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68章 福禍9

陳文強下樓的腳步走得比較急, 他好懸沒在樓道口最後那半階兒崴了腳。他站定活動一下腳踝, 才不得不放慢腳步往省院的東門走。在他前面的不遠處, 是剛拐進東門的ICU洪主任;在他後面急匆匆往前趕的,則是骨科的向主任和創傷外科的主任張正傑。

對的, 就是張正傑。他也接到王大夫的電話了。

王大夫按着梁主任的要求, 給陳院長等人打了電話後, 他想想又自作主張地給張正傑打了電話。這麽大的前臂離斷傷, 把創傷外科的主任叫來,誰也不能說自己做錯了吧?!

下個月的1號,自己就要從急診輪轉回去病房了,怎麽不得先鋪墊一下, 是不是?

李敏想要做這個斷臂再植, 不管陳文強和向主任來了同意不同意做這個手術, 不管張正傑來了有沒有資格上這個手術,也不管手術最後是不是能成功,省院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斷臂再植術,自己告訴他張正傑了,他沒有錯過,他就得感謝自己的。

那是斷臂再植啊!

可惜自己在急診走不開,沒能力上臺, 也沒借口去觀看!

王大夫滿是遺憾地站在急診處置室的門口,小心地靠牆讓路, 別阻礙了出來進去的 執行醫囑的護士。他專心看着梁主任指揮搶救, 送傷者來的工友奇怪地看着他。

這大夫, 挂着主治醫師的胸牌,他是怎麽回事兒?看着長得相貌堂堂 人模狗樣的,怎麽卻找個小姑娘來拿主意?

M的,這世界怎麽了,是變化太快還是自己眼花,大老爺們孬到不如個小姑娘了?!

“小李,備了多少血?”梁主任抽空回頭問李敏。

“2000。” 正在開化驗單的李敏頭也不擡地回答。

梁主任這一回頭,站在門邊的王大夫落入他的眼裏,于是便問他一句:“給周主任和劉主任打電話了嗎?”

“打了打了。小李說要手術,我怎麽敢不把麻醉主任都給找來呢。這麽大的手術,我別的忙幫不上,找人可得給找周全了。”

梁主任朝王大夫點點頭,回過頭忙自己的。這王大志啊,總是這樣——既要賣好 又先做好脫清幹系的伏筆。說他滑頭都是誇他。這人骨子裏就是丁點兒的責任也不敢承擔孬種。

梁主任不用想都知道,要是一會兒陳文強和向主任說不做斷臂再植,他肯定會跟白跑一趟的周主任 劉主任說那是李敏的主張。

都說天塌了有大個兒頂着。就這樣的大個兒,真塌天了,是指望不上的。

急診護士一手拿着化驗單 一手掐着滿把的 裝了血的試管往外走。她見到面色焦急的 送傷者來的工友就說:“你拿好,趕緊送去二樓的檢驗科。”

“我,我身上沒帶幾塊錢啊。”穿着工作服的工人,紮着手不敢接試管。

“急診急救,救命要緊。你先不用交錢的。你拿好這些血了。”急診護士不耐煩了。“趕緊送上去。”

“好好。”那身着油了麻花工作服的年輕男人,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幾個試管。

“走啦。去手術室。”梁主任下令了。

骨科住院總提着裝有斷臂的保溫箱。箱子裏面不僅有紗布包裹好的斷臂,還塞滿了碎冰塊。潘志帶的小王 張正傑帶的小曹推着平車,還有幾個實習生也都圍在平車周圍跟着。

梁主任則落後幾步,在低聲吩咐李敏:“小李,一會兒的手術你記住了,你只管吻合血管的部分,不論分配你和誰一組。堅決不許去消毒。”

“是。”李敏不解梁主任為什麽要這麽叮囑自己,但她明白梁主任一定是為自己好,立即就滿口答應下來。

先是ICU的洪主任迎面過來。他走得急 有些喘。見了他們這一行人就問:“梁主任,傷者怎麽樣了?”

