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526 立場2
梁主任家裏。
晚飯前, 小金進門就去廚房對丈母娘說:“媽, 一會兒吃了飯,你陪小慧走走, 我有話和爸說。”
“科裏有什麽事兒了?”
“嗯。”小金粗略地把事情說了幾句。
梁主任老伴兒嘆口氣,心裏明白老梁是因為倆閨女的調動事情上火了,要不然也不會在那麽多人跟前與陳文強頂着來。
“這事兒你別管了。吃了飯你倆就回家, 我跟他說去。”
“嗯。”小金見丈母娘把事情攬過去了, 就在晚飯後把媳婦帶走了。
“老梁啊,是不是老大和老二的事情辦的不順?”
“還行。應該很快有消息了。”
“要是為難就算了吧。她們要留在縣裏, 也是自己的選擇。咱們把孩子接過來上學也就是的了。”
“你別擔心,我會辦好的。”
“我怎麽能不擔心?你今兒個下午是不是跟老陳當面頂擋起來了?小金都為你擔心呢。你總不能為了那倆倔巴頭子,就不顧身邊的這個了。”
“看你說的。老陳又不是別人。他不會在意的。”
“老梁啊,老陳不是既往的老陳了。他是不在意,但他現在是院長,你當衆人駁了他的面子,是不是會影響到他的威信啊。”
“看你說的。咱們外科大夫的威信和什麽位置都無關,那是要靠手裏的那把手術刀。今天純粹是就事論事,你放心好了,老陳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多少年,多久沒跟誰當面這麽硬來了,你還不承認自己心裏有事兒壓着?”倆人相伴30年,風風雨雨地一路走過來, 也算是眨眨眼都能猜出來對方想什麽的老夫老妻了。
梁主任失笑:“那是縣醫院沒人敢跟我硬來了。老盛啊, ”
“你說。”
“你說我要是那時候就留在縣裏不回來, 應承了去當縣醫院的醫療院長,是不是也挺好的?”梁主任眯縫着眼睛,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問老伴兒。
“可是你甘心嗎?”
“是啊,我不甘心。唉,都是一出出的不甘心,自己逼迫自己呢。”
說不通梁惠儒這老倔巴頭子,梁主任口裏的老盛,換了衣服自己準備出門了。
“你去哪兒啊?外面還冷着呢。”
“我去找老陳和小尹說說話。”
“你這又是何必呢。”梁主任嘴裏說沒必要,還是站起來換衣服。“今年的這春天。比往年可冷多了。咱們老胳膊老腿的,好好在家呆着不好嗎?”
“出去走走也沒壞處。春捂秋凍的,也許過幾天就春暖花開了,今年想再穿這麽些,就得等冬天了。”
“這又不是蟒袍,有什麽值得惦記着 不下/身的。”
老兩口一遞一句地說着話,并肩下樓,往陳文強家裏走去。
陳文強的家裏卻坐着幾個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又少。居然就是白天在院長辦公室堵住他的人。
陳院長沉着臉不發一言。
小尹躲去了卧房,在給醫務處秦處長打電話。
“老秦啊,你趕緊過來把患者家屬領走。老陳今天下手術中午飯都沒吃,看着樣子是晚飯也不給吃了。他明天還有手術呢。”
秦處長的心裏一百個不願意,還是答應了馬上過來。
“你把飯吃完了再過去,也不差這幾分鐘的。”
秦家的飯桌上,擺着秦處長吃了一半的飯。
“好。”秦處長坐下來,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比不上狼吞虎咽,卻也不慢多少。
“這家人也太過份了,怎麽還找去陳院長家裏了?”
