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302 夭折1
晚飯後過來十二樓聽李敏講怎麽寫病程記錄的只有5個實習生, 還不是都在創傷外科實習的。
盧文凱不好意思地向李敏解釋:“李老師, 我中午回去的時候,他們都出去逛街去了,我給帶隊老師那兒留了信,也讓宿舍裏的同學轉告了。”
“沒事兒, 有幾個人就講幾個人的。也沒有太多內容, 遇到了就說給你們一起記着罷了。”李敏不在乎都誰來,本來她只講給路凱文一個就夠了的事兒。
“病程記錄該怎麽寫,你們在診斷學都已經通過考試了。我今天要強調的就是在臨床上 具體寫的時候,咱們大家都別怕啰嗦 別怕煩躁。路凱文,把你前面寫的我換掉的那個病程記錄 和你上午打的草稿那份給你同學看看。”
幾個同學傳看了路凱文的兩份文稿。
“換掉的那一份含糊了點兒, 要是一般情況, 我指的是患者術後沒出現任何異常 平安出院的那種,病案室的人不會看得很細, 屬于也能混得過去的。但是, 萬一患者在術後出現任何問題了, 這份病程記錄就經不起追究了。
如果醫務科問你 或者是這病人最後上法庭了, 人家問你, 這傷口在術後什麽時間出現感染征兆的, 最初的紅腫長度是多少,傷口你又做了什麽處理?路凱文,你怎麽回答?”
路凱文有點兒懵, 他沒想到是拿自己被替換掉的病程記錄做例子。
“現在是讓你回想大前天的事兒, 你就遲疑。如果是半年以上的病例, 你敢保證自己腦子中記的和實際情況沒有沖突嗎?一旦解釋不清,就把自己推到要背負責任的位置了。無論是技術事故和責任事故,我們剛剛起步的小醫生都背不起 也背不動。”
“所以我們在描述傷口的時候,第一是如實記敘,第二是詳細,越詳細越好。如果第一天的傷口情況記的含糊了,第二天少記了一點兒或者是沒記,那麽第三天傷口出現紅腫甚至是更糟糕的,我們自己可能就解釋不明白傷口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改變了。”
“要求術後的患者連寫三天的病程記錄,如果情況不好,有特殊事情發生,更要及時地記下來,而不拘泥一天一次的記錄次數,每天記數次也不是不可能。一直要記到患者病情好轉 平穩,再隔日記才可以的。
這不僅僅是為了患者 為了應付上級醫師 病案室的檢查,是為了我們自己。
路凱文,把我們管的那個肝髒修補術後 還有那個腸管部分切除術後的,拿來給你們同學看看病程記錄。”
李敏等他們傳看兩份病程記錄後問:“你們現在是不是覺得這倆患者的情況歷歷在目 與自己參與管理了差不多?”
幾個學生紛紛點頭。
“所以我說最好的病程記錄,是讓看的人在腦海裏能形成病程的演變過程。明白嗎?”
李敏等實習生給她反應後接着說:“對這樣的感染病例,除了要細致地記錄一般狀态,換藥所見的傷口情況,體溫與傷口表現是不是一致,心律是不是跟随體溫有變化,實驗室的血Rt與傷口情況是不是一致,我們臨床大夫跟着做了怎樣的處置 有沒有想上級醫師反應,重要的是一定要把上級醫師的意見完整地記錄下來。”
“最好包括呼吸都要記錄了。千萬不能泛泛地一句一般狀态良好。”
李敏等着幾個學生記完才接着說:“千萬不要弄出來,術後傷口已經化膿了,體溫39°,心律記的是66次,更糟糕的還在還寫了患者一般狀态良好,生命體征平穩。路凱文,知道為什麽?”
路凱文想了一下說:“體溫39°?病歷上記的應該是患者的基礎心律吧?這時候的實際心律應該是在百次左右。”
“能不能詳細一點兒?”李敏看有的學生沒跟上,就追問了一句。
另一個學生補充:“體溫每升高一度,成人心律會加快12-18次,心律應該是在百次左右。再一個體溫每升高一度,呼吸也會加快3-4次,呼吸急促的情況下,已經不能說一般狀态良好,生命體征平穩了。”
“若這時候的心律真的是66次呢?”