“失血過多,休克了。”梁主任嘿嘿一聲接着說:“洪主任啊,你來了我就不怕了。”

洪主任歪歪嘴角說:“梁主任啊,多謝你這麽看重我啊。小李,你覺得能接上斷臂?”

“洪主任,我想試試。他才31歲,要是就沒個一只手臂,以後就太難了。”

洪主任沉吟着點點頭:“這年齡,是不好沒了一只手臂。梁主任,你認為可以?”

“盡人力聽天意。咱們要不試試,他就沒希望了。但成活前不好說。”

醫療電梯開着門等着他們呢。電梯工見來人太多,立即呼喝起來:“實習生坐別的電梯去。”

已經進去的實習生往外走,李敏只好後退讓出位置來。就在電梯門要阖上的瞬間,陳文強氣虛喘喘地過來了。

“等一下。”

陳院長的聲音電梯工還是記得的,她立即按下開門的按鈕,讓陳文強進來了。

電梯直上17層手術室。

“傷者怎麽樣?老梁。”陳文強見傷者的斷肢殘端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部分,殘端用小單包裹着,只見滲出的血液在小單上暈染了部分。

“休克了。前臂被卷到機器裏,他自己硬拽出來的。完全離斷 碾壓後的撕脫傷。”梁主任說着深呼了一口氣出去,朝陳文強點點頭示意他看李敏。

陳文強就明白了,這事兒啊,真可能像王大志說的那樣,是李敏想要給他接上手臂了。

“這人的身體基礎條件好,才31歲,又是工人。我看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嘗試的。試過了,就是失敗,傷者以後也能接受的,你說是不是?”

陳文強聽懂梁主任話裏的意思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為了這個年輕的傷者和小李的意願,梁主任願意勉力試試。

哼,還說自己慣着小李呢,這麽大的手術他都敢陪着小李胡鬧。不對,老梁什麽時候是這麽不靠譜的人了?陳文強狐疑地看看洪主任,有看看骨科的住院總,沉吟了一下說:“你是今晚的帶組主任,我們都聽你的安排。”

梁主任得到想要的那句話,面部表情略松了一點兒,他朝陳文強保證性地點頭說:“咱們盡全力給他接。”

到了手術室,發現護士長也來了。她親自過來接平車,對陳文強說:“你這手術要上多少人?不上臺的就別進去了。”

陳文強回答他:“今晚是老梁做主,我聽他安排。不過你把我的那些顯微器械找出來,等下小李吻合血管要用。”

“要小徐過來?”

“叫來吧,她和我們配臺久了,熟悉東西。老向習慣誰,你問他,這手術不是幾個小時能做完的。”

“好。”

倆說話的功夫,梁主任已經帶着洪主任等人從另一邊進手術室,他們那些人要先去更衣室的。空蕩蕩的手術室的大廳裏,只剩下護士長在守着平車上的昏迷傷者。

門鈴聲又響起來了。護士長走過去開門,見是向主任和張正傑。她擡手按了牆上開門的按鈕,指着側面的門說:“從那邊走。”

向主任再是着急想先看看傷者,也不得不按着護士長的指示做。張正傑則默默地跟着他。

向主任從在東門口被張正傑追上,他心裏就很不爽的。M的,你一個工農兵出身的 小學都沒好好讀完的,這斷臂再植是你能湊熱鬧的嗎?

但是李主任之死給他提了醒,千萬不能仗着自己能耐就瞧不起人!

所以他在張正傑向他問好時,他破天荒地擺出一幅與張正傑心無芥蒂的模樣來說話。“哈,是張主任啊,是為斷臂的那個手術過來的?”

