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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這半小時李敏是非常謹慎也非常緊張的。她一手針狀剝離子一手管刀, 在瘤體的被膜和腦組織間緩慢地移動。陳文強比自己上手做還緊張,但他願意給李敏這個機會。

——如果李敏能獨立地 以術者的身份, 将這個血管瘤型的腦膜瘤完整地核出來, 标志着李敏在神經外科有了獨立工作的能力 有資格去申請神經外科醫師協會的會員,同時也标志着省院神經外科有了立科的基礎。

“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陳文強問李敏。

“不用。那實習生不在還寬敞點兒 沒那麽熱了。”

圍在李敏身後的路凱文立即往後退了半步。

王大力活動開僵直的手指往手術臺前去, 李主任開口叫住他:“別過去了,過去了也看不到什麽,等他們關顱的時候會給你機會的。”

王大力尴尬, 但他只能遺憾地停住了腳步, 才李主任與陳院長的對話,帶着指導的意思。他只能雙手緊握抱在胸前,眼裏是熱切的渴望, 羨慕地看着正在忙碌的李敏。

陳文強繼續盡力顯露視野。他很快發現大概是倆人一起手術久了, 多了一個實習生還真挺礙事的。沒了那個拉鈎的王大力, 李敏的動作變得輕松 輕巧了。

“要慢, 一定要慢。再慢一點兒。”陳文強提醒動作變快的李敏。

“是。”

“要換位置嗎?”

“暫時不用。我從上面的邊上, 慢慢往底下轉。”

不換位置的好處是術野恒定不動, 有利于操作。但是持續用顯微鏡盯着方寸之地,倆人都感到了疲憊。顯微外科手術不同其它手術, 術者在精神緊張 同時視野也固定的情況下,更容易感到疲勞。

李敏放慢手指的動作,半小時又半個小時, 血管瘤的上面和靠近李敏的那一面很順利從腦組織中剝離出來了。

“李大夫, 喝水。”馮姐選擇李敏與陳文強換位置的好時機, 将剪斷的一截輸液管,從李敏的口罩側面插進她嘴裏。

“謝謝。”李敏含着輸液管,含糊地道謝。閉着眼睛将百十毫升的葡糖糖吸入嘴裏,覺得疲憊立即被趕走了很多。等陳文強也喝了一些葡萄糖後,他倆又開始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剝離血管瘤的奮鬥中。

分針又轉了一圈。

李主任站起來,腳步輕輕地 慢慢地挪到陳文強和李敏身後的中間。眼前的術野裏:已經被剝離出來的血管瘤顫巍巍的 好像是一個剝了雞蛋皮的生蛋黃,完全靠着那層薄薄的膜裹着裏面那團透亮的 果凍樣的物質。

而腫瘤內縱橫交錯 充盈的血管,猶如一根根細細的紅線,混雜在透明的水樣物質間。

“哈巴狗。”李敏伸手将針狀剝離子攤在手心,徐麗取走剝離子,将哈巴狗放在她手心。

“再來。再來。再來……再來一個。”

李敏将與血管瘤聯系的動靜脈血管全部用哈巴狗阻斷。

“鱷嘴剪刀。”徐麗将手裏準備好的剪刀拍到李敏攤開的掌心。

“斷了?”李敏問陳文強。

陳文強伸手換了兩個杯狀鑷子,輕輕地鉗夾住那層透明的血管瘤外膜,然後果斷地說:“斷。”

李敏剪斷腫瘤的供給血管,她一手扶穩幾個“哈巴狗”,另一手将剪刀攤在手心裏伸給徐麗,嘴裏要“紗布。準備銀夾。”

陳文強輕手輕腳将那團完全離斷的 顫巍巍的果凍團,從腦組織中提起來,李敏立即把手裏的紗布墊在下面兜住。她太怕從術野到病歷盆這十幾公分的距離裏,血管瘤的這層包膜吃不住本身的重量和哈巴狗的重力墜積破裂了。

她輕輕地托着血管瘤的底部,跟着陳文強的手而移動,終于将寶貝的血管瘤放到徐麗遞過來的病理盆裏。

她和陳文強都不由地長出一口氣。

跟他倆一樣屏住呼吸的手術室衆人,也跟着長籲了一口氣。

馮姐接過裝着那團乒乓球大小腫瘤的病理盆,誇張地說:“哎呀,我怎麽沒覺得有什麽份量啊。”

李主任在陳文強和李敏身後贊道:“好。這手術做的好,小李以後可以做示教教學了。”

“李大夫,銀夾。”徐麗提醒聳肩的李敏。

陳文強活動兩下肩膀,伸手扶住哈巴狗,方便李敏上銀夾。

幹幹淨淨的術野,剩下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空窩。被壓迫已久的腦組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地向這個空窩充盈過來。

“不用等出院,他這塊兒就會恢複沒生血管瘤時的狀态了。出院前記得給他拍腦CT做前後對照。”陳文強用手指頭虛指着那些細如毫發的血管和神經道:“如果沒有顯微鏡 或者咱們把這些血管離斷了,這手術能省一個半小時,但對患者的損傷可就難以估量了。”

李敏點頭稱是:“那麽做可能會導致這一塊的腦細胞出現缺血。馮姐,幫我取下顯微鏡。”

巡臺護士馮姐立即放下手裏的活兒走過來,将李敏和陳文強頭上的顯微鏡取走。

陳文強接着說:“大腦皮層還有很多地方沒确定具體的功能區,但這個矢狀窦區域的腦膜瘤會導致癫痫是有不少病例報導的。”

“這個患者以頭疼為首發症狀,但我細問他媳婦說他曾經有頭疼劇烈導致少量尿失禁的事兒。上次我和你說過的。老師,你說他會不會頭疼持續一定時間後 也會出現癫痫症狀?”

