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469 福禍10
骨科住院總推着平車在前, 然後是那幾個主任, 李敏提着保溫箱跟在最後。第12手術間是有兩張手術臺的, 此時燈火通明,并打開了一大一小兩臺無影燈, 裏面只有兩個巡臺護士在圍着麻醉的周主任 劉主任忙。
“老周, 咱們現在過床了。”梁主任朝他們四個喊了一聲。
“過吧。”周主任指着開了那臺大小無影燈的手術臺說:“到裏面這床了。”
過床的人多, 李敏就到一邊站着去了, 她發現陳文強把周主任的圓凳勾着 轉到牆邊坐下了,翹着腳在揉腳踝。李敏皺眉,定睛看看,沒發現他的腳踝有什麽異常,這有點兒奇怪啊。
護士長把實習生連帶去年分進來的那倆都攆走了。她跟進手術間幫着巡臺護士做術前準備。
跟着向主任上斷指再植手術的,是有專門的器械護士。跟着陳文強和李敏開顱的,因為涉及神經外科器械,涉及顯微外科器械, 也有他們慣用的護士。
“去把隔壁的那兩張小桌都搬過來。”護士長發話, 兩個巡臺護士立即去搬東西。
所謂的小桌, 每個房間有一個。平時都是麻醉大夫用來寫麻醉記錄的工作臺。這時候搬過來的那兩張小桌經過一番鋪設,就變成了兩張小處置臺。
一張是給放殘肢預備的。那将是手術視野所在之地。
護士長踮起腳 夠到無影燈的燈盤把手, 費力地将大無影燈旋轉到手術臺患肢那一側, 将燈光照在急診用小單包裹的殘肢上。然後将小無影燈旋轉到其身體的對側, 這是給器械護士照亮的。
另一臺的無影燈護士長也打開了, 對着空地上的 巡臺護士急急忙忙送過來的空盆。這是給消毒斷手那組人員預備的。邊上的小處置臺也迅速準備好了。
兩個巡臺護士開始準備器械臺, 她們抱過來了兩個手術器械包, 依照規定打開了最外層的包裹皮,剩下的部分,要等器械護士過來再打開。然後倆人又出去抱進來兩包裝有手術袍的大包裹。
“放哪兒?護士長。”
器械護士還未到位,手術袍沒法按常規放到器械臺上。
“先放這邊的空手術床上。你們倆就是廢話多,我不在這間屋裏,你們就不往這空床上放了?問什麽問!”
向主任看着徐娘半老的三個女人,如穿花蝴蝶一般地在眼前來來去去,他閉眼 閉眼 再閉眼,睜開眼還是這三個“老”女人。
M蛋的,手術室的小姑娘都哪兒去了。
向主任再也憋不住了。“梁主任,王主任,張主任,你們先去刷手處理殘端。” M蛋的,這骨科是老子的天下,得老子說了算。
梁主任才不會與他計較這麽多,王主任随和,張正傑好容易争來了觀臺的機會,三人都順溜溜地依言出去了。
“小王,你也去刷手。”向主任把人趕走了,心裏舒服了很多。然後他自己湊在洪主任跟前套近乎:“老洪啊,這得拜托你了。”
“你說過一次了。”洪主任配合周主任給傷者接心電導聯 上監護儀,然後專注地看着周主任 劉主任給傷者做麻醉。
向主任捧了一個軟釘子,他也不以為忤。他轉頭招呼李敏道:“李大夫,把保溫箱提到這面來。”
李敏把保溫箱放到他指定的地方,然後就立即退向陳文強那邊。她在陳文強身邊站定了問他:“老師,你的腳踝怎麽了?扭着了?”