秦處長扒拉完那半碗飯,又喝了幾口水說:“能說通道理就不會幹這種事兒了。我今天已經跟他們說了半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老向把那些人領走了,你一會兒估摸我能到陳院長家了,你給老向打電話。讓他趕緊過去。”
“好。”
梁主任先秦處長一步到了陳文強家。
敲門聲響起,陳文強過去開門。他一見是梁主任老兩口就說:“家裏來客人了。”他的身體堵着門,不想讓梁主任夫妻倆進屋的意思很明顯。
這樣的事兒,老梁還沒經歷過。他往後退了一步說:“那我就不打擾了。”
沒想到坐在屋子裏的人,聽見梁主任的說話聲,立即就站起來看。那人眼尖嘴也快地喊出來:“是梁主任來了,那正好啊。”
梁主任探頭往裏一看,是今天那死者的家屬,立即就不高興了。沒這麽幹事兒的混賬犢子!
這麽想的,嘴巴也不饒人地說出來了。“你們帶喪怎麽好到別人家裏?”
屋子裏的人并非是一點兒也不懂,他們聞言都有些尴尬。唯有死者的妻子說:“陳院長是黨員,都破除封建迷信這麽多年了,誰還在乎這個。我們不過是來讨個說法。”
梁主任更不高興了。他隔着陳文強的肩膀對說話的那人大聲問:“你想要什麽說法?”
“我老伴兒好好地進了手術室,就這麽沒了……”女人抹着眼淚大聲地哭起來。
梁主任待要開口,他身後上到樓梯半腰上的秦處長叫住他:“梁主任,這事兒交給我吧。”秦處長攔下要與患者家屬辯駁的梁主任,趕緊地又走上了幾步,上完樓梯站定了,才對堵門的陳文強說話。
“陳院長,快下班的時候,向主任把人領走了。我也沒想到他們會到你家裏來。”
“嗯。你帶他們去醫務處吧。”
“好。”秦處長也不進門,只對讓開門口的梁主任夫妻倆點點頭,就轉而對屋裏的幾個男女說:“你們到陳院長家裏來也沒有什麽用。這事兒歸醫務處。”
屋子裏的男女不出聲了。他們互相看看,既不走也不說話,哭的那個婦人聲音也小了。
秦處長耐心地勸說:“我下午都給你們講過了。你們的想法是不符合實際的醫療技術水平。要按你們的說法,那就是不管病多重,只要送進醫院 送進手術室了,那人就能活着,那不是咱們這普通的大夫給看病,那得是神仙。別說咱們小老百姓,就是國家領導人,也沒誰能得到神仙一樣的治療。不然咱們國家的那些老革/命,現在還都能活得好好的呢。”
梁主任瞥了信口開河的秦處長一眼,打斷他問道:“你給老向打電話沒有?”
“打了。我過來前讓我那口子給他打電話了。”
陳文強回頭喊道:“小尹,你再給向泰和打個電話。”
“好。”
都一個樓住着的,沒道理秦國慶到了,向泰和還沒到。
秦處長不因梁主任打斷自己着惱,他站在門口繼續溫和地勸說:“走吧,咱們去我辦公室說話。”
小尹打完電話後出來打招呼:“秦處長來啦。”她對梁主任夫妻倆點點頭,接着說:“我們家老陳做了一上午的手術,下午下臺到現在,別說晚飯,就是午飯還沒吃呢。明天還有開顱的手術,老秦,你看這明天的手術可怎麽辦?”
