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205 煙霧病
手術室護士長終于等到陳文強結束手術了, 她急急地問道:“陳院長,你知道今天全院改了探視制度嗎?”她這麽問是因為有親友打電話 問及省院改了探視制度的事兒。
陳文強疲憊地搖頭: “我昨晚在婦産科守了一夜,今天沒回科室就直接過來了。”
所言非虛,昨天是在婦産科守了一夜。還是第二夜。雖然不用他到床頭看患者, 但是為了保證讓醫大附院呼吸科過來幫忙的主治醫工作便利,他是在婦産科辦公室裏坐着的。後半夜實在困的厲害了,他才裹着值班用的軍大衣, 趴在桌子上打個盹。連暖氣片跟前都沒有去。他自覺婦産科裏的暖氣片都不安全,也琢磨了明年該怎麽把全院的暖氣片都大檢修一次。
連續兩夜沒能好好休息,偏偏趕上今天這臺手術出現意想不到的事兒,讓他一度以為要卡在手術臺上了。
這個患者是經神經內科轉診過來 必須要做手術治療的“煙霧病”。
煙霧病就是原發性頸內動脈末端進行性狹窄 閉塞及腦底出現異常血管擴張網所致的腦出血或缺血性疾病。病因不清, 十年前(1980年)由日本首先提起該病。陳文強花了很大力氣才得到很少一點兒的這方面的相關資料。
外科治療說起來很簡單, 就是解決供血問題。
但也是有條件限制的,那便是出血型的——要清除血腫 做外引流;出血恢複期和缺血型——将顱外動脈的血液直接供應缺血的腦組織,建立側枝循環。
側枝循環的建立說的挺簡單的, 做起來不是那麽容易的。
比如陳文強今天嘗試開始做的術式, 患者也是他挑選了兩年才動手的病例。是缺血型的煙霧病。患者正值壯年,只有40歲,卻出現間斷性頭暈2年 右側肢體乏力 言語不清一周入院。全腦血管造影發現雙側頸內動脈末端閉塞, 大腦前 中動脈變細。具體是左側大腦中動脈起始段閉塞,右側大腦中動脈變細。
CT影像結果也與臨床查體相符合。所以陳文強根據患者的年齡 病情等反複考慮, 決定嘗試做左側颞淺動脈-大腦中動脈吻合加腦膜翻轉 颞肌貼敷術。為此這他還抽了一下午的時間 帶着李敏去實驗室裏, 反複練習在顯微鏡下的血管吻合操作。實驗體就是剃毛之後 離斷的老鼠尾巴。
可他萬沒想到充足的準備 千挑萬選的病例, 前面都進行的非常順利時候, 卻在手術的最關鍵部分,血管吻合時,40歲的壯年男子居然出現了5 60歲人的血管硬化情況。
術中是用直徑10-0(22um)的尼龍線做血管的吻合,居然第一針就發生了血管撕裂。這要是李敏固定血管的鐘表鑷子有了任何移動,陳文強都會毫不留情地立即把她攆下臺,換成一直陪在邊上的梁主任上臺。可是他從目鏡裏清楚地看到李敏鉗夾的血管沒有半絲的移動。
自己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氣,自己心裏還是有數的。
“老梁,”陳文強不敢移動自己的頭部 免得回頭還要重新找術野,他嘴裏抱怨:“這血管太脆了,根本不是40歲人的血管……”
梁主任看到撕裂的血管,心裏也犯難:術前反複斟酌了好久 好容易确定了入路 挑選到這條直徑達到1.5mm要求的血管,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前面的游離可都是為了這條血管能做吻合的準備啊。
“換了會不會和這個一樣?”既然是血管脆,就可能是全脆,再換一根還未必有這樣的直徑,供血範圍等也要重新考慮……這根本就是華山一條路的事兒,沒的換之語,梁主任沒直接說。
陳文強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了。“之前的檢測可沒發現他血管是這樣啊。”
“是啊。這樣的血管不閉塞,稍微激動點兒也是容易出血的。要不換小李試試?女孩子手輕。”
坐在一邊成木頭人的李敏簡直要吓傻了,這是大腦中動脈哎!李主任你要不要這麽坑我啊?
陳文強卻立即說:“小李,你試試。在這針的對側做全層縫合一針。像吻合結腸-直腸殘端那樣做。”李主任的建議他下意識就照做。
李敏只好向器械護士要過直形持針器。在五倍的放大鏡下,直徑75um的縫合針,雖細小但也還看得清楚。她慢慢地用尖端只有1mm的鐘表鑷 把縫合針的後1/3遞到持針器張開的2mm小口裏夾好,然後她選擇了忽視陳文強對血管壁的牽引,采用穿過一端血管壁拉出縫合針及線 重新固定縫合針 再穿另一端的血管壁的做法。
等她把尼龍線完全拉到合适的位置,用打結鑷子完成操作,陳文強與她一樣做了長出氣的動作。如果是位置不好的血管,李敏這樣的吻合可以。可現在斷端對齊的血管這樣吻合,換個時候他就要罵人:想縫到猴年馬月啊!
然而這一針成功了,血管壁沒有撕裂!
梁主任在陳文強剪線後大贊一聲:“好!小李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老陳,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李主任站在他的身後“提醒式”地問了一句。
“是沒怎麽睡。”陳文強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第一次做這樣的新術式。他昨晚不該值夜班 或者說他該去婦産科值班室睡覺的。不對,他就不該替換舒文臣,該讓他三天三夜不休不眠地連軸轉?!
