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527 立場3
向主任帶着那幾個患者家屬就去了急診科的主任辦公室。若說他誠心讓這些人找事兒, 那是胡說八道的。他也沒想到這家人前腳答應了他的勸說, 後腳又去了陳文強家。
沾邊帶拐的親戚,拐了很多彎兒, 但在省城生活了百年以上的向家,這樣的親戚數不勝數。找來了,他就要接待, 不然難免被說幾句不好聽的。對好面子的向泰和來說, 他容不得別人說自己半點兒的不好。
“今天的事情是個意外。并不是什麽大夫不給你們好好治好好做手術的事兒。這話傍晚我給你們說過了。”向主任壓着不耐煩,看在這幾位是喪偶 喪父的新喪份上,他放慢語速耐心說話。
“那人怎麽死了?”
“并不是大夫給你好好治 最後就不死人了。不然省院的那些老大夫們, 他們現在應該還都活着的。”
“可他并不老啊。他還沒你年紀大呢。”新寡的女人不甘心。
“誰先死誰後死不是以年紀來劃分的。兒科也死人的。”向主任對自己多次被與死者相提并論,早不高興了。可是這轉彎抹角的親戚,他要臉就得答對好了。
“我這麽說你們可能容易理解一點兒,現在中國男人的平均壽命接近70歲。那就是說有一部分人是活不到70歲。兒科死了個不到一歲的孩子, 就意味着有将近70個男人是活過了70歲。我說的明白嗎?”
家屬都不吭聲。
“當然,要是誰家老爺子慶祝八十大壽,那就意味着有十個男人在69歲先死了。閻王爺讓誰先死 讓誰後死, 我們管不着。我們當大夫的,只能盡可能地治病 但是救不了命。”
還是沒人搭他的話茬。
向主任深呼一口氣。
“像肝癌這病吧, 一般發現的時候就是中晚期,很少有能活過一年的。但也有2%的人活過5年了。可每年走在大街上,被車撞着的都不止2%。咱們都希望被撞的那2%不落到自己身上, 偏就盼望着能活過5年的2%落自己身上。”
“你們覺得老天爺還是閻王爺的偏愛, 那個會落在自己的身上?”
……
向主任在家屬仍舊是沉默的狀态裏, 憋不住火氣地說:“這事兒到這兒也就完了。你們要是準備走鑒定程序,那就當咱們不認識。衛生局 衛生廳你們也找得到的。你們該找誰告找誰告。”
“那向叔,我們去衛生局,贏面有多大?”
“沒可能贏。”
“那我們就白花錢了?”
“最開始在內科住院的時候,我也過去看了,當時我怎麽說的,你們還記得嗎?我是不是對你們說了,根據病史 和檢查結果來說,這個手術風險很大。
一個年輕人回答道:“你還說過我爸的手術只有普外科梁主任和謝主任能做,但他們未必願意冒這個風險。”
“那後來你們怎麽說通梁主任接受轉科并同意手術治療的?
“我們後來找了卞主任,還給了他1000塊。卞主任說通梁主任去內科會診,同意把我爸放在他的床位上。”
果然是有錢的因素在裏面。
向主任眼神晦暗。“那你們怎麽不找卞主任?找什麽陳院長?”
“我們在手術室門外等,是梁主任告訴我們手術失敗了,我爸死在手術臺上了。然後一直沒見到卞主任。人都沒了。卞主任那錢該還給我們吧?”
向主任立即抓起電話打去卞主任家,得知卞主任夜班,又打去普外科病房。他把患者家屬要錢的事兒說了。
“老卞,這事兒到現在這情況,老梁一定要官了,你今天下午也看到了。你把錢還給他們拉倒。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老向,他們說給我1000你就信,我要說我沒收到錢呢?這患者本來我就是賣你的面子。你記得那天你過來找我,說你家親戚在我管的床位上吧?”