一個學生遲疑地答道:“是不是該懷疑有休克或是顱內壓增高了?”
“對。是該有所懷疑了。一般休克是心律加快。但這個體溫39°情況下的66次,絕對不是生命體征平穩了。若是病情惡化,拿着被替換的那份病程記錄上法庭,只能證明自己沒有及時去搶救休克患者了。”
路凱文面帶愧色,把那張李敏替換下來的 快寫滿的病歷紙小心地收起來。
幾個學生聽得都非常認真。
李敏看看時間說:“今晚就這樣吧。你們回去都檢查一下自己這周寫的病程記錄。再一個回去看看書,什麽情況下會有體溫升高 脈搏不産生相應改變的疾病。如果這個患者的體溫是39度,出現脈搏66的情況,我們該考慮他有什麽潛在的疾病 在手術後沒有去檢查。”
幾個學生一時間有點兒犯傻。
李敏扔個總結給他們:“患者不會照着教科書生病,身體有基礎疾病 或者有本人也不知道的潛在疾病,才是臨床阻礙療效最常見的。”
今晚陳文強一家三口沒來,給幾個實習生講了怎麽寫病程記錄後,李敏關了值班室的門,自己在裏面安安靜靜地看書做卷子。
食堂裏,李浩然無奈地看着芬姐。這女人四十多了,怎麽幹活這麽粗糙?他沒辦法只好先叫停她。
“芬姐,這洋蔥的死皮你得剝幹淨了,不然弄到餡裏吃的人會提意見的。還有這些好的部分,你不能就這麽扔掉了,應該把死皮撕幹淨 好的保留下來。”
芬姐生氣地把東西一扔,梗着脖子道:“我在家從來都是這麽做的。”
李浩然不讓步地說:“我們小組有成本核算的,你這樣會增加成本。這是大家賺錢養家糊口的工作,必須得精打細算。你可以選擇改還是走。”
芬姐呼呼直喘,她很想把圍裙解下來摔到李浩然的臉上,但是想到老爹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不由就氣餒了。
芬姐的微妙氣勢變化,被李浩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緩和了臉色說:“你把這些洋蔥皮按照我的要求搞好,快一點兒的,那邊等着要用呢。”
“嗯。”芬姐悶頭把丢掉的洋蔥皮 和盆裏帶着死皮的洋蔥,按着李浩然的要求一點點地清理幹淨了,那邊過來一個小夥子立即把盆子端走。
“芬姐你這麽慢,我要來不及了。”
另一個女工走過來說:“芬姐,你把這塊地方打掃幹淨了。”
芬姐慢吞吞地拿起掃把和撮子。
“你會不會包包子?”
“不怎麽會。”
“烙餅呢?”
“也不怎麽會。”
那女人嘆氣:“那你準備在我們組做什麽?”
“不是分配我過來洗菜嗎?”
“我們組只為倒班的大夫護士準備錯點飯,哪有那麽多菜讓你洗的?算了,你今天先去刮土豆皮吧。”
芬姐不滿意地說:“不是說晚上只做餡餅和包子嗎?為什麽還要我刮土豆皮?”
女人翻臉勃然大怒,沒等她叫喊出聲,那邊李浩然喊了他一句:“孫姐,要注意說話的态度,咱們是一個組的同志,得大家都心情愉快才能做好事兒。”
那女人回頭答應:“我知道了。”然後扭頭對芬姐說:“我安排你幹什麽就先幹什麽好了。誰都沒閑着的,你那兒那麽多話?!”
然後孫姐利索地撿了一盆子土豆端過來,往地上一放對芬姐說:“你把這盆土豆皮都刮了,快點兒,洗幹淨了喊我。李組長,一會兒咱們做個炒土豆絲做配菜可以嗎?”