“很有很能。他出現症狀後也拖了兩年多,要是早點做個腦CT檢查,腫瘤不會長這麽大。”

“陳院長,是不是1厘米的腦腫瘤CT就能看到?”

“是。個別不足1厘米的腫瘤,有臨床症狀支持,可做CT加強。但現在有了MRI,半厘米大小的也能掃描出來。尤其是這種血管瘤。”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血管瘤。比既往的纖維瘤難太多了。”

“小李今天的手術做的好。老陳,我看就是你做也就這樣了。”李主任插話。

“換那個神經外科的大拿過來做,最好也就是做到這樣了。”陳文強很滿意。

李敏有些害羞地轉移話題:“老師,還是雙筒的目鏡好吧。不僅是好判斷距離,也不像單筒目鏡那樣,總覺得視野受限。”

“以前沒雙筒目鏡,有個單筒的都已經很滿足了。”

手術到現在可以算是結束了。李敏站了幾個小時,這時候坐在劉主任讓出來的皮質圓凳子上,不停地聳動肩膀,小幅度地左右晃動腰背部。她在等器械護士把顯微器械托盤移走,換回普通神經外科的器械。

徐麗的動作很慢很謹慎了,但是陳文強巴巴地走過去,站在她對面不停地叮囑她:“慢點兒,慢點兒。我那一個管刀都要100多美元呢,這一盤子可幾千美元,千萬別給我摔了。”

“還放引流嗎?”李敏帶着王大力關顱。

術野太幹淨了,看不到任何出血,她不想放置引流管了。等把骨窗用骨蠟處理好,李敏向坐在一邊的陳文強征求意見。

“血壓多少?”陳文強問劉主任。

“126/80。和術前的基礎血壓一樣。”

“那就不放了。”陳文強決心賭一賭。

李主任在他倆身後想說點兒什麽,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開口。

後面的硬腦膜縫合就簡單了。顱骨開窗也不算大,不放置膠管引流,在做了骨板止血後,李敏将顱板立即回納固定。這是做熟套的工作。而實習生王大力也終于撈到幾次打結 和全部的剪線機會。

“李大夫,敷料給你放這兒準備好了。”

“嗯,謝謝。那些不用的絲線你給實習生吧。”

“好。”

反複消毒過的絲線脆性會增加,一般都是做易耗品扔掉了。當初李敏實習的時候,就沒少跟護士要這樣的絲線練習打結。

“師妹這手術做的漂亮。”劉主任先贊了李敏一句,然後對陳文強恭喜說:“陳院長,你後繼有人了。”

陳文強笑的得意卻還是謙虛着說:“也就小李是那塊材料,不然給她機會她也做不下來。老李,我把血管瘤給患者家屬看看,然後帶患者回去,你們接下一臺吧。”

李主任也因為手術的成功放緩了臉色。他問李敏:“想不想做下一臺的肺囊腫?”

李敏立即點頭道:“想。”

“那一會兒快點兒做,做完咱們好去吃午飯。”

石主任在聽說血管瘤将要完整核出的時候,就把患者推來手術間外面等着了。然後他有幸見證了李敏和陳文強将血管瘤完整捧出來的輝煌瞬間。這時見李主任想讓李敏做術者,立即就說:“老李,你和李大夫做,我給你倆站腳助威。”

這樣的手術,比不上肺段切除術,不過就是将整個囊腫從肺髒剝離出來,難度及不上剛才的腦血管瘤一半。石主任樂得撒手,給李主任和陳院長面子。

李主任卻道:“老石你別偷懶,你陪小李做手術,把咱們那倆實習生都帶上。老陳和小李的實習生可都上過手術了。”

“那行,我聽你安排 給小李搭臺。”石主任笑着答應了,然後對李敏說:“我去刷手了。”

李敏趕緊擺正自己的位置,攔住石磊解釋道:“石主任,我來消毒。我下回再看擺體位了。”

石主任笑着停住腳步。“好啊,下回我陪你擺體位,今兒個要快點兒,別耽誤了午飯。”

願意給李敏搭臺,除了有陳文強和李主任的原因,也有李敏的明白事兒——從來都是她自己搶着去消毒 搶着接管患者。

雖然是無關緊要的手術 雖然從給李主任做助手變成給李敏做助手 但胸外科現在是李主任的,可李敏的表現也讓人心裏舒服。

們這邊手術間氣氛祥和,但隔壁手術間剛才的紛亂還是很快傳遍了手術室——王大夫昨晚的做法令護士長破例了。

李勤在手術快完結的時候,提溜着卵圓鉗子“破門而入”,在王大夫的後背留下了青紫的淤痕。

王大夫疼的嗷嗷叫還不敢躲。

“你下回還敢不敢了?手術室是想進就進的地方嗎?”護士長氣勢洶洶地逼問他。

王大夫撂下手裏的活 讓劉大夫繼續縫合,嘴裏向護士長告罪 讨饒。“護士長,你就當我昨晚帶學生來見習了呗。他們這些實習生都是醫學院挑出來的,無菌操作都過關的。”

“過關了如何?你們大夫一次一套洗手服,大熱天的我随你們舒服了。可是學生呢?進來一次換一身洗手服,是不是那幾十套洗手服不用你整理 不用你打包,你就不當回事兒?你當我們手術室沒事兒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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