向主任感到頭疼。M的了,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老卞你跟我說實話。”
“你家那親戚是在轉科前來找我時送禮了,就一條煙。那紅塔山也不過就是百 八十塊的,我擱在辦公室裏還沒動呢。你過來拿吧。”
啪唧,卞主任很生氣地扣了電話。這活幹得這個糟心啊。前後白忙了半個月的……
向主任被扣了電話挺惱火的。便跟新喪的那家人說:“卞主任說只收到你們給的一條煙,沒有什麽錢的。這鹽也不是什麽多少錢的東西,我這兒有,你們拿兩條回去算了。”
死者的大兒子就說:“向叔叔,我們還是要自己家的那條煙了。”
向主任氣得沒法,最後還是帶着這一家人進了電梯,又帶他們到了普外科病房,在主任辦公室裏找到了卞主任。
卞主任臉不是臉 鼻子不是鼻子,氣哼哼地從更衣櫃裏拿出一條紅塔山。
“老向,你家這親戚開始就打着你的旗號來找我,請我去內科看患者。那根本就不具備手術條件。我費了挺大勁才說服老梁 接過來調整基礎指标……完了就一條煙,我說你家親戚什麽了?現在你還領着人來要回去,你可真行。”
向主任尴尬。他萬分不好意思地拍拍卞主任的肩膀:“今天這事兒,咳咳,那個老卞啊,明天我請你喝酒。”他接過煙,立即塞給了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夥子,說:“看看是不是你家的那條煙。”
那小夥子接了煙仔細看看才拆開整條煙的封口,然後把半敞口的第一盒煙拿出來,不用再打開,向主任和卞主任就看到煙盒裏裝着的居然是人民幣……
M的!這家人有病啊?你送錢就明白地給,搞得跟地下黨送情報似的……
卞主任自覺不能再見這家人了。太窩火了。他朝向主任揮揮手,說:“你趕緊帶他們走吧。幸好我沒把這條煙送人了,不然還說不清了呢。”
向主任把人帶回急診科,疲憊而又無奈地問:“現在可以了嗎?”
“那個,能不能把住院費退給我們。這回我們前後交了快8千塊的押金住院了。”
“你們後天去住院處結賬,剩餘的錢會退給你們的。”
“可是我們人都沒了,錢怎麽不全退呢?”
向主任深呼吸,忍住要破口大罵的沖動。
“藥給他用了,錢再退給你們,那藥錢誰出?給他輸液用過的那些滴流管,你們當白來的啊,那也是醫院從廠家買的。”
“可是我們人都沒了……”
向主任覺得是自己的報應。今天下午就不該說人死在手術臺上的話。 “你去衛生局打聽打聽,看看衛生局會不會支持你們不付藥錢 床位錢。” 他頗感無力 不想和這家歪纏的人繼續說話。
“你們還有別的事兒沒?死亡診斷書要醫務處開。沒有那個,火葬場不給活化。人放在太平間也要收費的。”
眼看着向主任的态度是明顯的不耐煩了,死者的妻子吞吞吐吐地問道:“那個我們家老王死在手術臺上了,什麽時候給孩子安排工作?”
“你說什麽?給孩子安排工作?誰跟你說的?誰答應你的?”
女人見向主任這麽問,鼓足勇氣答道:“就是前年得了肺癌 在你們省院做手術死的那個老丁。他與我家老王的姐夫的表哥的小舅子是一個單位的。老丁死在手術臺上了,醫院就給他家倆孩子都安排工作了。”
“原來你們是想要工作?”向主任恍然大悟後,不由就用陰恻恻的語氣發問了。他終于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患者為什麽那麽地積極要求手術治療了。他那是想用生命的最後一點兒餘輝豪賭一次,賭贏了能活命,最次也能給子女安排好工作。
可誰說的死在醫院手術臺上就能安排工作了?
向主任在得知這家人的打算後,身為省院急診科的科室主任,心裏暗暗地為省院悲哀 為涉事的梁主任悲哀。好好地救死扶傷 認真地想為患者搏一搏生機,卻被算計了——這他M的簡直是好人做不得啊。
向主任暗忖好人做不得 天降橫禍的便秘表情,落在新喪的這一家人眼裏,就是安排工作是很難的,但應該也不是全無希望的。
“向叔,這事兒是得找陳院長吧?”
