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小曾把孩子接走了, 留下護士長與廖主任談話。廖主任家裏只有她和護士長, 二人相對而坐。等護士長把所有的事情說完, 廖主任難掩傷心和失望。
她嘆口氣道:“小靜,你讓我太失望了。你這是糊塗了還是怎麽了啊?你們科的那幾個護士是在犯罪啊。你還包庇她們, 你怎麽能幹這樣的傻事兒呢?
整個事件裏,目前唯一慶幸的是患者沒耽誤治療。
我跟你說你現在別管那些護士誰受到什麽處分,把你知道的立即寫成書面材料。咱們省院絕不能縱容 姑息這樣的護士還在一線崗位。”
護士長遲疑下沒吭聲。半晌還是吞吞吐吐地說:“起因在楊大夫那裏, 那些護士往我這兒說過不少次,也往醫務處 院辦反應過來不少次。咱們護理部既往也拿楊大夫沒辦法, 這也是我對上她們說話不響的主要原因。”
“一碼歸一碼的。費院長 院辦 醫務處都包庇楊衛國。但這不是你們科護士可以拿患者紮筏子 整治報複楊衛國的理由。
這麽說吧, 小靜, 這事兒你不要抱有僥幸心理。這不是在你們科能解決的事兒, 這是一定會提交院務會讨論給當事人處分的事情。”
“小靜, 你是我的學生,現在這事情還沒捅到院務會之前,我還能顧念着師生情分拉你一把。但如果你不寫, 你信不信別的護士會把這件事兒寫成是你主導的?人心險惡, 那十年的事情, 你這個年紀也不是一點兒都不知道。等到了那時候, 我就是想拉你出泥淖都做不到了。
你回去想想, 明早上班前把材料交給我,我得先跟唐書記打聲招呼, 不然等陳院長往院務會交報告的時候, 她猝不及防的, 還不定醫務處的秦處長 還有院辦的章主任會說什麽呢。
倆啊,純粹的沙文主義者。那章主任是恨不能把咱們女人都裹上小腳 重新關在家的人。”
“我應付不了這麽多的魑魅魍魉 自私算計。”這話說出口之後,陳文強陡然從沙發上坐直身體。“老梁,我去找老舒去。我把這事兒跟他說清 把這事兒處理完了後,我要辭了這個院長助理。”
梁主任見陳文強不像作僞的模樣,正色地對他說:“老陳,這話兒你在我這裏說說可以。你為咱們外科好不容易争取來的大好局面就斷送了。你指着費保德會為省院外科建設出謀劃策?還是指着舒文臣将工作重心放到臨床上?”
“愛誰誰吧!我就只做個臨床主任管好一個科室就是了。”
“你想得美!你那年怎麽丢了外科大主任的?別說是你了,就是我,你看着我好像是把普外科安定下來了,但你只要從院長助理的位置上下來,你信不信老卞他們倆立即就能跟我炸翅兒唱對臺戲。你之所以能把外科發展到目前的局面,根本的原因在于你有外科大夫的人事調動權利,而這些人誰也不想去分院而已。”
陳文強在梁主任的打擊下,又頹然地靠回到沙發上。
“老陳啊,你要是這時候撒手,別說普外又得恢複到過去那幾年的混亂模樣,就是對外科最有益的你那個值班小組,也肯定會很快地分崩離析。
張正傑這人好不好我不說,但是他有些做法,我是不贊成的。而老向絕對得把你的痕跡都清除了,他才會覺得心安氣爽。
這一切回到從前的代價,最終還是會落到夜班那些救治不及的患者身上。”
“可我真不是做院長的材料啊。”陳文強心煩氣躁。
“老陳,你可不是見硬就回的性格啊。我只問你這句話,如果沒有老李在裏面,我是說如果,你今天會讓李敏改病歷嗎?你會想辭職嗎?你扪心告訴你自己,不用說出來。”
陳文強好久沒吭聲。
“你就是因為記得老李是昨天的白班,你才讓李敏改病歷。但是你沒想到張正傑還查出了那麽一出留着的。你聽我的,把這些寫成文字交去院務會讨論,處理誰也不會處理到你頭上。你保住了自己,也就保住了外科這一年的成績,你得有大局觀。”
陳文強在梁主任家裏坐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梁主任實在看不過他那霜打茄子樣,對他說:“行啦,我知道你不想找老李問這些事兒。我過去老李那裏看看,我去問問老李,看看他怎麽說。你回家去寫材料,你不寫那秦建國也會寫的,寫成什麽樣就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了。”
陳文強想到秦建國那個筆杆子搖動起來,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立即答應梁主任回家去寫了。
