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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531 立場7

十一樓的值班室裏,黃大夫躺在床上, 兩眼空洞, 半天也沒有轉動一下眼珠, 只失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從下了手術臺就這個模樣。

鄭大夫從實習生那裏得知他的情況後, 就第一時間趕過來勸說他, 好話說了幾圈了, 沒怎麽見效。中間又出去幾趟處理護士的急招, 回來看他還是這模樣。

“哎,我說小黃,你這麽地也不行。你越拖這事兒就越難辦。你今天在臺上, 主任就站在你後面看着呢。你趁早去跟他承認自己錯誤。态度誠懇點兒,反正患者也沒死,什麽都好說的。”

小黃幽幽地問:“你說主任會不會把我攆出外科啊?”

“應該不會。但是你就這麽躲在這裏,沒準他就會生氣了。趕緊起來了。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還是一刀。”

“我怕主任不攆我,陳院長也不會留我的。” 小黃坐起來,如同失水的小白菜,又像經霜的秋茄子,蔫吧得不成樣子。

“要不你去找謝遜, 請謝遜給你說說情,或者讓李敏給你說說情,他倆我覺得誰都能跟陳院長說上話。不管怎麽說, 咱們都是一個校門出來的。你好好求求他倆, 謝遜原來在科裏的時候, 不怎麽搭理咱們,我也不敢保證謝遜,但李敏這個師妹,卻不像謝遜那麽高冷,我猜她肯幫你。你是泌尿外科的,與她也沒有什麽關聯和妨礙的。”

小黃聞言有要往後倒,倆能說上話的,跟自己的關系都很平淡,他更覺得前路無望了。

鄭大夫見他肯起來了,那還容他再倒下去,拽住他的胳膊說:“趕緊去樓上的值班室。主任這時候差不多也醒酒了,就是楊大夫打你一頓,也好過主任和陳院長把你踢出外科的。為自己争取一下了。”

好說歹說,勸了小黃穿了白大衣去樓上。

……

李敏到了科裏,看看離定好的查房時間還有幾分鐘,就在主任辦公室裏,又與嚴虹說了一會兒話。想逗逗潘安,可惜小人兒睡去異國他鄉了,絲毫不被她的“騷擾”影響。

“他睡覺誰也喊不醒的。要不端雞湯過來,他聞到味兒馬上就能醒了。”嚴虹笑眯眯地說話,臉上 眼裏 聲音裏全是對兒子的慈愛。

李敏趕緊攔住:“可別,我這就查房去了。等我查完房,你也該吃飯了,到時候再說。”

李敏與潘志一起離開。潘志去了十二樓,李敏往十一樓的大夫辦公室去。迎面遇見踩點過來的陳文強。

“老師。”

“走吧,查房去。”

潘志回到樓上,見石主任也準備好了要開始下班前的查房了。但是魂不守舍的小黃,看起來讓人非常擔心。

湊近鄭大夫以目示意問。

鄭大夫搖搖頭,什麽也沒有說。一行人跟着打頭的石主任,緊随其後的楊大夫,然後是住院總鄭大夫,最後面是五個實習生。各人的表情雖有不同,但是位于鄭大夫和實習生之間的黃大夫,怎麽看怎麽像被抽了脊梁骨。

查房結束後,石主任就問:“今晚誰夜班?”

潘志回答道:“主任,是我。”

“晚上你多加點兒小心。有什麽拿不準的問題,你就給我打電話,別自作主張。”

“是。”潘志正色答應了。

“十一樓的事情如果你拿不準,你就問陳院長,一定不能出事的。”

既往石主任從來沒對潘志說這樣的話,潘志明白他是被今天的事情影響了。故而很認真地想石主任連連保證,保證百分百地按着他的要求做。

石主任才放心地回家了。

等石主任走了,潘志和鄭大夫把小黃拉進值班室,問他:“主任怎麽說?”

“主任讓我下周去實驗室,每天解剖一個小白鼠,要求胸腹腔的任何髒器都不能有損傷。重要血管都得剝離出來,”黃大夫愁眉苦臉。“每天下班前帶回來給他檢查。”

鄭大夫捶了他肩頭一把,說:“這還不容易嗎?這總比把你攆出去好啊。”

潘志也說:“是啊。你的問題就是手不夠穩,原因就是練少了。你等夏天的時候,多做幾例蛙心插管,手指上有分寸就好了。”

“蛙心插管主任也要我做的,那個等夏天有青蛙時。問題是我在大學做這個實驗,從來沒插進去過。”

“一次都沒成功?”

黃大夫點點頭。

潘志和鄭大夫也不知該怎麽勸他了。一次也沒成功的話,手指頭都笨成這樣了,真不該來外科當大夫啊!要知道病生的試驗,超過一半是拿青蛙來做的,每次試驗的青蛙是不限量地提供給學生……

“那個蛙心插管是難了一點兒。”潘志努力給黃大夫打氣,“等你連着解剖幾個月小老鼠之後,再做蛙心插管就有手感了。”

“對,對。”鄭大夫順着潘志的話勸說小黃。“你解剖一周老鼠,覺得手感還不到位,你就解剖一個月。天天止血鉗子 剪刀不離手地擺弄,熟能生巧就好了。”

又勸了幾句話,潘志自覺盡到了同出醫大的校友情誼,跟鄭大夫說了一聲,回去十一樓那邊吃飯。而鄭大夫和小黃則從食堂推到科裏的送飯車上,買了兩份晚飯,進去值班室同吃。

沒了潘志這個“後來者”,鄭大夫和小黃倆人說話深度就不同了。

“主任還說了你什麽?”