秦處長趕緊說:“這事兒是醫務處沒解決好。”他複又勸說了幾句,可是屋裏的人站的站 坐的坐,就沒人說話。
梁主任老伴兒就說:“去我家吧。我給你們下點兒面條吃。這中午就沒吃飯餓到現在了,別把胃病勾犯了。”
“也好。”小尹回去拿了自己和陳文強的大衣,遞給陳文強說:“咱倆先去嫂子家吃點。走吧。”
陳文強就說:“秦處長,你等會兒把我家門帶上就行。”陳文強夫妻倆換了鞋要離開,屋子裏的人一看,繼續留下去和去醫務處也沒什麽分別。
顯見是陳文強不支持他們的要求了。
就有一個走到門口朝着陳文強的背影大聲喊:“我們要申請醫療事故鑒定。”
已經下了幾層臺階的陳文強回頭說:“老秦,給他們按程序辦。老向也是鑒定委員會的成員,他要有空,就讓他帶家屬去鑒定委員會走一趟。”
“好。那個你們跟我去醫務處填表吧,在這兒什麽都沒有,什麽也辦不了的。”
梁主任領先下樓,下到一層了,就見向主任迎面上來了。
“老梁。”
“老向過來了。你那個熟人把老陳家占了,我接他們倆口子去我家墊墊肚子。”
梁主任的話出口,向主任尴尬了。“我才接到秦處長的電話,這不就急忙地過來。下班時都說得好好地沒事兒了。”
“吃完啦,老向?”小尹打招呼。
“嗯嗯。才放下飯碗就接到電話,這不就趕緊就過來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這就上去。你們不用走。”
“行,你去吧。”陳文強淡漠地說。
向主任趕緊向上走,五個人擦身而過。陳文強還是下樓了。随即他們身後響起的淩亂腳步聲,顯示“不速之客”也下來了。
梁主任就對陳文強說:“老陳,你上去吃飯。我一會兒再去你家。”
“好。”陳文強和小尹又轉身上樓。
梁主任等來人都下來了,陳文強也進單元口上樓了,就對向主任說:“老向,你這事兒做的不地道啊。你讓人去陳文強家,你還不如讓他們去我家。手術是我做的,對不?”
“老梁,你這是什麽話?”
“普通話。咱們別揣着明白說糊塗話。你要覺得這麽幹好,下回我也鼓動鼓動患者家屬去你家。”
秦處長趕緊勸道:“梁主任,梁主任,你別生氣。這都是我們醫務處的工作沒做到位。”
“秦處長,這不關你的事兒。老向,肝髒的手術你也能拿下來,這個患者的病歷 片子你也知道。現在你當着這些家屬的面,你跟他們說說,這個手術我是不是可以拒絕不做?”
向主任道:“中晚期也不是絕對不能做。”
“誰說中晚期就是絕對能做的?死者的癌腫和肝硬化結節混雜,肝功能等都非常差,術前談話的時候,我有跟你們說明白風險的,對吧?”
“誰想到你說的那些意外……”死者的妻子又開始哭。
“手術風險很大,咱們都認同。那個死馬當活馬醫,也是你家人說的。你們再好好想想。今天下午陳院長為你們家的事兒,召開所有外科大夫參加的死亡病歷讨論,我說官了,現在我還是這個意見。
而且老向,陳院長的意思說以後要慎重選擇手術适應症。我跟你先說好,再有這樣的患者,我不冒險做手術了,我讓患者和家屬去找你,是你堵上了他們搏生機的大門。 ”
“老梁,我沒有這個意思。” 向主任趕緊拉住梁主任,這個倔巴頭子!
“你有沒有的不重要,你辦的這事兒造成的結果是這樣。而且我提醒你們家屬一句啊,你們家的人,最好近期驗驗乙肝和肝功能。一般來說,家裏有一個得乙肝的,往往會傳染家裏其他人。除非你們在病人發病的早期就分開餐具了。”
一句話說得家屬變了臉色。乙肝——肝硬化——肝癌,家屬們現在是了解這個病程轉歸的。
秦處長趁機添上一把火說:“這人吃五谷雜糧,誰也不敢說自己往後不生病,再不來醫院的。省城就這麽大點兒,能做肝癌手術的主任就那麽幾個……”
言外之意不用說,在場的人也都明白。
向主任也在一邊相勸,沒一會兒,這幾個人就跟着向主任走了。
秦處長就嘆道:“我每天至少接到3起投訴的。三年前的記錄平均是每三天最多1起。”
“三年前咱們才多少床位?這三年接待患者不止增長了三倍的。”
秦處長被梁主任說的沒脾氣了。他嘆氣:“早知到醫務科會被煩成這個樣子,我不如在院辦繼續呆着了。”
“我要知道這患者家屬這麽不講理,我不給他做手術,走到天邊,誰也說不出我的錯來。”
“是啊,有錢難買早知道。早知道這麽煩,我不如在內科慢慢熬了。”
“那你現在就是兩室一廳的房子,而不是三室的了。”
秦主任愣神一下,想想各內科現在的主任們,都是與梁主任前後畢業的老大學生,立即承認:“你說的對。那個梁主任我回去了,剛才吃了一半的飯。”
“好。謝謝你過來解圍。”
秦處長走了,梁主任老兩口繞着宿舍區又轉了一圈,然後上樓再去陳文強家。陳文強和小尹剛剛吃完晚飯。
“老梁,老盛,快進來坐。”小尹擦手招呼倆人。
陳文強把手裏的拖把停住了說:“快進來吧,也別換鞋了。”
梁主任就說他:“你這也該換地板了。冬暖不說,夏天光腳也涼快的。”
“等閨女今年考完大學就換。暑假重新裝修一下。人都走啦?”