“你爸爸這事兒是意外,但不是醫療事故。你們想醫院安排工作不可能。”
“老丁那是醫療事故?不都是死在手術臺上嗎?”新寡的女人一反懦弱,緊追着向主任問:“老丁是怎麽回事兒?和我們老王有什麽不同。”
向主任搖頭。只說了一句:“他那是麻醉意外。”
“我們家老王也是意外啊。”
操!這是沾邊兒就甩不脫了啊。
“老丁那次意外,醫院有責任。但是你們家老王的事兒,醫院沒責任。”
“向主任,你不是向着醫院 不向着自己家親戚吧?”年輕人連句叔叔都不肯叫了。
向主任深呼氣,恨不能把眼前的年輕人揍一頓。自己現在裏外不是人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前年的那次麻醉事故拿出來細說,不然院裏的所有領導會聯合起來把自己撕了。
可怎麽跟這家人解釋這次是正常死亡,與上次事故之間有天壤之別,他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無力地揮揮手說:“安排工作是不可能的。但凡是死在醫院,噢,是死在手術臺上的,醫院就要負責安排工作,院長早把手術室關了。
行啦,我就只能幫你們到這兒了。剩下的,你們愛找誰找誰吧。”
向主任氣咻咻地把人攆走了,然後他坐在主任辦公室裏開始抽煙。小半盒煙抽完了,他揉爛煙盒扔去垃圾桶。
煙盒砸到垃圾桶的邊緣,晃悠了一下,沒掉進垃圾桶,反而進了垃圾桶和牆邊的夾角。
不大的主任辦公室,比不得原來的面積,也沒有十七層住院大樓的高層那麽好的視野。甚至打開辦公室的門,就能聽到急診傳來的吵鬧聲。雖然自己是不得不服從調令到急診科報到,但是對省院這條大船,自己也沒想過要給它鑿個洞。
怨恨有沒有?有!
剛過來的時候,對舒院長等人是怨恨在心,可無可奈何之下又不得不過來之後,但為了活出一個人樣 給自己争氣,彎腰在急診科艱苦努力一個半月的後,重新整合過的急診科,已經煥發出從來沒有過的光芒。
在急診科上班的護士和大夫,再不是充軍發配過來的晚娘臉。
只因為獎金是全院第一份的。
即便是自己,每次巡查急診科的時候,都忍不住要從心底給自己叫好。忍不住想把舒文臣從院辦揪下來讓他看看。可每當有這樣的想法時,就又想起舒文臣的話:只有自己是最适合做急診科主任的。
自己把急診科弄好了,是他有識人之明。
自己要是整不立整急診科,那自己是才幹不足……
這樣的別扭心理,這樣出色的成績,讓向泰和驕傲之餘,也承認事實。這急診科就是比骨科更适合自己的存在——不僅有骨科手術,還可以伸手去任何科室的急救。
甚至一度想過,要是自己做急診開顱手術,陳文強那張平淡無奇的臉,會不會五彩缤紛呢?
各種思緒繁雜無序地在他腦海裏激蕩,但無論哪一種,他都沒有想讓省院丢臉的打算。反複思量的結果,讓他立下決心,這事兒還是不應該捂着。
抓起電話打給醫務處的秦處長,把患者家屬的關于醫藥費 工作的非分之想,先做了備案。
“老秦啊,”向主任最近把對醫務處處長的稱呼,由小秦換成了老秦。“情況就是我跟你說的這樣了。你早點兒有個心理準備。”
秦處長真的要罵娘了,你跟我報備這個有什麽用,哪個院領導的電話你不知道啊?但是,秦處長還真不敢硬怼向主任,這人脾氣不好,但是能耐大!
