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96章

昨晚醉酒的事兒, 王大夫出面攬了過去,是因為楊大夫才是今天手術的術者。要是楊大夫不能上臺,難道把到手的錢退回去不成?

其實昨夜的澆愁酒,實際是楊大夫夫妻倆的事兒。

楊大夫昨天晚飯後就在家捧着書用功。等到要睡覺的時候, 他媳婦開始冷嘲熱諷:“這可多少年沒見你這麽上進了。莫非你想去大學做講師啊。”

“你懂什麽!”楊大夫聽她說話就心煩,不耐煩地噎回去。

可他這不想搭理人的模樣以及看不起人的說話語氣,頓時激惱了女人。女人“嗷”地叫了一嗓子, 就想開罵。

楊大夫立即抓起手邊的墊子, 趕在她撒潑前塞到她嘴裏, 惡狠狠地對她說:“快十點半了,鄰居們早都睡覺了。你今晚敢喊一聲,我明天就把你爹 你嫂子們的娘家爹都請來。還有你那些姑父 姨夫 姐夫的什麽親戚都請來。你看我敢不敢?”

女人立即就萎了。楊大夫見一場大戰消弭于無形了, 可也不想在家裏待了,拿了兩瓶白酒就跑去單身宿舍王大夫那裏了。

“大王,你說你怎麽這麽好的運氣呢?衛華怎麽就肯和你離婚了呢?”

這話是往王大夫心上捅刀子了。他是被趕出門的好不好?

“你是不想離婚, 你若真想離婚, 早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王大夫想用啓罐頭的水果刀捅楊大夫了。打人不打臉 罵人不揭短, 不會說話就別出門,怎麽半夜上門找打架來啦。

“我怎麽不想離婚了。過節期間我兒子女兒勸動那潑婦同意離婚了。過完節上班我和她一起去院辦開介紹信,M的,白在家都說得好好的了。臨到較真了,他M的院辦管勞資的那死□□娘們多嘴, 就勸她一定要好好想想再開介紹信。”楊大夫露出要掐死人的猙獰模樣表情來。“你說管她什麽閑事呢。可就那麽一句話, 就讓她借坡下驢了, 不想去辦離婚手續了。”

“你若真想離婚,你還可以去法院起訴啊。這個不用單位介紹信 也不用誰同意,你自己堅持就可以了。我和你說現在你兒子女兒都同意了,你還有什麽可猶豫的。我告訴你萬一過段時間你兒子女兒變卦了,你就得和那潑婦湊和上一輩子吧。”

楊大夫被王大夫這話“安慰”得抱着白酒瓶子咕嘟。半瓶白酒快速下去,楊大夫少了平時對王大夫的謹慎和保留。他深以為王大夫說的很對,那娘們要不想悄悄離婚,自己真就去法院起訴她了。

“來,你吃點兒東西,這麽喝酒可不成。醉不醉的不說,會傷身體的。”王大夫早想明白了,科裏唯一還對他未改态度的就剩老楊了。

楊衛國拍着額頭自怨自艾:“你說我怎麽那麽倒黴呢?我真羨慕你能幹幹脆脆離成婚了。我跟你說你也是早就該離了。就我那堂嬸,那看誰都是擡不起眼皮的樣子,也就你能忍她十幾年。當初我去她家一次,回來三天吃飯都不香。”

“我那是沒辦法啊。你堂嬸那人稍微使個絆子我就爬不起來了。就像這回我們離婚,介紹信不是我去開的,離婚的辦事員連我姓名都沒問。”王大夫也喝了小半瓶酒了。離婚之事他唯一後悔的就是:費院長讓自己去做創傷外科副主任的時候沒應承。如今看來這輩子想做主任就得自己往上拼了,不然就是個聽呵的主治醫師到頭了。

“老楊啊。費院長對你可夠好的了。”

“事兒也沒少派給我。M的,找他看病的都推到我頭上,從進修回來我不知道在各科室,為他搭了多少人情了。”

“那些都是次要的。你看着前面的地基沒?那還要起一個六層還是七層的單身宿舍,你現在離婚手續辦好了,沒準能要來一個我這樣的房間,再晚,黃瓜菜就涼了。”王大夫開始給楊大夫擺明趕緊辦好手續的眼前利益。

楊大夫打了一個酒嗝說:“我和你還不同,我家那個兩室房子是分在我名下的。離婚了房子歸我,但我得給她在筒子樓找個單間。”

“筒子樓哪有單身宿舍樓幹淨。筒子樓的過道那就是家家戶戶的廚房。那走廊地面八百年都沒掃過,更別提拖了,味道都和這樓的不一樣。我和你說,每層都有我這種房間,住這個比筒子樓好。”

“你以後就住這裏,不結婚不娶媳婦啦?”