“早走了。老向把人帶走了。我和老盛在樓下溜達一大圈了。咳咳。老陳啊,就事論事,今天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梁主任拉下臉給陳文強道歉。
小尹把陳文強手裏的拖把拿走,陳文強坐到梁主任夫妻倆的側面。他沉吟了一下說:“這倒也沒什麽。我後來想了想,你這麽做是對的。不去探索,咱們省院的水平就永遠不能提高。長期下去,就得被醫大附院甩得更遠,也會被其它市立醫院追上。不過再有下回,咱們吸取經驗教訓,好好安排上臺的人。”
“你說的是。下回好好安排上臺的人。再遇到類似的手術,我得把謝遜帶着。”梁主任唏噓。“唉,這左一例右一例的肝癌,這兩年就沒少出事兒的。”
“得乙肝的人多,肝硬化的多,肝癌的基數也大。再說肝髒的手術,本就比胃腸的難度高。我看了一下病案室的統計,胃癌 肺癌 肝癌這幾項腫瘤統計,逐年增漲的太多了。”
“顱內腫瘤更多了。翻了多少番?”
“那是省院以前沒怎麽開展神經外科的手術。不過我還真就沒想到神經外科會有這麽的腫瘤患者。”
“是啊,沒誰能想到了。我看你今年晉正高應該沒什麽問題的。”
“看吧。具體怎麽樣,得到省裏答辯了才知道。你準備的如何了。”
“我還不行。肝癌的病例數不足,說服力就欠缺了。要不然今天這手術……唉,不說了。不過老向那真不是東西,他要不說,那家人也不會到你家裏來。”
“我家?在家屬區問一下,誰不知道。老向對去急診心懷不滿,這也沒什麽好說的。你不用多想這事兒。今天下午也是我急躁了,不該那麽匆忙地做什麽那狗屁的死亡讨論。”陳文強也檢讨自己的不是。
小尹就笑着說:“來,吃蘋果了。你們老哥倆的,都這麽幾十年了,今兒怎麽還客氣上了。老梁,我聽說你們普外上個月的獎金可不少啊。”
“差好遠呢。急診科三月份一下子就上去了。全院第一。估計全省一下子也有名了。啧啧,急診科能高獎金。”梁主任恢複平時笑呵呵的模樣。
“那急診科現在是香饽饽了?”梁主任老伴兒問。
陳文強就回答道:“是啊,老向那人抓權抓錢都有一套,張正傑和他搭檔得好,所以急診科的獎金搞。其實那就是一個變相的骨二科而已。”
“知道真相的人,說他是骨二科。但這擔着急診科的工作,還能不少了掙錢,咱們也得佩服他們。換你我去急診科,未必能有他倆幹得好。”
“是這麽回事兒。你普外科也很不錯的。”
“沒你們科多。”
“我們那是護士少了。等以後補足人手,人均也不會多多少的。再說科裏的大夫也少。我借的那倆進修大夫,比住院大夫好用,我準備一人多少補助一點兒。”
梁主任立即停下吃蘋果的動作,很認真地看着陳文強說:“那你可悠着點兒。你給了,其它科的進修大夫給不給?給少了沒意思,給多了,科裏的大夫和護士都有意見的。”
陳文強遂對他解釋:“十一樓那三十多張病床,差不多都住滿了,單靠小李一個也撲棱不開。單那倆重度燒傷的,每天換兩次藥,加起來也都得兩三小時的。”
“那你也用不着。老陳,他們現在不是咱們那年代出去進修的。他們私下沒少收辛苦費,不信你問問。你可千萬別因為那倆進修大夫好用,就給各科主任找麻煩。”
陳文強堅持:“各科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處理呗。院裏又不強行規定的。我這是從科室的角度給。雖然是進修大夫,但是人倆每天十幾個小時地守在科裏,也不好太涼薄了。”
“那就不是涼薄不涼薄的問題。他們出來進修,不守在科裏哪有機會學的更多。我跟你說你要不是院長,你光是科主任,你怎麽補貼進修大夫都沒問題。可你在這個位置上,你一動,下面就要跟着學。那讓兒科怎麽辦?”