“剛才走得急了一點兒,崴了一下子。”陳文強放手,伸腳踝給李敏看。“你看沒腫,沒事兒的。”
“那你最好也別揉。我去找點兒冰塊給你敷上。”
“不急,一會兒那保溫箱裏有的是冰塊。你去找個廢棄不用的小單,再搬兩個圓凳子過來,一會兒咱倆得坐着吻合血管。去吧。”
“是。”李敏目不斜視地出了手術室。她沒看蹲在保溫箱前的向主任,也沒看走去保溫箱那兒想看斷肢的洪主任。
陳文強所說的圓凳是那種可升降的三腳皮圓凳,可以很大範圍地調整高度,能為倆人提供最好的工作高度和舒服的座位。沒一個舒服的位置,很難堅持幾個小時的。
要知道一會兒的血管吻合才是重頭戲。動脈血管不通,任你把前面的消毒 斷端的處理做得再漂亮,那也都是無用功;靜脈血管吻合的毛糙 容易導致血栓的形成,斷手仍是沒接活的可能。
向主任早就在李敏放下保溫箱 馬上離開的那一瞬間不滿意李敏了——你說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麽就沒眼力見呢?讓你把保溫箱拿過來 就光拿過來了啊?你就不知道問一句要不要打開啊!
但他的視線跟着李敏移動,見李敏與陳文強說了幾句話就出去了,想是陳文強有事兒打發李敏去做,他咽下自己的不滿,低頭默默地打開了保溫箱。
李敏不往前湊,是因為梁主任的囑咐:讓她別沾手消毒。其實她看向主任把人都打發出去刷手了,心裏就明白等一會兒鬧不好捧着殘肢近端的就得是自己了。
李敏有些惱怒。
向主任把陳文強和自己留下,他不敢指使陳文強 難道是打算讓自己去捧那殘臂的近端?
麻醉後的大半個胳膊份量也不輕,斷臂的消毒肯定比三十晚上的斷指消毒要更仔細,想起骨科住院總說的向主任對消毒的要求,李敏知道更大的麻煩等在托舉消毒手臂的工作上,實際需要的時間比自己預計的可能要更久。
真要自己十幾分鐘地捧着殘臂……等消毒好了,李敏保證自己的雙臂會僵硬 手指會失去靈活。哪怕僥幸讓自己捏着傷者手指 提着殘肢遠端配合消毒,哪怕修理殘端還需要不短的時間,李敏明白自己的手指也不會恢複到最佳狀态。
那接下去的血管吻合,自己就不能發揮出最好的水平了……
李敏惱怒。
從跟着陳文強上開顱手術;從前年十一後轉到李主任 梁主任陳文強這組;從跟着陳文強做腦外科的顯微手術,她再也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的。
她現在是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師。不談手術技巧,單就顯微外科的血管吻合,這手術間裏就無人能勝出自己。
向主任不成,王主任不成,陳院長也不成。他們比自己少了那一份世人所言的 女孩子獨有的心靈手巧。他們老了。屬于他們的時代過去了。
梁主任和張正傑根本就不接觸顯微外科這一塊。但向主任這樣的安排,是認定她李敏在這臺手術中的身份處于最低位置。
李敏羞惱。
骨科住院總上過斷指再植手術,上過好幾臺了,現在仍不能完成顯微鏡下的血管吻合。三十晚上那臺斷指再植手術是自己做的。他都可以去刷手了,讓自己留在這裏舉着殘肢嗎?
李敏要自救。
她說要給陳文強冰敷沒有任何異樣的腳踝。陳文強卻打發她出去找圓凳 找廢棄的小單子。圓凳隔壁的兩手術間就有,讓巡臺護士搬來就可以。
廢棄的小單子?
李敏立即明白陳文強的意思了。所以她才腳步匆匆 目不斜視地離開了。她回到更衣室 打開更衣櫃,拿了衛生巾去洗手間,出來後又往值班室打電話。
“穆傑,是我。嗯,我們要做那個斷肢再植。嗯,對,就是剛才送來急診的。從前臂的中部離斷,碾挫傷明顯。肯定不好做了。嗯嗯,吻合時間?最多給我們6到8小時做手術,我們得在這個時間段內幹完活,再久就影響斷肢的成活了。”
電話那一段的穆傑就明白,手術大概需要的時間了。
“你回家去睡吧。家裏睡覺舒服些。”
“我想在值班室睡,值班室的被子裏有你的味道。”
李敏臉紅了。她如做賊一般往周圍看看,幸好沒人。她摸摸開始亂跳的胸口說:“不跟你說了,這個電話不能聊天,我明早要喝小米南瓜粥。”
“啪” 李敏撂下電話。
值班室那一邊的穆傑聽着話筒裏傳回來的忙音,大笑着也撂下了話筒。敏敏肯定又臉紅了,他想。
怪不得有些男人就喜歡口花花地調戲女孩子啊,原來女孩子臉紅都能讓人感到舒爽。而自己一想到敏敏的紅臉……穆傑沉湎進這一年裏無數次的美好想象裏。
不說李敏在手術間外面東游西逛地逗留,那邊洪主任看了一眼殘肢斷端,就感覺非常不好。他站起來 離開向主任和保溫箱,走去陳文強身邊,低聲問他:“陳院長,你,腳踝怎麽了?”