“結啊。怎麽可能不結婚了。這回我得找一個逢迎我的。嗯,就是柔情似水的性格。我巴結你們老楊家姑娘十幾二十年,那種日子我過夠了。”王大夫也有酒了。

倆人是一人一瓶白酒抱着喝,小桌上擺着的下酒菜,有楊大夫帶來的花生米 王大夫預備午餐肉罐頭還有哈紅腸。雖簡陋但架不住倆人喝了半斤酒之後,多多少少打開心扉開始說起心裏話了。

倆人各說各的不容易,喝到夜裏1點多了,還是王大夫提醒明天有擇期手術,楊大夫才搖搖晃晃地回家了。

陳文強冷眼看着在會議室裏哭鬧的這一對老兩口子。六十多歲往七十歲上數的人了,不知怎麽就讓人升不起半點尊敬之意來。他甚至很想對這倆為老不尊的人大喝一句:一把子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

這倆人在醫院吵鬧的目的是為了錢。因為他們兒子在醫院跳樓了。可是倆人看到冷眼的陳文強,仇恨的目光就像淬了毒。

——仨兒子都被關派出所了,就是這個陳院長打的電話。

老太太率先朝陳文強嘶啞地喊道:“你賠我老兒子的命來。”

“向我要命賠?邵鐵柱術後一直好好的,為什麽昨天他那幾個哥哥過來 今早你們做父母的過來了,他就跳樓了呢?我還想問問你們呢——他住院這十幾天,你們家人為什麽從來都沒過來探望他?”

“他住院不是有你們大夫治病  有他媳婦照料嗎?”

陳文強止不住自己厭煩和冷笑:“這也是親爹親媽說的話?是人話嗎?要不要點兒臉了?你兒子那是胃癌,胃癌!”他氣得變聲強調:“自己兒子九死一生躺在手術臺上,誰家爹媽 兄弟姐妹 親戚什麽的,不是幾十人等在手術室外面?怎麽你們老邵家一個人影不見?”

夫妻倆被陳文強問的啞口無言,轉過頭又朝向章處長,只拽着章處長的衣袖要兒子。

章處長為難地向陳文強求救:“陳院長,你看這?”

“這什麽?我有那起死回生的本事?你要做得來醫務處的處長你就做,做不來你趁早讓賢。”

章處長的臉被陳文強數落成豬肝色。

那曉得陳文強還沒有停嘴的意思:“你這人也是的,有理的事兒還能讓人揪着你的衣襟,跟你做了什麽虧心事 欠了人家谷子還稗子似的。”

董主任見陳文強轉身要走,虛虛攔了一下說:“陳院長,舒院長要你過來……”董主任另外的話沒說出口,舒院長要陳文強試試怎麽給這倆老人講道理。

陳文強深出一口氣,不耐煩地說:“打電話給派出所,讓公安局來處理。那是自殺。死者邵鐵柱跳樓前與這對夫妻見過面 還發生争吵了,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們倆逼死了邵鐵柱。”

老太太指着陳文強說:“我跟你拼了。你不賠我兒子,我撞死在你家門板上。”

“撞死我家門板上就能掩蓋你們逼死兒子的事兒了?你兒子有遺書呢。”

“誰家兒子做父母的說幾句都不行了?要不是你們醫院那麽高的樓沒個遮攔的,我兒子會跳下去嗎?我沒看着遺書。那肯定是假的。假的。”老頭強調地朝陳文強喊。

“看看,就你們這樣的混賬玩意兒也配做人父母?兒子胃癌手術不來看,來就‘說’得兒子跳樓自殺了,回頭還在醫院放賴。我和你們仨說,你們醫務科要是處理不了,就自己申請換崗吧。”

陳文強甩袖子去自己的辦公室,嘴裏還不耐煩地嚷嚷:“當臨床沒手術要做了麽!”

費院長拉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站出來對陳文強說:“你這樣的态度,弄到社會上去,會影響咱們醫院的名聲。”

“因為咱們沒滿足無賴的要求?”

“你別一口一個無賴的,那怎麽也是那麽大年齡的人了。你是高級知識分子,多少該知道怎麽尊重人。”

陳文強氣笑了:“我尊重他們什麽?虎毒還不食子呢!他們比得上畜生麽?”