兒科?一個小孩子住院半個月,也沒有多少藥費。現在兒科的獎金就是院裏貼補的。院裏是不得不貼補,讓兒科的醫護人員獎金比院辦 後勤的平均獎還低,會影響到兒科醫護人員的工作積極性。
“那我再想想。”
“你可以多給他們上臺的機會啊。小李不是懷孕了嗎?進入顱腔和關顱的事兒,你不妨交給那倆進修大夫做。搶救那時候,都信得着人家開顱了,現在你在邊上看着,多提醒呗。”
唔,也是。
“總要人心悅誠服,才好把小李這一年混過去的。”
“你那神經外科今年不進人?”
“進。我準備留楊宇定在神經外科。你看怎麽樣?”
“你是因為看好他這個人的培養前景了還是因為老李的原因?”
“自然是後者了。”
“那你就沒必要了。楊宇和與他同期的那幾個相比,既沒什麽突出的,但也沒什麽明顯差距。弄去你那兒,他的壓力太大了。”
陳文強活動下脖子,笑着說:“你問問你們科的小周和小陳,他倆沒比謝遜低幾個年級,這六七年的,是不是壓力也大。”
“這不能一概而論。”梁主任認真地開始與陳文強1234地掰着手指頭算:“第一楊宇是大專,照小李就差了一大塊。第二楊宇怎麽也是個小夥子。第三楊宇就是現在能接受,未必以後一直能接受你對小李比對他好。第四要是楊宇最後要是跟老李的閨女不成,你就不好把他往其他科安排了。你說到時候你會不會看他就覺得礙眼?不管怎麽說,他也是本院子弟的。”
陳文強摸着下巴沉吟起來,前三條沒什麽所謂,但這最後一條,說心裏話,真要不成的話,那自己天天能看着楊宇,肯定是會膈應得要嘔的。
“那你的意思呢?”
“留普外啊。普外是所有外科的基礎,基礎操作練好了,手術技巧上去了,等他們結婚了,以後想定那個專科都沒問題的。你何必現在把人先定科了呢。”
“也行。但就是我這面下半年……”陳文強猶豫起來。
“年底的手術季,你就別指望小李了,再收一兩個進修大夫,讓小李看着他們的病歷等,等明年這時候也就差不多了。”梁主任積極給陳文強出主意。
也就得這樣了。
梁主任夫妻倆在陳文強家裏坐了一個多小時才走。他們走了以後,小尹就問:“白天還出了什麽事兒?”
陳文強就把死亡病歷讨論的事兒說了。
小尹卻笑着說:“難為老梁那麽犟的人過來給你道歉。偏巧今晚那一家子人來了,讓他遇上也是好事兒,再往後他多少也會瞻前顧後 仔細掂量一下。”
“會是會的,但未必是好事兒。”陳文強開始拖地。
“我收拾吧。你這一晚上也沒看上書的。”
“我就拖個地了。你說要不咱們家也請個鐘點工?”
“不用吧?我每天按時下班的。”
“一周過來搞一次衛生呢?”
“那家裏得有人看着吧。咱們周末都不在家的。”
“那就換平時傍晚來幾個小時呗。”
“不耽誤你看書?”