只能哼哈地說:“今天晚了,我明早上班就報告給舒院長。”
“嗯,随便你了。”
向主任撂下電話,想想不甘心,他又打給梁主任。不惡心惡心老梁,讓他今晚睡不安穩,自己絕對是不會舒服的。至于為什麽不打給陳文強,理由只有一個:不敢。
怕陳文強縮減急診科的手術權限。
“老梁啊,是我,老向。”
“說,什麽事兒。”
“那個今天的那個手術意外吧,是這樣的,”向主任噼裏啪啦地把患者家屬的想法,一個沒落地告訴給梁主任。
“哈哈,幸好我老梁沒收他們家的辛苦費。”
“但是他們要比照那個麻醉意外處理。”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不是院長,我主張官了,我不需要捂蓋子。誰他M的讓趙家小子有接觸患者的權利,誰就為前年的事兒負責。”
向主任被噎住了。
“沒事兒啦?沒事兒我挂了。我明天還有一例直腸癌呢。”
電話撂下,向主任悲哀地發現,扯到麻醉意外的那件事兒,就牽扯到了老院子的兒子。老院子可對自己有恩啊。
電話撂下,梁主任轉身就把向主任的電話內容對老伴兒說了。
“老盛啊,你說這人心之惡,啊啊啊,我是真的想手術成功,真的想讓讓他能多活幾年。他兒女的年紀都不大的。哪想到 哪想到,人家居然連手術不成功,都算計到了。”
“唉,老梁啊,你也別為這樣的人 這樣的事兒着惱。他兒女要出息,他需要這麽算計嘛。這就是一個可憐人。”
“他可憐,你說我可憐不?我費勁巴力地給他設計手術方案……”梁主任氣得直搓手。“還有那個麻醉意外,我跟你說,當初就該給趙家那小子一個責任事故的認定。你看看,現在麻煩找上來了吧。
舒院長他們都念着老院長的好,可沒人念着他的惡——老李蹲大牢早逝,我們一家子下/放。陳文強是獨子,不得不遠走。我們遭罪怎麽就沒人想着呢。”
“是啊。仨閨女跟我們在農村,吃了多少苦!老大 老二這十來年,跟我們……唉!”
“哼!報應。真是報應。我倒要看看舒文臣和費保德,怎麽把這事兒圓過去了。”
“你不先告訴陳文強一聲?”
“不告訴。那小子跟舒文臣是一個腦袋兩身子。我要是告訴他,他撂下電話就能去告訴姓舒的。哪怕夾了老李在裏面,老陳也是先考慮姓舒的,然後才想着給老李報仇。”
“你也別說什麽報仇不報仇的話。這都什麽時代了,早沒有父債子償那一套了。唉!趙院長那人啊,哪都好,”
“他好什麽好!跟向泰和一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獨夫民賊。也就舒文臣那樣的滑頭,才能在他手裏讨得好。”
“你個老倔巴頭子的,你跟我厲害什麽。你現在還當倔脾氣是什麽好事兒啊。但凡你當初要是能少倔一點兒,對老院長低低頭,咱們也不用被下/放,老大老二也少吃一點兒苦,是不是?你說,我說錯你了嗎?”
提起女兒,那就是梁主任的軟肋 七寸,才還吹胡子瞪眼睛的他,立即氣焰全消。幹巴巴地說:“我那時候不是年輕嘛。你看我選的這三女婿,那個不是按照你要求的,首先性格要好,然後為人要正派。”
“哼!你呀。你看小金的性格好,那個內裏也是像你一樣倔的。不然老向給他介紹傅院長的外甥女,換個人還不得撲上去啊。他呢?”
“他等着給你當女婿。所以就沒敢應呗。”梁主任讪笑:“脾氣好不等于沒原則。那種逆來順受的,你看看骨科的那個老王,就是立不起來的性子。像小金這樣最好。面上柔和,心裏有主張。”
“說來說去,你這不是說舒文臣的性格好嗎?”
“呃?”梁主任被問住了。他沉默了一小會兒說:“老盛啊,這人的性格啊,真也沒法說。你說老舒要是早幾十年出生,就他那個左右逢源的滑頭樣,絕對跑不脫當漢奸的,是不?”