“是啊。向主任,讓我幫着給你扶手臂呗。”

張正傑謙恭的神态 語氣裏的請求,那是向主任從來沒見過的。哪怕張正傑初初分到省院骨科,當個小小的住院大夫時,自己都沒享受過他這樣的待遇。

張正傑能把姿态放得這麽地,是向主任沒想到的。他既然不想得罪人,也就不在乎張正傑上不上臺了。願意去實習生的那角色你就去呗。

“這手術要是做的話,可能時間會比較長。到時候能坐着還好,不然扶手臂的活,幾個小時不能動,可不是輕松的差事。”

“謝謝向主任肯給我機會。”張正傑立即抓住機會,敲定自己上臺的位置。

二助啊,不錯!只要能上臺,今晚來的就不虧。要知道既往向主任做斷指再植,是不允許有人旁觀的,嫌人多增加了污染的機會。

反正自己現在也不會顯微鏡下的血管吻合,先看一次斷臂再植,以後慢慢琢磨了。張正傑信心滿滿,有骨科基礎 解剖掌握的好,等自己有了小李那般的手術技巧,什麽手術拿不下來,還在乎你老向的斷指再植 斷臂再植?

老子改天給你做個斷頭再植!

向主任和張正傑自行拿了洗手服進去更衣室。見裏面擠了一大堆光膀子在套洗手服的人,倆人就愣住了。等梁主任從洗手服裏伸出來腦袋,向主任愣愣地問他。

“老梁,你一會兒開幾臺手術?”

“喂,你不能盼着我點兒好啊。這大晚上的,你這一臺斷臂就得天亮見面了。你還想開幾臺?”

向主任把洗手服掼到長椅上,說:“老梁,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了,不上手術的就別進去。老子怕污染。”

洪主任提上褲子轉過身說:“老向,你不用我我就脫褲子啦。”

ICU的洪主任,這可是各科主任都不敢得罪的人物。雖然向主任沒見到傷者,但見梁主任把他請來了,立即就笑着拱手道:“老洪啊,這傷者得你ICU看護着呢。你可不能走。”

不管是做斷臂再植,還是幹脆做斷肢離斷清創,攪進機器裏的手臂拽出來,就絕對不可能是單純的離斷傷。

周主任掀了門簾進來,隔壁更衣室是李敏和劉主任的說話聲。

“師姐來了。”

“嗯。我聽說你和穆傑今天領證了?”

“是啊。你也知道啦。穆傑給你們打電話啦?”

“沒有,我一早打去你們科,你們可護士說你去門診體檢了。”

“師姐找我有事兒?”

“勸你早點領證,好把給你預備的大紅包給你啊。”

“那我先謝謝師姐了。”

然後就是劉主任和李敏刻意壓低的輕聲笑語,這邊就只能聽到聲音而辨不清說的是什麽了。

“陳院長,你什麽意思?”向主任看着黑壓壓的人頭,努力壓制心裏的小火苗。M的,不得罪人就是要憋屈死老子嗎?

梁主任及時站出來說:“老向,你看咱們分幾組做手術?”

“看了傷者再說吧。” 向主任壓抑着自己的怒火答了梁主任一句,便轉頭瞪着他的住院總王大夫。

“行啊,你趕緊換衣服了。我們大家等你。”梁主任得了向主任的敷衍回答,他也有點兒不舒服。只是他不像陳文強表現的那麽直接,臉上不顯而已。

骨科住院總迫于向主任的壓力,不得不提高了聲音對梁主任說話:“梁主任,這個手術就別帶實習生了吧。人多了會增加感染的機會。”

更衣室裏的向主任微微放松了面部的表情。

“一組得有三個人,這手術至少得三組輪流上吧。”梁主任斟酌着字眼,非常謹慎地回答。術前讓所有要上臺的人心情愉悅,有利于手術的成功。看在傷者的面子上,自己就不與老向那小心眼的老東西計較了。

張正傑那肯錯過機會,他立即提高嗓門搶答:“梁主任,我去扶手臂那位置。”

“好啊。你願意扶手臂可別後悔啊。”梁主任見他主動退讓,立即轉問向主任:“老向,你是跟你們科王主任一組 還是帶着你的住院總一組?”

