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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王大夫非常吃驚, 以至于他僵立在門口,不完全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話了。

“不請我進去?”楊衛華低聲問。

“啊?噢,那你進來吧。”王大夫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讓前妻進來, 順手把門關上問:“有什麽事兒嗎?”

這間屋雖然是偏小的四人間,但由于正對着樓梯,一開門就能感覺到外面撲面而來的寒氣。

楊衛華環顧一番簡陋的屋子, 沒話找話說:“這比你原來住宿舍的時候好多了。”話出口了,她立即捂住嘴。

“是啊。我那時候才分到省院食堂,能住到八人間都覺得比家裏幹淨多了。下雨天不用踩着泥水上廁所,下雪天不會擔心被風掀翻了茅樓頂。”

看吧, 果然是做過夫妻的人, 王大夫明白前妻不願意去自己家的原因,楊衛華張嘴也會把他舊日的不堪順口拿出來涮。

楊衛華倒沒和往常那樣堅持說自己說的是真話,她今兒不是來吵架的。她咬着嘴唇盯着王大夫看, 王大夫立即也察覺自己再說這些沒什麽意思了。

“你有什麽事兒嗎?”

“小志說昨天是你去開的家長會。”

“是。周三那天中午, 他從學校跑出來找我。”

“他說了,我知道的。”

“我不是把責任推到孩子頭上。而是他改姓之後壓力挺大的。他被同學嘲笑說他爸爸不要他了。”

“那麽你是想要他的,是嗎?”

王大夫有點摸不透妻子怎麽想了, 他遲疑地問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可以讓小志每周一三五來和你一起住。我和他說了,他也同意了。你認為怎樣?他是男孩子, 這麽大了, 需要父親的教導, 不像是小孩子, 記不得自己的爸爸。”

王大夫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得有點兒措手不及。

“你看我這裏,我這裏的環境他過來住,我也沒法照顧他。我帶着他吃食堂?再說了,我現在每周五晚上要值夜班,他也不可能自己在這屋子裏住啊。”

“你可以回去帶他住。如果你值夜班不好調換,就換成二四六?”

“你媽媽是什麽意思呢?”

“管我媽媽什麽事兒。這是我們倆的事兒。”

“是嗎?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你又改主意要離婚了?不是你媽媽給你打電話了?”王大夫終于得了機會,把憋在心裏很久的話問出來。

“你只說你想不想吧,我回去好和兒子說。”

“你認為孩子這樣一三五 二四六的對他好嗎?再說那房子是分到你名下的,我二四六再回去住成什麽了。”

“那房子我不要了,你可以找後勤過到你名下。”

王大夫突然發現他猜不到前妻腦子裏想什麽了。但他直覺這不是什麽好事,立即開口拒絕道:“我就住單身宿舍或者筒子樓也沒什麽,等過幾年省院再蓋房子,我也有資格申請主治醫師樓。”

楊衛華抿嘴:“以再婚沒房的名義申請嗎?”

“自然。我不像你可以回去父母家住,盡管無論是單身宿舍還是筒子樓,都比我原來長大的那個土窩好,可我還是希望能住在自己名下的兩室一廳裏。那讓我安心。”

“我說了那房子你可以找後勤過到你名下。”

“那你不如幹脆一點兒說,你今天來想做什麽吧。”王大夫可不認為楊衛華今天是來給自己送房子。

“我昨天中午下班的時候接到電話,你昨天上午11點20分和汪秋雲去登記了?”

“是。”

“是什麽?王大志,”楊衛華終于憋不住了,“王大志,我們才離婚多久,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和那個狐貍精結婚?你想過給我留一點兒臉了嗎?”

“這怎麽說呢。”王大夫把凳子給楊衛華拉過來,“坐下說話吧。”他自己把羽絨服一脫,靠坐在床上。眼睛卻盯着楊衛華一字一句地道:“你媽媽讓你把我趕出來的時候,想過給我留臉嗎?”

“你?”楊衛華氣結。“我一直在和我媽媽說要複合的事兒……”

“可是她不允許,是不是?”王大夫換上一種憐憫的語氣,同情的語調想安撫住眼淚湧上來 再不能說話的楊衛華。

“衛華,時至今日我仍認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生我者父母,讓我再生的就是你。沒有你就絕沒有我的今天。”

“那你為什麽與汪秋雲登記?”一語出口,楊衛華的眼淚落了下來。

王大夫沉默了片刻。

“你就當是我對不起你吧。”他不願意把自己屬于“獎勵品”的話說出來。說出來傷的也只能是自己,楊衛華這樣的天之驕女是永遠體會不到這些的。

“我讓你脫離食堂 我讓你再生,你就不想想怎麽報答我?”

“想啊。我一直都對你很好,不是嗎?”

“那你還能跟汪秋雲滾到一起?”楊衛華咬牙切齒。

“那天的事兒真是個意外。”王大夫伸食指放在自己的唇間,示意楊衛華先聽自己說。“那天我是第一次見到汪秋雲,在那天之前我不認識她,對吧?”

“那你?”

“我和你說過了。”王大夫煩躁起來。“我他M的是個正常男人。之前不是我夜班就是你夜班,然後就去你父母家。你想想我們在一起時的,去你父母家又是什麽樣的。所以那天的事兒,我實話告訴你,說好聽點的是我意志不堅定,不好聽的就是精滿則溢的動物屬性。我中了她的算計——她就是想通過那事兒,讓我給她對象減費用。他沒有單位報銷手術費。你現在明白了吧?”