“那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 老李 老陳,就你們仨的脾氣,肯定是要參加義勇軍的。老梁,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兒對你有影響沒有?不行咱們就早早準備回縣裏算了。也別折騰老趙給倆閨女辦調動了。”
“沒影響。”
“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你想想這些年我有跟你說過假話嗎?我下午是生氣,生氣的老陳居然要選擇手術适應症。但我現在真不氣了。那個病歷在院裏封存了。那個手術是老周做的麻醉,老卞管的患者,條件不夠做手術,我肯定不會勉強去做。”
“那就好。你仔細點兒,我在家也能安心些。家裏這幾個女婿都沒立起來的,全都指望着你一個人呢。”
“嗯,我明白。睡覺了,我明天還有個直腸癌的。”
“好,睡吧。”
夜色沉了,省院的宿舍區進入無比靜谧的黑暗中。只有間隔甚遠 寥寥無幾的數盞路燈,影影綽綽地顯示出這一片宿舍樓的龐大陰影。那幾盞迢迢相望的路燈,照亮了省醫院的東門,也照亮往宿舍區去的那條小馬路。
那些路燈這會兒正把向主任的影子拉長,長到極限了,又頑皮地把他的影子縮短。在這長長短短的游戲裏,向主任略顯蹒跚的沉重腳步,孤獨地在暗夜裏踯躅了小一刻鐘,才終于把他帶到自家的單元口。
該上樓了。向主任仍然沒能從王家準備咬省院一口的要求裏回過神。換了王家攀附的是任何人,他老向不助一臂之力 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能給舒文臣添點不大不小的麻煩,他是樂意至極。
但是牽涉到看重自己 培養自己 提拔了自己的老院長之子,這事兒就得另算了。可那邊有時沾邊挂拐的親戚,唉,也是個傷腦筋的事兒。
向主任從來沒像今晚這樣羨慕起那些省城的外來戶,清爽——沒有任何七大姑八大姨的 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添亂。
可自己在急診科坐了小半宿,竟然沒想出什麽可以讓這家人不攀咬丁家的主意。他始終猜想不出來,上回因麻醉意外而被安排了子女工作的丁家,究竟是什麽心理,居然能把事情宣揚得誰都知道。
……
三樓不高,向主任上得卻很緩慢 很吃力。他好像沒有上樓的力氣,所以他不得不拽着欄杆往上走。
樓道裏靜悄悄的,随着他的腳步,感應燈亮了又熄滅,熄滅了又亮起。可他上樓的動作再慢,算上一樓的幾層,41個臺階他也很快就上完了。
才掏出鑰匙,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怎麽去陳院長家呆到這麽晚?”
“我去了趟醫院。”
“又是手術去了?”
“沒。別的事兒。進屋跟你說。”
向主任作為省院骨科的主任,他妻子作為工會的副主席,分房子的時候,兩口子合算積分的結果,讓他倆順利地拿到了三樓。他家就住在唐書記家的對面。
“什麽事兒啊?你看你這神神秘秘的。這小半夜才回來的。”
向主任把事情前前後後 仔仔細細 一點兒也沒保留地對老伴兒說了。末了嘆道:“唉!你說這叫什麽事兒?趙家那小子,你說咱們要是幹看着不管,對不起老院長對咱倆的關照。待要管,你說說院裏哪裏會給他們安排工作?而且這事兒吧,咱們倆現在也說不上話的。”
“既然你知道說不上話,你還愁什麽呢。不論是老舒還是老費,院領導當中,除了陳文強那單蹦的一個,有誰沒得到老院長的照應?他舒文臣是一把手,難題讓他頭疼去吧。”
“要是你說的那麽簡單就好了。老李因為老院長吃了多少苦頭?陳文強跟老李是老式的師徒如父子的關系。老李要是活着,他可能不說什麽。老李這不在了,你看他會放過這事兒的。”
“他?不會吧?再說不還有舒文臣呢嘛。”
“我就怕舒文臣站在他那邊。”
……
“你怕什麽也沒有用。算了,咱倆在院裏說不上話的,就別為難自己了。咱們心意到了,剩下的就該是他們受了老院長恩澤的 有能力說上話的人去煩惱。我說你趕緊洗洗好睡覺,明天還得上班的。看你們這大夫當的!那老梁也夠倒黴的,好好的就被算計了一把。”
“他活該!誰讓他哪哪兒都顯他能的。”
翌日的早會前,外科照例是忙碌的。