而護士長回到家裏,就開始悶頭寫材料。小曾把孩子收拾好 安頓孩子睡下以後,正好護士長的第一遍草稿也寫完。小曾拿過去邊看邊修改。護士長看着改動的地方,眼睛有些發直。
同樣的一句話,僅“的地得”的變動,整句話的意思就發生變化了。
小曾很享受地改好妻子的材料,笑着說:“這屢戰屢敗改成屢敗屢戰,是不是差了很多?文人弄墨的小伎倆罷了。你抄一遍就去睡覺,明天早早給廖主任送去了。你也是被蒙騙的。”
“是我托大了。分科的時候,把創傷外科原來的那些人品和技術都信得着 靠得住的骨幹,都給呂青帶去樓上了。我主要想着十二樓是新立的科室 呂青也是才提拔上來的護士長。還以為科裏的這些護士,我帶上兩個月才到手術季。有這麽一段時間 差不多兩三個月的調/教,會簡拔出合用的人才呢。所以這出事兒了,我在科裏沒了知近的人,差不多就是兩眼一抹黑的狀态了。”
“你是該留三兩個信得着的人。不過這也沒什麽,吃一塹長一智了。”小曾提筆,遲疑了一下,把護士長的這段話,找了一個合适的位置鑲嵌進去。“行啦,就這樣吧。省院領導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你也是在張正傑之後知道這事兒的。”
翌日,陳文強把好幾頁紙的彙報拿到評審會的桌面。他很沉痛地把創傷外科的事情說了,然後說道:“因為事涉老李,我剛踏入臨床的時候,他曾經帶過我,所以這事兒我交給院裏派人調查。我所知道的就全在這裏了。”
費院長因為昨天不在,他很驚訝地聽完陳文強的介紹 在接過舒院長遞給他的彙報時,他皺着眉頭看起來。那邊唐書記也把廖主任交給她王靜寫的材料看完了。
等所有人把兩份資料都傳看了一遍後,舒院長已經回複往日的鎮定氣度,想明白陳文強交給院務會讨論 是好是歹以後與陳文強本人沒有挂礙。
于是他說:“職稱評審先放一放,大家先讨論一下這件事兒該怎麽處理吧。這裏不僅有違章,還有違法了。”
秦處長立即說:“昨天是我去找李敏談話的 也是我讓她協助楊大夫 張主任修改病歷的。我聲明一點兒,我這麽做個人是沒有任何好處。我以自己的黨性保證,我完全是為了省院的聲譽考慮。這是我的錯誤,我不推卸責任。”
秦處長絲毫不提舒院長跟自己一起去的神經外科,也不提陳文強當時也同意修改病歷之事。反正看到自己和舒院長一起去病房的不止一個人的……
廖主任很慚愧地開口了:“創傷外科的護士發生了這樣的事兒,我要承擔主要責任。這幾年陸續有不少的護士,到護理部反應楊大夫動手動腳的事兒,我都不能給她們一個公正的回答。積怨日久出現了這樣的事情……”
“那也不應該拿患者做筏子。”章主任義正辭嚴地反駁廖主任,然後嚴肅地提議:“我認為應該嚴肅處理涉及到的任何一個護士 包括知情不舉的在內。不嚴肅處理,不能讓所有人認識到這事情的嚴肅性。這事兒犯法了。”
陳文強立即道:“我贊同章主任的意見。嚴肅處理。要提交給公安機關,該什麽罪名該判多少年,咱們不能成為犯罪分子的保護傘。”
舒院長看看所有人說:“楊大夫的事情我略有耳聞,廖主任,你給大家介紹一下,怎麽就到了逼得小護士們不惜以身試法 也要這麽陷害他的地步了。你給大家介紹一下既往護士投訴後處理的流程和結果。”
坐在一邊看熱鬧 等着從天而降勝利果實的費院長臉上就挂不住了。這事兒這麽弄下去,舒院長很可能會被上級批評,但是楊衛國絕對是逃不掉一個流氓罪——這是群情激憤了啊。還有秦處長 那時候在院辦沒少給楊衛國擦屁股,他也得挂上一個包庇流氓的名聲。
至于章主任那人,他在醫務處的時候,是不搭理廖主任的任何投訴 提議 或是抗議。唐書記為這事兒找了自己不少次,也都被自己糊弄過去了事。
可能查來查去的就傅院長幹淨。對了,陳文強也是幹淨的。因為他是去年才進的院領導班子,原因還是楊衛國闖禍……
費院長在心裏把楊衛國的祖宗十八代又提溜出來狠罵了幾句。
創傷外科牽涉了這麽多人,自己能撿到什麽好處嗎?費院長快速地在心裏算了一遍,最後不得不承認,真鬧大了,唐書記不會白白頂着思想政治工作做得不好的名頭而放過自己 閉口不提既往那些自己糊弄她的舊事兒。
所以……
“咳咳,”費院長在廖主任向舒院長彙報了既往章主任對楊衛國之事不管的處理意見以後,他搶着開口說:“我認為冤有頭債有主的說法有道理。護士的行為是欠妥當,也與既往醫務處沒正确處理楊衛國的不當行為 沒有配合廖主任的工作脫不開關系。慶幸的是李大夫,嗯,李敏這個小同志工作認真,及時發現了臨床上存在的問題。我認為應該表彰李敏。這個大家怎麽看?”
