消停地吃完了飯。不過他要是改了那好色的毛病,老李,我不是亂說話,泌尿外科可就只有他一個人。他那人腦子是夠靈活 夠聰明,人也是上進心挺強的,唉……”
李主任點頭:“值班的時候還能醉酒出事兒,也确實是不怎麽地。現在還挨了處分了。不過都說三十而立 四十不惑,我就希望他這回腦袋上的傷好了,也能想明白了。或許以後就轉了性呢。”
“你總是把人往好了想。”
“你對他成見太深。換誰有那麽一個媳婦兒,也不會想回家好好過日子。不管怎麽說,我今晚能在家睡個好覺,還要謝謝他的。要沒有老梁的提議,他在院裏罰了他三個月的獎金後消極怠工,咱們在手術季得多操多少心啊。”
這話合情合理,陳文強點頭同意。“老梁的提議好。但願他以後能轉了性。你要是值夜班太吃力了,就出班吧。我看李敏差不多也能頂人用了。”
“再看看吧,咱們科不像醫大人手富裕有二線班。就這麽讓才畢業的孩子頂班,總不是個能讓人放心的事兒。多個人值班,排班的時候,調劑的餘地就大一些。”
“随你吧。撐不住就早說。七個人和八個人輪班,也沒差多少。”
說着話,倆人到了分手的地方。同一棟樓,相鄰的單元。
暮色裏的宿舍樓前,都是今天下班比較晚的醫護人員。年輕一點的,往舊樓走。年歲大一些的 各科室的主任 副主任醫師們,都往新樓去。
泾渭分明。
這是由年齡 實力決定的。
在醫院裏,階層就是這樣分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