十一樓和十二樓的走廊裏,到處是年輕大夫在各病室穿梭的身影。今天還是手術日,必須要在早會前,把自己管床的患者先查一遍。早會後,盡快把該調整的醫囑交給日班的責任護士,然後才能在九點之前去手術室。
早會也是個有儀式感的交班活動。
護士辦公室裏,幾十人擠得滿滿的。護士長在大桌子後面居中而坐,右手邊是才提拔的副護士長小姜,左手邊的專座是留給夜班護士的。全體護士裏唯一有資格坐在護士長身邊的。
因為有要念交班本的工作。
大夫裏也有人是有資格坐着的。如科主任就有資格坐在護士長對面的長椅上,副主任醫師也有資格。但在胸外和和神經外科,以前這條長椅上坐的是李主任 陳文強 石主任。三人都有副主任醫師的技術職稱,同時還有科主任以上的行政職務在身。
如今還是這個順序。
不過此李主任非彼李主任了。青春正好 朝氣蓬勃的年輕姑娘,替代了頭發花白 彎腰駝背 将退休的那個老男人。既往那個站在大夫和護士交接處的李敏,如今堂皇地成為能坐下的李主任了。
李敏開始不想去坐的。但是沒過幾天,石主任就專門找她談話。
“小李啊,那位置不是你想不坐就可以不坐的。那代表了科裏的一種無形的 潛在的權利地位。你不去坐,就不能在楊大夫 潘大夫 鄭大夫,還有比你早一年畢業的黃大夫心裏,樹立你是他們的領導,他們要服從你的意識。”
“石主任,他們幾個都和我是不同的專業……”李敏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不能去領導他們,也是提醒石主任自己沒法領導他們。
“小李,這可不是你這樣的想法能蒙混得了的。在我下夜班 陳院長去院裏開會,科裏的所有事情,不管是行政上的,還是業務上的,就都得你承擔起責任來。你如果平時沒有樹立起這種權威地位,遇事他們不聽你的,但最後的責任也還是你的。”
李敏目瞪口呆。
“你別不信,你現在的獎金系數是2.0,院裏給了你操心費的。你以為主任級的獎金是那麽好拿的。2.0的獎金系數啊,小黃是1.0,那幾個主治醫師都是1.5的。”
“我可以不要嗎?泌尿外科我真不懂的。” 就差0.5,李敏不想自己比住院總的時候事兒更多。還要生孩子呢。
“不懂就學。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你看十一樓就你和陳院長,陳院長除了手術,基本不再科裏,你不想做這個副主任怎麽可能?
咳咳,小李啊,給你的任命不是你理解的 那個單一的神經外科副主任,而是這個二合一的兩層病房的副主任。所以,你該按照醫院的規矩行事。”
從那次的談話以後,李敏隔日就在早會交班時,乖乖地坐到了長椅上,做到了老李主任留下來的位置上。由站到坐,她不僅沒覺得輕松,反而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來自十二樓胸外科和泌尿外科患者的壓力。
這讓她沒有從住院總要管全科的工作壓力裏脫出來。因為對胸外科的患者,她要繼續抽時間去關注,泌尿外科的患者,她也要抽空去看看——看不懂的醫囑單 病情演變,她就去查書 看書……
還不懂就問。
問石主任 問陳文強 問梁主任。總要搞懂了,才敢放心回家。
……
長椅夠長,能坐四個中等身材的人,擠擠也能坐下五個成年人。但他們仨坐下後,寬松的位置就空閑在那裏,包括楊大夫在內,都寧可在長椅後站成一排 擠成兩排,也沒人過去坐。
那是個身份象征。
大家都懂。
不夠資格就別沾邊,免得坐過去丢臉。
醫院無聲的潛規則就是這麽明顯。
“十二樓監護室1床,術後第二天,體溫37°5,脈搏89次/分,血壓132/74mmHg。神志清,生命體征平穩,24小時輸入液體量3300ml,尿量2400ml,傷口引流量15ml……”
今天早會交班的內容基本都是重要的 必須的幹貨。雖冗長卻又不可避免。兩層樓的6個監護室裏,已經住了5個術後的患者了,分別是前天術後的 昨天術後的。即便是平時以交班簡潔著稱的小翟,術後患者要交班的內容,她也不敢裁減掉任何一句規定的內容。
小半本的交班日志,不說寫的辛苦,單單語速如同開機關槍的小翟,也念了有二十分鐘。
剩下的今天将要手術的兩個患者,小翟合起來用了一分鐘就念完了。然後她使勁地吸了一口氣。呼堿了!哈——沒有足夠的肺活量,單是早交班都不行的。
夜班是黃大夫值班,他很幹脆地說:“昨晚夜班如護士所說。無異常”
住院總鄭大夫更幹脆了:“無異常。”
陳文強就看石主任,等他說話。
“你有事兒沒,陳院長?”
