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32章 立場8

小黃吃完晚飯在值班室沒坐多一會兒,就跟鄭大夫商量:“老鄭, 你說我是不是該先去找找陳院長?要是通報還好, 記過的話是要記錄在檔案裏的。真等的處分定下來了, 以後什麽漲工資 晉職稱都要受影響的。”

鄭大夫想了想說:“你要是敢去陳院長家,那就趕緊去呗。”

“我自己去?”小黃有點兒膽怯。

鄭大夫見他這麽說,就反問了一句:“那你指望誰替你先去 還是誰能陪你去?”

小黃憋了一會兒說:“老鄭, 你說我是不是該先去找李敏,讓李敏替我先去求個情?

“這個……”鄭大夫差點兒咬到舌頭, “我還不知道你和李敏有能請動她的交情。”

小黃尴尬。

“我和她也沒什麽交情,她才上班, 咱倆不久去進修了嘛。然後我在十一樓 你在十二樓,你都知道的, 就是大家都一個校門出來的。”

鄭大夫想了想說:“這樣啊。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要是在你的位置上,我可不敢去找李敏,我跟她私下沒往來。要不你去十一樓找找潘師兄?他媳婦嚴虹跟李敏的關系好。潘師兄對你還是比較關心的。”

但鄭大夫跟着就搖搖頭說:“不過嚴虹才生完孩子, 你不好進去見人, 你先打電話問問潘師兄?”

鄭大夫自覺這個建議很好, 卻讓想出來這條道的小黃覺得很挫敗。他原來的打算,鄭大夫跟李敏一個科工作的時間比自己長, 他想讓鄭大夫幫着跟李敏說一下。但是鄭大夫不僅不接着 封門以後還把自己踢給了潘志繞一圈。

潘志才來省院多長時間啊,自己與潘志才認識多久啊。根本就沒什麽交情!白瞎了自己以為的鄭大夫和自己認識三年 會幫自己的一番思量。

小黃猶豫着不說話, 鄭大夫知道他在為難, 但是自己也不能替他出頭去找潘志。且不說潘志答應不答應和嚴虹說, 自己又有什麽立場替小黃出頭。

這事就應該小黃去跟潘志拉下臉去求。潘志對嚴虹的好, 整個省院都有名的,那嚴虹也該不會拒絕潘志才對。

鄭大夫把自己的這些想法,細細地跟小黃說。

“嚴虹跟李敏關系好着呢。不說倆人買樓都要住對面屋,家具什麽的,我聽說都一樣的。就是前幾天嚴虹的剖腹産手術,是李敏跟着蘇穎給做的。這要是關系不夠好,跨科手術的事兒,怎麽能信得着的。”

鄭大夫三說兩說,說得小黃動心了。他摸起電話想打去十一樓找潘志,想想又說:“我去十一樓找他。”

“要不要我陪你去?”倆人前後腳從醫大畢業,在普外科一起工作不算 還一起去醫大進修,雖不是一個專業的,如今又在一個病房,看着小黃為難,能幫一把也是應該的。

小黃對鄭大夫謝了又謝,倆人跟十二樓的護士交代了去向,到十一樓去找潘志。

潘志正在十一樓查房。傍晚的時候,他跟着石主任把十二樓查過了,想到十一樓不少術後的,燒傷病房還住着倆個,便叫了進修大夫陪着自己走一圈。

一周值一個夜班,看着很好,但是對樓下患者就不那麽熟悉了。即便是這一周之內,都在十一樓住着的患者,病情也會有很大的變化。

更別說這周還添了四個術後的呢。

沒等查完呢,鄭大夫和小黃來找他了。

潘志一見倆人就猜到他們大概的目的,便讓他倆跟着自己一起查房。心說什麽事兒也不能排到工作前面,不然着急的就該換成是自己了。

眼見着天慢慢黑下來了,小黃開始着急了。好容易等潘志查完房,潘志示意回去值班室說話。

等聽明白鄭大夫的解釋,潘志見小黃乞求的眼神,就當着他倆的面打電話。

免提。

“喂,我是潘志。”

“小潘啊,什麽事兒?”

“媽,你讓彩虹兒接下電話。我有事兒跟她說。”

“好。”悉悉索索的聲音後,電話裏出來嚴虹的聲音。

“潘志,什麽事兒啊?”聲音裏流淌着要溢出來的甜蜜 幸福和溫柔。

“嗯,是這樣的。我們科今天的那個手術,我不是跟你說了嘛,小黃擔心陳院長給他記過以上的處分,那個是要留檔案,對以後的影響很大。你能不能跟李敏說說,讓李敏幫着求求陳院長。小黃挺難的。”

電話裏沉默了一下。然後免提的電話機裏傳出來不太清晰的吩咐聲 說話聲,大概是叫什麽人出去洗尿布。要不是有嚴虹的聲音,三人都得以為是電話串線了呢。

等了一會兒,話機裏又傳出來嚴虹的聲音,這回就沒剛才那麽甜美了。

“潘志啊,患者家屬去找他了嗎?”