“那就撿我夜班的時候來。”
說着話,陳文強把地拖好,洗洗手進書房看書去了。外語考試的日子近了,自己還沒把醫學英語教材看完一遍呢。
晚飯後,李敏把穆傑和梁工做的分類細看了一遍,挑挑揀揀地又做了更細致的劃分,最後總結出二十個開顱徑路,然後對應地填上了一部分的手術名稱。穆傑始終不離眼地看着,時不時地問上幾句。
但他沒有疏忽李敏的生活計劃。
“十點了,敏敏你該燙腳好睡覺了。”穆傑提醒李敏:“你中午沒有睡覺的。”
“我把這地方再仔細看看。我總覺得還有點什麽地方不對。”
“明天在琢磨。這也不是一天晚上就能做完的事兒。”穆傑勸了李敏一句,然後提高聲音喊:“小芳,姜湯好了沒有?把姜湯給你敏姨端過來燙腳。”
“嗳,好了。”小芳按着時間準備好了姜湯,她就等李敏燙腳後好睡覺呢。
“少泡一會兒,三五分鐘的夠了。”梁工提醒女兒。“這姜湯也活血的。”
“嗯嗯。”李敏把腳伸進水盆裏,她的眼睛還盯着自己的那幾張表。
“我給你念英語課文,你休息一下眼睛吧。”穆傑提議。
“好。”李敏閉上眼睛,聽穆傑念課文。醇厚的男聲悠揚頓挫地讀着沒有情節的科普課文,但李敏就是覺得比廣播劇還好聽。她惬意地閉上眼睛,覺得僅聽聽聲 不管內容都夠的。
但一篇課文念完,梁工就督促李敏:“可以啦。”
李敏擦腳 說穆傑:“你也洗洗了。”
“我明天再洗,今天那兒也去的。”
李敏見穆傑不想燙腳,就看向梁工問:“媽,你燙不燙腳?”
“好啊。”
“那我們回屋了。”李敏拿着英語書,站起來要推穆傑。
穆傑趕緊松了制動,自己旋轉輪椅的轱辘,幾下子就轉到了洗手間的門口了。等回到主卧房了,李敏拉上床簾,回頭再幫穆傑脫褲子。
“穆傑,我發現你這輪椅用的特熟練啊。”
“前年拆線以後,我用了一段時間輪椅,也是這型號的。說起來還是拐杖用得更熟練。”穆傑在家穿着軍綠色的厚秋褲,但是因為打了石膏,傷腳的那條褲腿,被拆開到膝蓋的位置。但就是這樣,往下脫的時候也得有人幫忙。靠他自己也不是不行,就是太難為了。
“你說你這樣,輪到我上夜班的時候,你睡覺可怎麽脫褲子 穿褲子啊?”李敏有些發愁。要想指着小芳幫忙,她到穆傑跟前就發抖。“要不,我從科裏找個護理員過來?”
“我給潘志打電話,你看行不?對面屋住着,他過來一下也方便。”穆傑不敢說自己能行 更不敢說自己可以和衣而卧的話,他擔心李敏再請個護理員回家。小芳在家裏出沒,他都覺得很不自在了。真不知道潘志怎麽就能夠接受 好像家裏沒多了個人似的。
“嗯。叫潘志過來幫忙可以。” 李敏鑽進被子裏,瞪着眼睛等穆傑給自己念課文。可穆傑只念了一課,就關了臺燈。
“睡吧。你這從早到晚也忙了十幾個小時了。你累了,穆彧也累了,他想休息了。”
又拿穆彧做借口。
李敏還想再看幾課呢,可又沒抵禦住穆傑反複拿穆彧也要休息的托詞溫言相勸;再一個她也被穆傑反複強調自己也累了暗示了,她略略猶豫了一下,就放棄了堅持,幾乎是瞬息間,她就在穆傑的“你累了,你需要休息了”的呢喃裏睡着了。
穆傑在黑暗裏摸摸靠着睡着的李敏,心說對沒有心理防備的人做催眠,效果實在是令人震驚。但他白天沒有補覺,在李敏睡着以後,他不停地對自己說:“穆傑你也累了,你也該睡了。睡吧,睡吧。”
很快,他也沉沉入睡了。
梁工輕手輕腳去洗手間倒洗腳水 洗漱,然後她又去廚房檢查煤氣,再把家裏的燈逐一關掉。301房間,在省院的輝煌燈火中率先進入夢鄉。
省院宿舍區,大部分的人家還沒有熄燈,無論哪一家都沒少了燈下用功讀書的人。