“沒有。”
“小李呢?”石主任問隔着的李敏。
“沒有。”
“護士長?”
呂青搖搖頭。
石主任就接着說:“咱們科今天還是兩臺大手術,我還是老話提醒大家,認真點兒 仔細點兒,小心點兒,別等出事兒了後悔。”
“是。”
“九點之前把患者送進手術室。散會。”
白班的責任班護士立即開始喊:“你們大夫誰要改長期醫囑,趕緊的快點兒。”
責任班的副班護士也喊:“臨時醫囑趕緊下啦。過了九點不管了。”管是肯定會管的,但是就免不了會被責任護士挑剔 吃噠幾句了。
十一樓的醫囑怎麽改,李敏一般是在交班前的查房就拟好的,趕得及就在查房前改了,來不及的話,馬大夫和鄧大夫去給燒傷患者換藥,李敏看着實習學生更改醫囑。
“李老師。”實習生遞過來一本折疊了醫囑單的病歷。“按你剛才說的改了。”
李敏接過去,先看了看床號,然後打開折疊的地方開始看,确認準确無誤,她簽上自己的名字。再折疊了,放去一邊。
三個實習生,沒人幾本,很快就完成了。
“好了,抱過去給護士吧。上午沒事兒把病程記錄寫了。我回來看過以後再抄到醫囑本上。”李敏手撫那一疊修改過的 折疊了醫囑單的病歷本吩咐。然後又對今天要上手術的實習生說:“把術前用藥給了,咱們推患者去手術室。”
至于陳文強,他能夠在邊上袖手旁觀這些,那都是好的。一般交完班,他可能會去看看燒傷的換藥,也可能回院辦或者去手術室了。當然十一樓要是有重患,他也會去看看的。
但是今天,他略微看了看燒傷換藥,就搭乘電梯去十七樓。可才出電梯,就在手術室門前的那塊空地兒,他被昨天的那一家人給攔住了。
“陳院長。”幾人攔住他,不言不語,就是不放他過去。
陳文強看着他們幾個,眉頭越皺越緊。秦國慶和向泰和怎麽做的事兒?
“陳院長。”有帶患者過來手術的大夫跟他打招呼。
“嗯。你給醫務處秦處長打電話,讓他趕緊過來。”陳文強的情緒控制得不算好。
“好。”那大夫趕緊答應了。
王家這幾個人知道,若是不趕緊的,一會兒醫務處秦處長來了,他們又得去醫務處了。
“陳院長,我們也沒別的什麽要求,就是想跟前年的那個,那個麻醉意外的老丁家,得到一樣的補償。”
陳文強愣住,麻醉意外老丁家的補償?一種憤怒由他的心底立即湧上來:這誰吃裏扒外的,這種事兒都往外說!
但更多的怒火是對着這家人的:你們可真敢想!
手術室門前的這個空地上,平時算是很空曠的了,但是這時候擠了相當數量的 今天待手術的患者家屬。聞言都把注意力投到他們幾個人身上了。
但是他們更關注的是麻醉意外,前年有什麽麻醉意外?還有就是這幾個人遭遇了什麽,竟然提出了要與前年麻醉意外一樣的補償?
但陳文強滿含不屑的冰冷語氣,準确無誤地遞到所有側耳聆聽之人的耳朵裏:“前年我還不是院長,你們得去找前年的醫療院長。或者等會兒你們跟醫務處秦處長說吧。”
※※※※※※※※※※※※※※※※※※※※
頭天寫完了,但是半夜實在沒精力捉蟲,咳咳,看不出來錯在哪兒了
似乎我應該把發文時間往後調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