“我帶他一組。”向主任指骨科的住院總。

“那老陳你跟小李一組做血管吻合。我等老王過來。”

“行。”

“老向,你們那組消毒斷臂近端,讓老王消毒殘端,張主任你配合王主任消毒。”梁主任分配工作。

“行。”幾個男人應了。

王主任拿着一套洗手服進來了。“哎呦,不好意思啊,我來晚了。老向,我眼看着你們那部電梯關了門,我喊了好幾嗓子讓你等我呢。”

“哎呦,我真沒聽見。你問張主任,他跟我一起來的。”向主任是真的沒聽見。

張正傑立即配合地點頭。“是啊是啊,我在電梯裏也沒聽見。”

梁主任安慰他說:“不晚不晚,他倆也沒換好衣服呢。”然後又把剛才的分組和工作安排說了一遍。

王主任一邊加快換衣服的工作,一邊答應着“嗯” “好”。

向主任的咄咄逼人 梁主任的步步退讓,骨科住院總為虎作伥的牆頭草表現,還有沉默不語的陳院長,都讓已經換好洗手服的實習生心生失望,忙乎了半老天的小曹和小王也沒了精神頭。

連創傷外科的主任都只争取到一個去扶手臂的位置,那他們是連進手術間看都沒可能了。

這些人換好了洗手服,向主任和梁主任在前面,一邊戴帽子口罩,一邊往手術室大廳那邊走。他們要過去看傷者。卻見護士長提着一個大剪刀,領着倆護士在剪傷者的毛衣呢。

等傷者的上半身完全露出來,所有人都驚訝了。

這傷者不僅是前臂離斷,透過包紮傷口的小單,能看到上臂碾挫傷;裸露出來的肩部 頸部 還有胸部皮膚上,全是廣泛的 大面積的 重度的軟組織挫傷。

ICU的洪主任倒抽一口冷氣,道:“老陳,他現在是休克狀态,單這些傷,擠壓傷綜合征就是避免不了的。你确定還要接手臂?可別手臂沒接活,最後命也沒保住啊。”

擠壓傷綜合征是骨傷科危重症,是由于人體肌肉組織豐厚的部位,遭受較大外力或較長時間的擠壓後,肌肉組織産生變性或者壞死。随後壞死肌組織內的肌紅蛋白 鉀離子等釋放,進入血液,最終導致腎功能損害直致腎功能衰竭。

此症常伴有休克 肌紅蛋白尿 酸中毒 氮質血症和高血鉀症等。可以說每一種症狀的出現,都是他向生之路上的索命無常。

“他31歲。手臂卷進印刷機裏了。家裏的孩子還沒有上學。” 站在陳文強身側的李敏,即使戴有嚴實的口罩,也沒有遮擋住她清脆的聲音裏含有的激動。

李敏報出的患者年齡 工作性質 家庭負擔,這在所有人的耳朵裏,就是斷臂再植不得不做的理由。

——工人,體力勞動者,若沒了這只手臂,他的家庭 他的後半生,他以後面對的困境,會讓他生不如死。

在場有說話資格的 這幾個技術職稱為副主任醫師的人,彼此交換一下眼神,不用誰開口多說什麽,就明白了各自心中所想。只看這些軟組織挫傷,就能猜測出斷端和殘端的肌肉 血管 神經大概是什麽樣子。

難 很難 非常難的手術!

陳文強伸手給患者蓋上被子,轉頭去看梁主任。梁主任才是今晚夜班的帶組主任 負責人。應該先聽他的意見,然後自己再說話。

梁主任沒有遲疑地一揮手,豪氣萬丈地說:“咱們既要保命也要保這條手臂。去手術間了。過完床刷手。老陳,一會兒你和小李在手術間守着他。老洪,拜托你了。”

骨科住院總把手裏提着的 裝有殘肢的保溫箱遞給李敏,自己去推平車。

“護士長,去哪個手術間?”

“12號。六六大順。”護士長答應一聲,提着大剪刀趕鴨子一般 往外轟那幾個實習生:“都回去吧,人越多感染的幾率越大。這手術你們看了也沒用。有看熱鬧的功夫,回去練習打結去。”

※※※※※※※※※※※※※※※※※※※※

上一章補充了一些內容

所以本章的第一段……

唉,這都是沒有存稿惹的禍

捂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