楊衛華不明白:怎麽能為了錢就……那與妓女又有什麽區別了?

王大夫也不指望楊衛華能明白,她從小不缺吃穿長大的,怎麽能理解掙紮生存的人對自身姿色的利用。說到姿色的利用,自己和汪秋雲才是一夥的。自己與汪秋雲才是同類人。

現在就想一次與楊衛華把話講透,以後除了孩子再別碰面了。

“衛華,我那晚又去醫院,确實與汪秋雲達成協議,給他們減掉能減的費用,換她守口如瓶。但是她對象的跳樓,醫院領導免了他們所有的費用。我白做無用功了不說,還搭了不少的人情。

可是我沒有想到,我不過是去了醫院一趟,第二天早晨你就改變了主意。你告訴我是為什麽,好不好?”

楊衛華抿緊嘴唇不吭聲。

“你看你聽你媽媽的話不要我了 不稀罕我了,她又滿臉仰慕的表情來找我。我這人吧,你也知道我,我還真就是那種沒有媳婦活不下去的人。所以,我和她這個年紀的單身成年男女,登記也不用問父母意見了。就這麽簡單,你能理解嗎?”

能理解才怪!但是楊衛華知道王大夫說的是實話。

“我一直在和我媽媽争取讓我們複合的。”楊衛華磕磕絆絆地說出這句話,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說出這樣的話有什麽意義,但是她不肯把這樣的念頭埋肚子裏。“我們為什麽就不能像以前那麽堅持呢?”

“衛華,這和以前堅持到結婚是不同的。以前只是你父母反對,而這次是你不要我,是你親自去院辦開的介紹信,對不?不一樣的。”王大夫邊說邊搖頭,臉上受傷的表情呈現在昔日自己願意跪在她腳下的愛人面前。

遏制不住的內心痛苦,讓他人不住想問一句:“你說心裏話,從離婚到昨天上午,你有沒有想過找我回家?如果不是得知了我登記再婚的消息,你今天會來找我嗎?”

楊衛華垂下頭。俄而不甘心地擡起頭說:“你也沒去找過我啊。”

“我是被你趕出來的。難道我那天晚上求過你 認過錯,你都原諒我了後來翻卦不算數 還要我再跪下求你嗎?”

楊衛華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王大夫苦笑道:“衛華,如果離婚手續辦好後的這一個多月裏我再去求你,你會與我不經過你媽媽的同意就複合嗎?”

楊衛華猶豫着說:“或許會的吧。”

王大夫苦笑一下:“讓我猜一下啊,你媽媽是不是在省府裏給你物色了人選,除了沒有我這個外表,別的甩我八條街,是不是?”

楊衛華點頭。

“那我求你有用嗎?你說實話。”楊衛華的點頭不吝就是給了王大夫一刀。

楊衛華遲疑了一下。但這點點的遲疑,讓王大夫肯定了自己為自尊所選的堅持 沒有去找楊衛華要求複合是對的了。

“算了,這句話當我沒問。在你和你父母眼裏,我就是個沒有自尊心 沒有臉皮也要攀住你的窮小子。衛華,你發現沒有,我們結婚十年,在一起也往二十年去數了,從來都是我彎下腰哄你,在你父母跟前搖尾乞憐,但你爸爸媽媽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

楊衛華想搖頭,但是自己父母對王大志的态度讓她不得不沉默。

王大夫見前妻還仍是秉承事實說話的心性,慢慢地又接着往下說:“在小志出生前,你爸爸從來只用‘嗯’ ‘啊’,或者是點頭代替與我說話。而你媽媽更是從頭到尾把對我的蔑視,那怕當着小志的面,都不會藏起來半分。

所以,我們分手是必然的結局,那事兒只是一個引子。”

“難道我們每次回去你家,你媽媽不也是在挑剔我的?”

“衛華,你還是沒明白,我媽媽的挑剔和你爸媽的看不上我是不同的。”

“有什麽不同?哼,不過就是想用那些挑剔,來證明我不夠好,配不上她那能留在省院食堂工作的兒子。”

“一個是居高臨下的看不起,一個是要通過挑剔 想讓你不要看不起她的。你覺得一樣嗎?”

“一樣。”楊衛華一直認為王大夫的親媽對自己的态度,是三十七年人生中,從來沒遇到過的惡劣。

“你今兒來是與我說這些的?”王大夫把臉沉下來。楊衛華倔強地不吭聲,但她緊扭的雙手證明不是的。

王大夫沉默。他現在回想起楊衛華瞧不起自己家的所有人,其實與他父母瞧不起自己如出一轍。他瞬間想明白了一件事兒,自己靠外表在楊衛華這裏得到青睐,與楊衛華她媽媽給她物色的那些再婚對象比,她在骨子裏就沒把自己和他們放到平等的位置上。

這個認識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怪誰呢?怪自己高攀!怪自己依賴楊家的提攜去讀書 依賴楊家去進修 依賴楊家……幸虧自己沒應下哥兄弟們的請求,去求楊家給他們安排工作,不然楊家得更看不起自己的。

一念到此,王大夫沒有繼續與楊衛華聊下去的心情了。他站起來說:“我今兒個還有事兒要做,改天再聊?或者以後有關小志的事兒,咱們就多聊聊。別的就不用再說了吧。”

“你要去找汪秋雲?”

“衛華,我與汪秋雲是合法夫妻,我去找她是于情于理都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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