“讓我準備做檢讨,到時候看陳院長的處理意見。他說應該不會攆我走的。”

“這就行呗。”

“但估計至少會給我一個通報處分。搞不好會記過。”小黃沮喪極了。

鄭大夫想了想說:“你啊,你今天是有福氣,石主任跟在你們手術間。又恰巧趕上謝遜和李敏都在手術室。你想想要是病人死臺上了,你這妥妥是技術事故。對吧?你還擔心記過呢。那絕對是記過後 降職降薪,還要調到後勤打雜。那你這輩子就再沒有機會摸到手術臺的邊了。”

小黃嘆口氣說:“老鄭,鄭師兄,你別光想好事兒啊。就是只給我一個通報處分,你說楊大夫以後還會放心讓我上手不?恐怕實習生都比我得他信任了。” 在跨過了石主任和陳院長不會把自己攆出外科的恐懼後,他開始擔心起以後的事業發展來了。

這是大實話!

鄭大夫也不知怎麽安慰他好了。好半天以後,鄭大夫才憋出一句話:“泌尿外科就你們倆,他總不可能自己做手術吧?就是下個膀胱鏡的,他也得有人幫着他扶鏡子不是?”

小黃想想覺得鄭大夫說的有道理。他點點頭認可了。

可是再怎麽擔心,該做的飯還得吃。他食不知味地把晚飯都塞進嘴裏,鄭大夫怕他壓力太大再出別的事兒,就留他今晚在科裏住。

“你回去幹嘛。你們宿舍吵吵嚷嚷的,還不如在科裏看書,看看夜裏有什麽手術,跟着搭把手的。”

小黃搖搖頭說:“不了。我還是回去吧。今晚夜班的潘大夫還得過這兒來住呢。”

“他應該不會住這兒,主任辦公室還有一張床呢。實習生都是去樓下住的。你聽我的,你別回去了。”鄭大夫認真挽留小黃,幾次三番地勸說,小黃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晚飯後,楊大夫借故消食,把羅主任拉出家門。春寒料峭的時節,晚來的夜風裏,夾雜着冬天殘留下來的最後餘威。

天色漸漸變暗,羅主任縮縮脖子,轉頭問楊大夫:“老楊,你今天遇到了什麽事兒了?”

倆人已經繞着宿舍區走了小半圈了,楊大夫再三斟酌,就等着妻子發問呢。他長嘆一聲,把今天在手術室發生的事情說了。

“那小黃也不知道是不是羊癫瘋發作了,我挑起來的好好的組織,他居然能夠剪深了……當時就血箭三尺。幸好潘志手快,拿大紗布按壓住了。”

羅主任吓了一跳,失聲問道:“是腎動脈?”

“不是。腎動脈的分支。那老頭解剖畸形。嚴格說也算不上是畸形,臨床上所見的患者,有一半以上的人,其血管走形等和教科書上的解剖是有差別的。”

“後來呢?”

“後來?”愧色讓楊大夫連連做了幾次吞咽動作,才能再度發出聲音來。“我試了兩次都沒法準确鉗夾到出血的小動脈,老石便把謝遜和李敏喊了來。後面重要部分的粘連都是他倆剝離的了。”

羅主任聞言立即追問:“患者最後沒事兒?”她關心的不是手術最後做沒做完 是誰做完的。她關心的是——患者。

那是整個事件最後怎麽處理當事人的根本。

楊大夫見羅主任提起患者,面色羞愧 幾乎要無地自容。但他還是實話實說道:“患者最後送ICU了。人是沒事兒,可輸了4000血。”

“那你遇到什麽難處?是陳院長要追究你的責任?”

“明天,或者最遲下周吧,陳院長肯定要開會處理這事兒的。我的責任是在出了意外後 沒能及時補救。再一個就是我讓小黃當一助逾格了。以後老石會縮減我報送手術單的權限。”

羅主任長出一口氣,這樣的處理結果,要是最後真能這樣的話,也算不得什麽的。估計陳院長最少會給自己丈夫一個通報處分。但一個通報吧,也不能說委屈他了。這份工作就是這樣,幹好是應該,出差池就要被追責。

好在有老石在場,托了謝遜和李敏的福氣,患者沒事。

于是她問楊大夫:“那你現在想我幫你做什麽?”

楊大夫輕咳了一聲說了石主任的請客計劃,然後道:“李敏周日值班,而且她懷孕了,肯定不會去石主任家喝酒。但是這事兒吧,哪怕是石主任去喊的人,說到底還是我欠了人家的人情。”

“嗯,我明白了。這事兒你交給我好了。”羅主任立即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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