“你洗十個八個的尖辣椒 切細絲兒,我做個酸辣土豆絲。再挑幾個好點兒的西紅柿,做一個西紅柿蛋湯配包子。小王,看一下綠豆湯鍋,把上面的綠豆皮撈出來。”
一個小夥子應聲過去了。
芬姐很氣了,但是看這組的六個人,誰都沒閑手在緊忙着,聽到李組長念叨的那些吃食,想到一會兒自己吃這樣的晚飯,她心裏略微舒服了一點,低下頭開始刮土豆皮。
李敏做完一套卷紙去洗手間,回來遇到夜班劉大夫的實習生和普外科的實習生,麻醉科的黃麻跟在他倆的身後陪着,平車上躺着一個十歲多點兒的 清醒的小男孩。
李敏好奇地問了一句:“什麽手術?”
“急性化膿性闌尾炎。”黃麻答道。
“噢。怎麽收我們科住了?術後不是應該送去兒科那邊住嗎?”
“劉老師說他十一周歲了,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意願,可以住到我們科。”
李敏點點頭,沒多問就回屋繼續學習了。
天光大亮,李敏看看時間快六點了,換好衣服準備出去跑步了。突然12樓的走廊裏傳來尖銳的哭叫聲。
“啊,天哪!我的兒子啊。”
這哭聲太吓人了!吓得剛拉開門準備出去的李敏,下意識地先一把把門關上了。她摸着胸口靜了一下,立即把白大衣從門後摘下來,一邊穿一邊拉開門,朝着護士值班室喊道:“誰夜班,趕緊去看看怎麽了。”
話音甫落,就見護士方姐從小病室出來,以百米的速度往辦公室跑,李敏都擔心她摔倒。方姐平時笨拙懶散的模樣不見了,胖臉上那萬年不動的表情已經是被滿滿的憂急之色取代。
她看到李敏立即喊道:“李大夫,快去12病室看一下,那孩子不行了。昨晚闌尾炎手術的,我馬上找劉大夫上來。”
“好。”李敏帶上門,從兜裏掏出聽診器往12病室跑。昨晚那孩子術後好好的啊,怎麽就不行了。
李敏進去12病室,見患兒住在病室裏靠牆的床位,他父母站在床前。孩子的父親看到李敏立即喊:“快叫你們大夫來啊。”
“我是這科的大夫,你讓開,讓我看看孩子。”
但是焦急中患兒父親根本聽不進李敏的話,紮撒着手往外推李敏。嘴裏只反複說着:“快叫你們大夫來。”
僵持中,劉大夫跑了上來,他看到李敏就問:“孩子怎麽樣了?”
“他父親攔着不給我看。”
那孩子父親見了劉大夫,立即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說:“小偉,你快,快看看我兒子。他媽剛才叫他起來擦臉,他一坐起來就鼻孔流血,然後一下地就抽抽了。”
劉大夫撲到床前,把抱着孩子的母親扒拉開。
“你讓開,讓我看看孩子。”
李敏跟在劉大夫的身後,見了抽搐的孩子,立即把手裏的聽診器遞過去。劉大夫掀開被單,掫開孩子的背心去聽心音。片刻後他把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挂,雙手按上孩子的胸部,開始做急救。
李敏撲到門口,朝走廊裏放開音量大喊一聲:“方姐,快推急救車來。”
然後她轉身回去孩子的床頭,把擋路的父母親撞開,把床頭的氧氣旋鈕打開,抓過床頭的毛巾擦掉孩子鼻孔裏的粉紅色液體,迅速将吸氧管給孩子套好 插到鼻孔裏。從兜裏掏出紗布,兩手掐着孩子的下颌角,把孩子的嘴巴捏開,看舌頭沒有後墜,才放下心。
再想轉去床尾,礙事的父母又阻了道。李敏不由吼道:“你們倆站那邊去。讓路。”
好在孩子的父親還有一點兒理智,把孩子媽媽拉去一邊了。
李敏将床頭搖下來。方姐把急救車也推了進來。可是就這麽兩 三分鐘的時間,李敏和劉大夫都意識到這孩子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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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死亡都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