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盧幹事踏進病室, 只住了3個患者的8人間,顯得有些空蕩。他一眼就看到找自己投訴的女人正在與一個半坐位的老太太拌嘴。
“你當我愛去嗎?”
“那你還去。我和你說過不要去不要去, 可你就是不聽。你說你找了有什麽用?我不是還得這兒的護士打針嗎?在哪兒你都是這麽作,我這是哪輩子不修, 才有了你這麽個閨女啊。”
“我這不是心疼你左一次又一次紮針, 不然我幹嘛跑那邊樓上去?”
“你要真心疼我就不會這樣了。行啦, 你趕緊回家去吧, 別在這兒鬧心了。我雇個護工好了。”
“護工一天要十塊錢呢,你也舍得?你一個月掙多少老保兒, 除了吃飯你攢下幾個了?”
“要不是為了搭你, 金山銀山我都攢下了。”
盧幹事輕咳一聲, 引起母女倆的注意。
“那個大娘我來看看你的手。我是醫務處的盧幹事, 你閨女剛才去找我了。”
“你看吧。”老太太把兩只手都伸給盧幹事看。“我這血管不好,什麽時候去區醫院紮滴流都是這樣。不怨人小護士。唉, 我這養了這麽個冤家,走到哪兒跟人吵到哪兒, 這二十多年我就沒見她消停過。”
“媽——你說什麽呢!我哪兒對不起你了,你這麽數落我?”
“我要是立馬能閉上眼了,我就對得起你了。”母女倆又繼續拌嘴。
盧幹事湊過去看看老太太的兩只手背, 确實是不怎麽地。但是以他微薄的臨床經驗判斷,也不是不能紮手背。但是小吳現在為剛參加工作的小護士杠上了, 估計找了廖主任來, 十二樓也未必有護士會給老太太紮了。
唉!外科的事情就不如內科好處理。他M的了, 這外科病房就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動了哪一個, 都像動了他們家誰似的。
最後盡落得自己夾心 自己難辦了。
老太太見着盧幹事端詳自己的手背不吭聲,憑着多年的輸液經驗,她知道自己的手背不是不能再紮針的。
那就是護士不肯來了!
“盧幹事啊,那小姑娘怎麽樣了?剛才被她推了一下,許是撞着哪兒了,抹着眼淚走的。哎呦,我說你也是有閨女的人,誰要是這麽推搡了你閨女,你願意啊?”老太太趕緊把事情往回磨。
可她閨女根本就沒理會她的意思,直着脖子叫嚷:“誰讓她摩挲半天都找不到血管紮針啦。那怪我嗎?”
盧幹事逮住老太太沒還上嘴的空隙,趕緊插話道:“那護士去拍X光片了,撞的挺重的。怕有骶椎骨裂。”
“啥?”老太太沒聽明白。
“這是要訛上我了?”女人氣勢洶洶地喊了一句。
震得盧幹事耳朵嗡嗡作響。但是他牢記董主任的教導,暗暗叮囑自己沉住氣,這時候的最佳處理辦法:只與能交談的人說話。
為了保護自己的耳朵,他不露聲色地拉開與女人的距離。
等女人的嚷嚷停了,才慢慢解釋道:“大娘,骶椎就是後尾巴根的那塊骨頭。像有的人下雪天滑個屁股墩,也容易出現骨裂。這塊骨頭一般不會完全分開,那骨裂就和其它地方的骨頭骨折是一個道理。但如果裂縫了,人就不好坐着了,以後懷孕生孩子就要遭罪了。”
老太太立即揚起手指着女兒說:“冤家啊,你說你,哎呀,人家一個小姑娘。人爹媽不得來找你啊。你趕緊給我走吧。”
這闖了禍就走?你當你閨女是什麽?
“她走了,可真要骨裂了怎麽辦?”盧幹事情急之下問。
“我賠命給她了。”老太太急頂了一句就開始咳嗽。
盧幹事恨不能給她一句:果然不講理的媽養出來不講理的孩子。但他記得李敏說老太太可能是結核,趕緊避讓開去。
等咳嗽緩緩,老太太又接着抱怨女兒:“哎呦,誰讓我養了這個不省心的。從那年跟着人家走去京城,這二十多年就沒消停過。哎呦,你可氣死我了。”
盧幹事不理會這些有的沒的,他下來科室得把患者家屬投訴的事情解決了。他等老太太咳嗽停止了,開口建議道:“要不讓護士給你紮腳上?”
“不用,我明天去結核防治所去。區醫院給我抽胸水檢驗過了,說是結核性胸膜炎。原來就準備發燒好了過去呢。”
盧幹事簡直如同被雷劈——傻掉了。
從十二樓轉去十一樓找謝遜,很生氣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末了抱怨道:“沒有這麽坑人的了,明知道自己是結核,還跑到省院來。這母女倆都是禍害。”
謝遜沒搭理他的抱怨,只問:“那護士沒事兒吧?”
盧幹事搖搖頭:“沒事兒。唉,虧得李大夫立即安排她去拍X片 給她做檢查了。不然等過後發現了,人爹媽來找醫院要工傷,到時候又是一筆爛賬,吵得沒完沒了的。”
“你也別抱怨了。加把勁兒,等你當了醫務處處長就好了。”謝遜難得地說了句勸慰話。
“那也還是這些破爛事兒。”盧幹事對這樣的勸慰不領情。
嘁!聽不懂人話嗎?