“你這态度就更不對了。別管人家做父母的怎麽對孩子,那是人家生養的兒子,是親生父母。”

“這樣的行為配做人父母嗎?老費,你不是不知道他們在兒子胃癌手術期間都沒來過醫院 來了醫院就朝兒子要賣車的錢吧?

老費,你給我說說,這老兩口有退休金,兒子賣了自營運的車做手術,然後還有後期化療什麽的要花錢,憑什麽要把錢交給這對狼心狗肺的爹媽,啊?”

“你怎麽知道他爹媽拿了錢不給他治病啊?”費院長不後退。

“死者幾歲?上托兒所嗎?保命錢還得交給爹媽幫着管?”

“不管怎麽說,他們那麽大的歲數才失去了兒子,你尊重他們也是應該的。”

“哼!我只尊重有自尊的人。你看他們現在的行為有點兒自尊嗎?或者你認為他們找醫院賠兒子的行為是正當的 有道理的?”

“這個到底是你們創傷外科的工作沒做好,才在你的夜班發生了患者跳樓事件……”這後面這句話才是費院長想說的。

這是陳文強送上門來的機會,不趁機弄掉陳文強這個院長助理,都對不起自己的。M的,這一個來月看陳文強折騰的這一出那一出的……提起管醫療的院長,省院這千來號的職工,現在還有誰記得自己是管醫療的院長了!

“老費,你他M的這是不準備講理了?好好,我本來還想息事寧人 讓醫務科和他們慢慢磨呢。現在我讓你看看哪裏能講理。”

陳文強推門進屋,砰的一聲響,那開門的動靜像是砸在費院長的臉上。然後就聽陳文強的聲音在喊:“派出所嗎?我是省院陳院長。我們省院創傷外科今早跳樓的那個死者……啊,對,逼他跳樓的他父母在院辦鬧騰呢,影響了我們正常工作。”

……

“好好,麻煩你們了,謝謝你們啊。”

陳文強拔高不老少的嗓音響遍了走廊。斜對面開着門的小會議室裏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在報案了。

擱下電話沖出來對站在走廊裏的費院長喊:“費保德,那跳樓自殺的患者是他父母逼死的,有遺書在公安局呢。親爹親媽逼死了人,找醫院要賠償,你他M的有錢你掏自己的腰包給這對老不要臉的。”

舒院長氣得在辦公室裏捶桌子,這貨怎麽就是不長進 一激就着呢?這時候說這些做什麽!坐在他對面彙報工作的傅院長和王處長,小心地彼此看看,心裏都明白費院長又想整治陳文強了。

院辦走廊寂靜無聲。連在小會議室裏拽着章處長哭鬧的老夫妻倆都閉嘴了。誰也沒想到陳文強又報案了。其實不僅費院長,就是舒院長也不想患者跳樓的事兒弄得太多人知道。不說上級部門會來調查,社會上的輿論對省院也不好的。

真的是對醫院的名聲有影響的。

但這事兒發生在外科 還發生在陳文強值夜班期間。作為負責外科醫療工作的陳文強,怎麽都避不了。舒院長原希望董主任能迎住陳文強,給陳文強說明白這裏面的道理。沒想到章處長對付不來死者的父母,拖着董主任陪他做死者父母的工作。

讓董主任說心裏話,這老兩口就是希望能從醫院訛一筆,不管多少都可以幫助他們擺脫逼死兒子的名聲。但醫院真的是一分的安慰金都不能出的。只要慢慢地把醫院的态度透露給這老兩口明白:再鬧就送公安局也就完了。

沒想到陳文強前面被這對不要臉的死者父母逼迫 跟着又被費院長激惹得上來愣勁兒了,又拿出那種老子行事坦蕩蕩 萬事不怕人的混不吝光棍行事風格。

董主任在心裏羨慕陳文強的命好。早些年他因為這脾氣惹事兒,就被調離省城去了南方。來來回回地避禍幾次,硬是毫毛無損。二十年下來,真是城頭變幻大王旗,他自巋然不動 秉性不改啊。

費院長權當沒聽見陳文強的叫喊,阖上辦公室的門無聲地笑了。遇上這樣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惹禍根苗,他倒要看看舒文臣有什麽招 怎麽應對上級部門的調查!

過了好一會兒,這一對老夫妻相互攙扶着往陳文強辦公室來。“我們不活了。我們撞死在你身上算了。”

※※※※※※※※※※※※※※※※※※※※

人生百态 這裏+壹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