原本想說 “你過來看看” 的,話到嘴邊了,陳文強揉腳踝的動作阻止了他。
“剛才走急了,下樓的時候在臺階上崴了腳。”
“要不要做個冰敷?”護士長調整好三臺無影燈 也準備好兩個小處置臺了。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護士長。你幫給我找個廢棄的小單子,等他們把斷手拿出來,包點兒保溫箱的碎冰就行。我讓小李出去找個小單,小單沒找着,這半老天的,人還還不見了。”陳文強真真假假地抱怨李敏。“也不知道人去哪兒了。”
“你指使我們家小姑奶奶找小單子,還要廢棄的?你可真會出難題。我這手術室裏的護士,未必每個人都知道東西收在哪兒的。你不如要個幹淨的,我家小姑奶奶還不至于那麽為難。你等會兒啊,我去給你找單子 找人回來。”
護士長唠唠叨叨說了一大堆,把口罩往上提提,又掃視了手術間一圈,沒發現有什麽不妥當的,才神情輕松 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向主任對着斷手白瞪眼,他也不好說陳文強打發李敏出去找小單不對。他氣哼哼地 但又非常小心地把斷臂放回保溫箱。看着剛刷手回來的張正傑說:“張主任,你過來擡着他肩膀。小王,你來消毒,到這塊給我留好5公分,我刷了手自己回來整。你不許給我挂上一點兒邊。剩下的我自己消毒。”
骨科住院總忙不疊地點頭答應了。
張正傑則傻眼了。
M的,可以這麽整人嗎?老子刷完手了,你讓我擡着他肩膀!等會兒我不要重新刷手嗎?但他是自己要求上臺的,如今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認命地低頭了……
向主任氣哼哼地走出去刷手了。他才出門,創傷外科的小黃穿着皺巴巴的洗手服進來了。骨科王主任一笑,嘿嘿,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正愁沒人替自己提着那斷手呢。他指着保溫箱說:“那個那誰,你”
“小黃。”梁主任替他叫人。
“對,小黃,你把保溫箱裏的那個斷手拿出來。看我這人,咳,人一老記性就不好了。你小心點兒拿,千萬別掉地下了。老梁,咱倆誰消毒?”
“你消毒了。你骨科斷肢再植的消毒名堂多,我可不敢沾邊。”
王主任哂笑:“有什麽是你老梁做不來的。”
“斷臂再植啊。沒做過!”梁主任情緒舒緩,看李敏不在手術間裏,那就是躲出去了。嘿嘿,可以啊。聽話的就是好孩子。
陳文強怎麽抱着腳坐着?這倒是出乎了梁主任的意料。他抓了一件手術袍,邊穿 邊走,湊到陳文強跟前問他:“你腳怎麽了?”
“剛才下樓着急,崴了下。沒事兒的,沒腫。”陳文強給梁主任看自己的腳踝。“就是站着不舒服。”
梁主任仔細看了他的腳踝後說他:“你看你那沒出息的模樣。多大點兒事情,你就急成這樣了。每臨大事有靜氣,知道不?”