但接着李敏提高聲音喊他,讓他從這樣的那樣的不該裏回過神。
縫完這一針,李敏就将空持針器遞還給器械護士:“老師,我手指……縫不了第二針。”
果然,李敏的右手食指在微微抽動。
“你這是太緊張了。放輕松些。就是再撕裂了,有我前面那一針在呢。”陳文強的嘴巴是這麽安慰李敏,但他還是自己接了持針器,緩慢堅定地全層一針縫合下去了。
一針成功!
認識到不是血管脆到不能吻合,而是自己心氣浮躁了。
“小李,把這邊緣修剪一下。”
“是。”直頭剪刀總長也是8厘米,剪刀刃頭卻只有5mm長,只能用前面的一半來修剪血管。這就意味着最多只能張開3mm。這些大小只有8厘米長 最多10厘米的顯微器械,看起來很适合李敏的手指拿捏,但她也只小心地張開2mm的大小,慢慢将撕裂的血管邊緣修齊整。
慢得陳文強心急到皺眉。但他想想還是縫合幾針後,交給李敏做進一步的吻合。“你像剛才那樣也可以,不怕慢,別撕裂就好。下一針的針距和我前面的針距要一樣。”
“好。”李敏接過持針器,這麽玲珑的器械讓她感覺很趁手。縫合幾針後,她再度交回去。M的,太緊張了。這不是告訴自己當結腸-直腸殘端全層吻合就可以的。
倆人來回交替地吻合血管,麻醉周主任心裏為陳文強嘆息,果然是歲月不饒人啊,要是既往陳文強年輕的時候,哪怕一夜未睡,他也不會将這麽重要的地方讓別人縫上一針。
不對,那時候陳文強也沒有做神經外科的,他是第一次從南方回來才改将神經外科做專業的。
哼,這老小子運氣真好,換了別人不死也得被扒層皮,唯獨他來來回回南方北方地避禍——
自己嘴巴惹的禍!
最重要的血管吻合好,後面的腦膜翻轉 颞肌貼敷等雖有難度但壓力相對就小多了。但術中還要監測吻合後的血管是否通暢 吻合後的血流量 血流方向 腦電波等。
手術結束,李敏下意識看了一下時間,時間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
“吻合花費的時間最多。這個術式是新術式,做多了就會快起來。”陳文強安慰李敏。
“是我不敢一針穿透血管壁。我太怕撕裂血管了。”李敏為自己拖慢手術進程抱憾。
“這樣怕點兒也好。”陳文強現在卻覺得李敏的謹慎是應該的。要是她在自己之後也撕裂了血管,則術前那麽多的準備可能就要被放棄 将被迫選擇第二套方案。
“咱們做神經外科的,就怕傻大膽,哪地兒不管什麽都敢上手,那是絕對不可以的。下回咱們試試直接将顱內顱外的血管吻合,我總覺得萬一颞淺動脈原供應區出現頭皮壞死是個麻煩。”
陳文強自己上手給患者做包紮,動作極其溫柔地放敷料,那樣子像對待他的心肝寶貝般仔細,嘴裏卻唠唠叨叨地說着手術的事兒。
李主任知道陳文強的秉性,見他這樣就知道他還沒有從這臺手術中走出來。有梁主任陪着他哼哈地應答就足夠了。
轉頭問李敏:“小李對顯微外科的器械用的很順手啊。”
李敏摘了手套給陳文強遞東西,她笑笑回答李主任的問話說:“以前做動脈插管試驗,就是用顯微外科淘汰下來的鑷子 剪刀和持針器。前陣子陳院長幫我借了顯微器械練手感。”
還有一個變化是今天器械護士給李敏準備了雙目鏡。關于目鏡的事兒,陳文強習慣了用單目鏡,但李敏強調:“讀書的時候都習慣用奧林巴斯雙筒的,單筒的我總覺得自己不能很快判斷距離。”
這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兒,陳文強很爽快地允許李敏用雙目鏡了。
“這可是咱們陳院長的寶貝。全院就這麽一套,誰都不許碰的。前天消毒的時候他挑選器械,那樣子像防賊似的。喂,陳院長,你數數丢了什麽沒有?”
陳文強不理會護士長的揶揄,對器械護士說:“東西給我收拾好了,別丢了什麽。這一套是托人從德國帶回來的,賒賬的。咱們省院還沒給錢呢。”
這都可以?李敏詫異極了。
護士長撇嘴:“你要用什麽舒院長都能給你找來,你用不着把這些當傳家寶一樣。”
“還傳家寶呢,兒子沒學醫,女兒也不想當大夫。我傳誰?”
“呶,你邊上管你叫老師的。那可是咱們老李家的小姑奶奶,這套東西她用的挺順手的。”
陳文強聞言則高興地說:“等我十年後退休,這套東西早用淘汰了。小李,用不上三五年,就會有更好的出來。”
陳文強盯着器械護士一邊搽拭一邊收器械。器械上的血跡等要及時擦掉的,術後還要再擦洗一遍才能送去消毒。
明天那個動脈瘤的手術還要用這套器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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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眼科老大哥,第二職業就是修手表。只有他手掌一半大的鑷子 螺絲刀等,在他手裏乖巧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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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煙霧病的手術方式是多樣的,大致分為直接血管搭橋手術 間接血管搭橋手術和聯合血管搭橋手術。
有效治療煙霧病的是聯合血管搭橋術式。
要從大腦表面找到适合做吻合的血管,這部分是要用神經外科的顯微器械。
——精貴 也貴得離譜,摔一下就廢了。
***煙霧病手術的風險在術中術後的血壓管理,麻醉的誘導和蘇醒。難度在術前血管的挑選 判斷 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