秦處長立即說:“表彰李敏是絕對應該的。不然咱們現在可能就要面對患者家屬的質問,上級部門的質詢。骨科還有一個死因待查的,安排今天下午要做屍檢呢。”
秦處長把話題扯開,他就想把創傷外科的事情趕緊翻過去吧,這裏面有他的錯。報到上面追究起來,非常可能會撤了他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處長——那讓自己去哪裏?
臨床早二十年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還有十幾年才能退休呢。
可怎麽辦?
陳文強堅持:“骨科的事情等屍檢結果出來再說。我強調一點,就一點:創傷外科的事情絕不容姑息。我還是那句話,交給主管部門和公安機關調查處理。不管裏面涉及到哪一個人,公事公辦對咱們大家都好。”
舒院長看了陳文強一眼,奈何陳文強回避他的目光,正氣凜然地 不管不顧地重申要上交出去。
唐書記開口道:“我補充一句啊。不僅是護理部廖主任接到過投訴,就是我這裏偶爾也有小護士來哭,當時我是交給在院辦負責日常工作的秦主任。我承認我工作做得不到位,沒徹底把事情解決了。主要是我害怕楊大夫他前妻的潑婦行為了,我怕她到我辦公室吵鬧 我丢不起這個人。廖主任多少也是因為此種原因吧。
但是這事兒與費院長你有關,老費,你怎麽想?”
費院長尴尬。他咳了一聲說:“陳院長想交給公安機關處理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想這麽說一句,這是不是會影響咱們省院的聲譽?
而且,老陳,我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一旦這事兒傳到社會上,引發的後果就絕不會是針對省院一家了。咳咳,所以,請大家冷靜下來,綜合考慮下我的意見,我的意思就是在患者沒痊愈之前,先把這事放一放。咱們先把職稱評審工作做了?”
費院長說的很客氣,他向舒院長施加壓力,省院名聲受損,首當其中的是他這個一把院長。而且章主任也拖在裏面了,他可跟了舒院長幾十年了。班子成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會沾上污跡的。
舒院長接過費院長的橄榄枝說:“我同意費院長的意見。這件事兒先放一放,不是不處理了,而是立即通知下去,讓所有的當事人今明兩天內都交一份說明材料。同時護理部和院辦 醫務處聯合派人逐個談話,切實了解清楚每個人的想法,了解清楚每個參與者在這中間做了什麽。然後咱們再坐下來讨論,該給參與者什麽處分,院裏絕不姑息。”
“不僅是當事人,我認為也該給楊衛國處分。是他引發這一系列的事情。”廖主任提議。
“那也不能拿患者紮筏子,這是兩類不同性質的事情。”章主任立即為楊衛國辯護。
“那你說該怎麽辦?處理楊衛國你不同意,處理那些護士,那些護士就會心服口服了?”
“這樣的護士不适合在第一線工作了。也不适合在醫療部門工作的。”章主任堅持。
“那你的意思是開除她們?”廖主任針鋒相對 以退為進地埋下誘餌。
“對,應該開除。”章主任順杆而上。
“然後省院領導袒護流氓的名聲就好聽了?”唐書記給廖主任做後援。
“怎麽能說是流氓呢?這也過份了。”秦處長難得不與章主任唱對臺戲,他出來支持章主任。
支持章主任和秦處長的人也都開始發話了,唐書記和廖主任在争論中陷入性別劣勢,節節敗退。
“是不是流氓罪的,讓公安機關去定論。”陳文強打斷他們幾人的争論,又把話題給拉回來了。“我說句不好聽的話,咱們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兒有女的人,要是你們誰的閨女和兒媳婦遇到這樣的事兒,還得打落牙齒裝沒事兒,你們也能像現在這般贊成楊衛國的所作所為,站起來給我看看。我還就不信她們的工作單位沒有楊衛國這種人了。”
這叫什麽話?這陳文強想做什麽?沒人願意站起來。
唐書記立即跟上支持陳文強。“不處理楊衛國這個因,勢必會讓被處分的護士不服氣。她們離開省院會不說為什麽 不說她們做了什麽嗎?最後這事兒還會傳到社會上,咱們省院的名聲還是一團糟。”
是否處理楊大夫的這個“因”,再度引發了混戰。
費院長赤膊上陣說:“楊衛國已經改邪歸正了,廖主任,你這幾個月是不是沒接到投訴?”