還有兩個月就是晉職稱的英語考試了。哎呀呀,兩年的有效期,早點考過去,明年不擔心。那些已經準備好論文 去年沒考過去的,更是只差頭懸梁錐刺股地跟英語拼命了。
這中間還夾雜着一小撮特殊人群,這一小撮是離晉級很遠很遠 但提前就在做準備的人。如泌尿外科專業的楊大夫。他就在羅主任的督促下學習英語呢。
“專業英語的第一冊 你背完了。今天開始背第二冊。然後每天要複習第一冊。至少要複習一篇課文。”羅主任給丈夫制定學習計劃。
“這樣咱們可以用三年的時間,把專業英語這四本書背熟 學透。”
“好。”楊大夫很認真地答應了,埋頭苦學起來。第二冊 在晉中級的時候考過,多少還有一些印象,學起來還不算太吃力,但是背嘛,背……
太難為自己了。唉!要是77年高考,自己像現在這半年這麽用功,說不準就考上本科了。關岚可是和自己同歲的。
楊大夫擡頭,對面在看原版參考資料的妻子羅英,始終聚精會神,始終是那麽專注。他打心眼裏佩服羅英。你說人家和自己一樣地下鄉,就敢參加公社的“鐵姑娘隊”……然後推薦上工農兵大學,之後還能考上研究生。
“想什麽呢?專心看書。”羅主任敲敲楊大夫手裏的書。幾十歲的人了,看書還能走神?!拜母親羅老太太的耳提面命,羅英顧及楊大夫的自尊心,沒把這句說出來。
楊大夫合上書,站起來說:“我歇會兒,背得頭暈。出去透透氣,回來再接着背。”
“好。”
楊大夫出去轉了一圈,抽了一根煙回來繼續背書。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他一邊寫一邊默誦,搖頭晃腦的,都沒注意到羅老太太出來進去好幾趟。
——唉,閨女和女婿都在學習,想看個電視都不能。是不是該買個黑白電視放到房間裏呢?要不明兒個讓他們會房間去學習?
但那樣,他們那房間就得再添張寫字臺了。也不好,那擠得不好下腳走道了。
及至結束了當天的學習,夫妻倆說起白天的工作。楊大夫就把陳文強下午那個“虎頭蛇尾”的死亡病歷讨論會搬出來。
羅主任仔細想了想說:“陳院長作為醫療院長,他首先要考慮的是醫療安全。梁主任作為科室主任,他要考慮的是個人技術再上一個臺階。也難說誰對誰不對。但是梁主任這麽跟陳院長對上,我怎麽總覺得不太好呢。”
由于兒子楊宇跟着梁主任的,楊大夫就很堅決地說:“我覺得陳院長不大妥當。要是梁主任今天真的答應了,那往後外科大夫遇上沒把握的手術就往後退,別說外科了,就是內科遇上沒把握的病人就往後退,咱們摸着心口說話,不說十個,百個裏頭總要有一兩個是不能叫得準的,咱們就把患者轉走?還是告訴患者咱們不敢給你做試驗性的治療,你沒救了?”
羅主任嗔怪楊大夫:“你這是擡杠呢。”
“我是不是擡杠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啊。我這人一向是不喜歡與人争辯,但我今天還是支持梁主任的。”
“我站在科室主任的角度也支持他,主要是覺得他不該在所有外科大夫跟前頂牛。私人關系好,這時候更應該給陳院長捧場。事後再慢慢溝通呗。”
“我覺得陳院長拿死亡病歷讨論開會太倉促了。你有沒有這感覺?他好像是把不能對患者發洩的情緒,轉嫁到我們當大夫的頭上了。”
羅主任立即制止他:“老楊,這種話你可不能再說。這對你我沒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