謝遜惱了,加重語氣說:“你活該。當初勸你選臨床 你偏要選管理,怎麽勸你都不聽。在你沒當上院長前,你這輩子就一直做這些事兒吧。”
盧幹事感覺心頭被插刀了,他氣得朝謝遜瞪眼,可又拿謝遜沒辦法,最後喘着粗氣離開了。他去急診找劉大夫,想與劉大夫訴苦 抱怨,不想今天不是劉大夫值班。他只能滿腹郁悶地轉回院辦。
唉!一道大題的分差,謝遜就去了醫大,自己就只能去醫專。昔日沒比自己強多少的謝遜,如今已經是普外科高高升起的一顆新星。誰都知道不用十年梁主任就要退休,那時候他将是下一任的普外科大主任——
四十才出頭的普外科主任啊!
這個普外的科室主任,可不是張正傑的那個創傷外科主任!含金量是不同的。到時謝遜在省院是什麽份量?在同學裏又是多麽讓人羨慕妒忌……
男人的榮光啊。
盧幹事在夜深人靜睡不着時,經常會不由自主地祈禱:如果能夠回到77年填志願前 老天給自己重新選擇的機會,自己一定選臨床專業。
哪怕每天工作辛苦一點兒呢,賺得也會多一些;生活的壓力就會小一些,做人也會更有尊嚴些。看看謝遜 再看看劉立偉,不是在外科幹的風生水起 也是順心舒暢。
想到每天要與那些胡攪蠻纏的人周旋 想到每天上壓下擠的工作狀态,盧幹事常常覺得自己是滿身的疲憊 滿心的滄桑。
一步錯步步錯,生活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啊……
謝遜等盧幹事走了以後,破天荒地上樓了。正好遇見呂青從護理部回來。
“哎呀,謝主任來了,什麽風把你刮來了?”
“東南西北風。李大夫呢?”
“我這剛回來還沒進辦公室呢。小吳,李大夫在值班室沒?”
小吳走過來說:“石主任提前來接班,李大夫回家了。”
“那個結核患者是怎麽回事兒?”
小吳驚訝:“謝主任你怎麽知道了?一定是盧幹事去你那兒說的。石主任已經給她辦出院了。我剛把那間病室用紫外線消毒。”
呂青還不知道這回事兒呢,科裏出了結核患者,她趕緊拉住小吳問。
等小吳把事情說了一遍後,她拍拍胸脯後怕:“幸好轉走了。不然多住幾天還不知道得傳染上誰了。
唉!下面轉診來的患者,不說自己在區醫院治療史的,防不勝防。這回幸好是結核,要是別的傳染病就麻煩了。
小吳,也別光消毒那一個病室,這時候天不冷,趕緊都開窗換氣,結核杆菌在幹燥空氣裏存活時間短,各個病室的紫外線燈都打開,走廊的也打開。讓患者把眼睛遮上 皮膚不要裸露。”
“好。”小吳答應一聲去忙了。
呂青又問謝遜:“你找李大夫有事兒?”
“算了,她回家就算了。”謝遜轉頭走了。
呂青見怪不怪地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周六的時候,張正傑拿着畸胎瘤的所有資料來找陳文強。
“陳院長,你看我們科收了一個肝髒畸胎瘤的。”
畸胎瘤的發生率本就不高,何況是長在肝髒上。陳文強很好趣地把所有檢查看了一遍,然後問張正傑。
“謝遜主刀?”
“是。我想讓小李跟她一起做。我和謝遜帶的小詹上臺拉鈎。”
“謝遜讓你來找我的?”
張正傑愣了一下,馬上搖頭說:“沒有。這患者是老程幫我以腹部腫物待查收進來的。當時就懷疑是肝區的問題。我就是想看小李和謝遜的手術配合。有什麽不妥嗎?要不就請老梁來主刀?”
“不用。下周手術是吧?”
“是。準備下周一上午做。”
“行啊。讓小李去給謝遜做助手了。我把這面的手術安排到周三去。到時候我會過去看的。”
“哎呦,謝謝陳院長啦。那我可就更放心了。”
張正傑得知陳文強去看臺,完全放下心了。萬一手術臺上出現什麽意外,陳文強肯定會洗手救臺的。但是陳文強的态度又讓他心裏存疑,他回去十一樓就把這事兒念叨給謝遜聽。
謝遜笑了笑說:“上回有個肝葉切除術,我讓給師妹主刀了,陳院長大概是怕我還這麽幹吧。”
張正傑吃驚地張大嘴,下意識地問:“李敏居然能做肝葉切除術的主刀了?!”
謝遜驕傲地點點頭:“我帶她上了那麽多的肝髒手術,她能主刀肝葉切除術很正常。做不下來才是稀罕事兒了呢。我跟你說要不是陳院長沒助手,我早就把她弄普外去了。梁主任都欣賞她那雙手的靈巧勁兒。
我和你說兒外的柳主任,他不是要和石主任做房間隔修補術嘛,他跟陳院長要了我師妹去幫忙做房間隔修補那段兒。”
張正傑被謝遜透露的消息驚呆了,修補那段的活兒是整個手術的目的和要點,不僅要快還要好!原來在自己去急診的半年裏 在自己沒看到的半年裏,李敏的進步這麽大!
但他的表情落在謝遜眼裏,讓謝遜誤會到其它地方去了。還開口勸他:“張主任你放心,我師妹對骨科沒興趣,她不會來搶你的科主任,你不用這麽緊張的。”
這哪是勸人的話!
但張正傑心裏明白謝遜這個眼裏沒人的傲嬌性格,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對自己友好 示好 要交好的意思了。
苦笑着自嘲:“我這科主任還用搶?創傷外科說白了就是急診科病房,沒誰稀罕的。”
“那也比你在骨科做主治醫 聽向主任吆喝好。”謝遜一針見血 一刀封喉,直指骨科現狀和張正傑來創傷外科的原因。
張正傑不想與謝遜聊天了。這貨太聰明,可刀刀插到人心口處,讓人還怎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