所有的争論在費院長發話 廖主任的點頭中慢慢沉寂下來,衆人看向舒文臣等他發話。
舒院長慢慢開口道:“你們都在争論楊衛國該不該被報複的事兒。可咱們大家還應該想想這裏面藏着的一個關鍵:醫護人員在臨床診療上本是一個整體,是合作的關系。
這事兒只處理護士 那就是咱們袒護大夫。
我想問問大家,這樣的處理結果,能不能讓醫護人員繼續保持其不可分割的整體狀态 彼此信任地合作呢?
能不能促進我們提高護理質量 保證咱們的醫療質量呢?”
廖主任開口道:“所以,我認為這件事兒就不是開除幾個護士可以的。兔死狐悲,萬一激起臨床更多護士的反彈,咱們就得不償失了。”
“反彈能怎麽樣?不想幹了就都走。衛校畢業的護士越來越多,咱們要多少有多少。”章主任熱血上頭,沒有跟上舒院長的思路。
廖主任立即把面前的本子一摔,指着章主任道:“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包庇流氓 拿小護士搓球 還有你剛才那話整到全省的衛校都知道?”
章主任信不信大家不管,但廖主任是絕對有能力做到的。她可是77年醫大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護理專業的畢業生。她的同學現在基本都是省內各家大醫院的護理部主任 以及遍布省內各市的衛校護理專業的主要力量了。
“小廖,別生氣,別生氣。”
“小廖,坐下,坐下慢慢說。”
“我怎麽能不生氣?護士怎麽了?章主任,護士就該任由楊衛國調戲?你家沒閨女嗎?你要是開始的時候就處理了楊衛國,通報批評 警告 罰獎金,能有這出事兒嗎?責任也有你一份。你看着吧,等到了公安機關,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包庇他不提的。”
唐書記也立即說:“章主任,你這樣對待護士的态度不對,俗話說三分治療七分護理,要是所有的護士都和臨床大夫對立起來了,咱們在座的誰能保證醫療工作順利進行啊。”
“是啊,傳到衛校去,誰還敢把學生給咱們省院。老章,你趕緊認錯,說什麽胡話呢。”
“小廖,這是吵嘴沒好話 打架沒好手,你別把章主任的混話當回事兒。”
章主任見廖主任和唐書記又聯合起來把槍口對準自己 而且剛才支持自己的陣營瞬間垮掉了,他深深懊悔不該口快說了不恰當的話。
這時候五官科的老主任站起來說:“我先回門診,什麽時候繼續評審我再上來。不過我倚老賣老說一句,按院裏規定,那是沾邊的就該嚴肅處理,但這事兒處理的人太多了,會影響醫療安全的。我覺得殺雞駭猴 殺一儆百,比較适合用在這事兒上。”
老主任說完裏離開了小會議室。讓他說這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光處理幾個小護士是遠遠不夠的。
大查房是擺設嗎?國慶節期間十一樓十二樓的所有值班大夫,都應該擔上輕重不一的責任。
沾邊的就該嚴肅處理。局外人的話讓小會議室的激烈争辯停下來了。鴉雀無聲中,所有人開始考慮醫療安全了。
舒文臣等不是院領導班子的評委都退出去以後說:“我們黨的原則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處分是手段,不是目的,處分犯錯誤同志的根本目的,是為了教育 挽救犯錯誤的同志并警示其他同志,而不是為了一棍子把人打死。
目前,那患者的病情尚屬穩定的,我們讨論給參與者和涉及者什麽處分都是虛妄的。一切要看患者的病情轉歸做定論。”
是啊,如果患者在省院死亡 和其痊愈出院,這樣天差地別的結果,此事的最後處理自然是不同的。
“但強調醫療安全 做好醫療第一線的同志們的思想工作,是我們年底這幾個月的工作重點。唯有醫療安全才永遠是省院的工作重點。評審的工作先放一放,醫務處 院辦 護理部,你們配合唐書記做好此事的調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