“我又不是那誰,你不用拿這句話來對我說。主要是我們樓道口的那燈壞了。從亮地方一下子到暗處,才崴了腳。就最後那半級臺階的。”陳文強說着這話站起來,雖然說腳不舒服,但他還是起身圍着梁主任轉了半圈,為他系好手術袍後面的帶子。
小黃再也沒想到自己聽到消息過來看新鮮,一進門就得了這麽個艱難無比的差事。可是他敢拒絕嗎?陳院長抱着腳踝看着他;張主任在松開了傷者上臂處的止血帶,觀察出血如何的情況下,還抽空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幸災樂禍 那一眼裏有同病相憐 那一眼裏還有看傻鳥自投羅網的鄙夷……
卧槽!
小黃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的眼神,居然可以表達出如此豐富的情感。
小黃在王主任的指示下,小心地剝掉骨科住院總在急診室才裹上的紗布。一層層的紗布剝離下來後,露出失血的前臂。
陳文強走過去一看,情況果然和自己之前想象的一樣。斷面污染嚴重,組織毀損嚴重,肌肉挫滅嚴重,尺骨 撓骨粉碎性骨折,肌腱 神經 血管都從近端抽出并大段缺損。
這邊王主任端着彎盤,開始給斷肢遠端消毒了。
“老陳,你覺得這樣的殘端,吻合成功的可能性多大?”
“百分百啊。”陳文強回答得理所當然。
“啊?”王主任有點兒吃驚。“斷指再植遇到這樣的創面都不好說百分百成活,這是斷臂啊!” 王主任翻了陳文強一眼,用手裏的愛麗絲鉗子指着創面強調。
“你剛才問的是吻合,不是成活。”
“屁話!不成活能就成功嗎?”
那邊骨科住院總王大夫在張正傑的協助下,開始給斷肢近端做消毒。但他老實地在距離傷口5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手裏的碘酊棉團——向主任說了不準碰創面就是不能碰,不然他會撕碎了自己。
向主任舉着雙手回來了。看進來個小黃提着殘肢,他掃了一眼就當沒看見。
陳文強把自己思索後的決定告訴他:“老向,老梁,咱們得準備取下肢大隐靜脈血管移植了。”
向主任點點頭,他剛才看過斷手後,心裏也是這麽想的。梁主任剛才說要分三組進行,也是這個意思的。
“那我去刷手了。我和小李負責取血管這組。”陳文強跟梁主任打招呼。
“好。”梁主任答應一聲。
向主任看陳文強出去了,他對才将斷手放置在隔壁手術臺添加的 那張處置臺上的小黃說:“你一會兒幫着陳院長那組抗大腿。”
正揉捏自己那酸 僵手指的小黃一下子愣住了。
自己這到底是過來幹什麽來了啊?
正因為擡肩膀,累得手指開始發僵的張正傑,微不可查地笑笑。好!自己的工作有人分擔大半了。
李敏端着一張三腳圓凳進來了。向主任打開嘲諷模式沖李敏:“舍得回來了?”
“啊?”李敏半張着嘴的口型,在口罩下都顯出來了。
“小李,你刷手去。”梁主任開口了。“你和陳院長負責取大隐靜脈的血管,一會兒做移植要用。”
“是。”李敏放下圓凳去刷手。
……
片刻後,手術間裏擺開了三個戰場。一個是向主任 張正傑和骨科住院總王大夫負責的斷肢近端的清創術;一個是梁主任 骨科王主任負責的斷肢遠端的清創術;再一個是陳文強和李敏負責的取大隐靜脈血管以備移植的部分。
這三部分都分別完成後,他們還要進行斷臂的尺撓骨粉碎性骨折的內固定術;屈 伸肌腱縫合修複術;靜脈血管清創+血管移植吻合術;動脈血管清創+血管移植吻合;以及前臂神經的吻合術。
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血管吻合了。血管吻合的質量,決定了這臺手術的成敗。血管清創成績決定血管在吻合後是否容易形成血栓 血流是否通暢。
向主任信心滿滿,他成功接活了幾十例斷指了。今天,他要用斷臂再植手術,證明自己在骨科的不可取代;他要李主任的這倆得意高徒,好好看看自己如今是什麽高度。
※※※※※※※※※※※※※※※※※※※※
月初連續五天的萬字更終于完成了
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