“那倒沒有。咱們科這些人怎麽會幹那樣吃裏扒外的事兒!”

“那他難什麽!”嚴虹的聲音帶着氣憤了。“他差點兒沒把患者整死,差點兒沒把術者拖累到醫療事故裏 然後跟着他一起挨處分 降職使用。你說他不該挨處分嗎?”

鄭大夫和小黃也沒想到嚴虹會這麽義正辭嚴地說話。這 這簡直是黨委書記現身了啊。

“這個……”潘志也難堪起來。下午跟彩虹兒說這事兒的時候,她沒這麽激動啊。這是怎麽了?他輕咳兩聲說:“彩虹兒,現在不是患者沒事兒嗎?”

“就是患者沒事兒,那個黃師兄才有機會補救啊。我跟你說,我要是給敏敏打電話,她絕對是剛才那個說法。潘志,你要是為黃師兄好,你就讓他趕緊找石主任認錯,找陳院長認錯。我是覺得吧,敏敏的性格 行事像陳院長一樣,她不會……”

嚴虹沒往下說,屋裏的三個男人也明白她的意思了。

潘志的臉上換上陪着小心的笑容,讓鄭大夫看着都有些不落忍。

“那個彩虹兒,你就試試呗,萬一李敏肯跟陳院長說呢。是不?小黃也是咱們校友的。你試試吧。”潘志的态度放得非常之低了。

“潘志,你糊塗了。陳院長是因私廢公的人嗎?敏敏去說絕對是碰一鼻子灰回來。要是李主任活着,省院也就李主任在陳院長跟前有這個臉面吧。要不,你自己給敏敏打電話吧。”

啪唧,嚴虹那邊把電話撂下了。

潘志很尴尬地對小黃說:“真不好意思。其實吧,李敏,怎麽說呢,我跟她說不上話。那天在我家吃飯,你倆也都看到了。要不我再給她打個電話?”

小黃就說:“算了,我過去找她吧。”

潘志點點頭。看着小黃出去了,他又跟鄭大夫說了一會兒話,交代自己去看兒子,又是電話聯系,就去了十一樓。

嚴虹撂下電話,母女倆相視一笑,并不把這事兒當作什麽。等潘志回來了,嚴虹笑着說他:“潘志,你是不是傻?這樣的事兒怎麽能沾邊呢?給什麽處分那是要院務會做決定的。”

潘安笑笑說:“我明白你是能想透溜的人。”

“那你說沒說給敏敏打電話啊?”

“說了啊。不說怎麽成?剛才我在十二樓值班室那邊,是用免提給你打的電話。小鄭和小黃在邊上聽着呢。幸虧你一句也沒說錯。”

嚴虹擡眼看她媽媽,得到一個鼓勵的微笑。于是她就頗為擔憂地對潘志說:“潘志,李敏要是被陳院長撅回來了,還不得跟我生分啊。”說着話她有些着急。“不行,我得給她打個電話去。媽,你幫我把電話機拿過來。”

潘志則趕緊攔住她道:“彩虹兒,小黃去李敏家找她去了。你現在打電話,估計小黃已經到她家了。”

“哎呀。那你不趕緊回來跟我說一聲。”嚴虹埋怨潘志。

“你把心放肚子裏吧。你都不肯沾邊的事兒,李敏和你投緣,做事兒也和你差不多的,她根本不可能大包大攬,去陳文強跟前給自己找麻煩。”

“但願吧。”嚴虹埋怨了潘志一句後,見他不當回事兒,也不好這時候給李敏打電話。悻悻然地說:“敏敏沒當科主任的時候是那樣,現在就難說了。昨晚還不是為備血的事兒去找了石主任。”

“那和今天是兩回事兒。今天這事兒就像你說的,患者家屬都沒來找小黃呢,他有什麽難的。他不趕緊找陳院長去認錯,還惦記着以後晉職稱的事兒。”潘志搖頭,“這人不是沒心沒肺,這人是心裏只有自己。”

“小潘啊,你看得明白,以後敬而遠之。這種人得罪不起。”

“是,媽。”潘志趕緊應了。然後陪着母女倆又說了幾句話,回去大夫辦公室了。

小黃一路為自己鼓勁,等敲開李敏家的門之後,他立即氣餒了。過來給他開門的是一個小姑娘,他認識,是李敏請的小保姆,跟她姐姐沒少往科裏來。

“李敏在家嗎?”

“在。敏姨有人來找你。”小芳回頭喊李敏。

李敏應聲走到門口。

“是黃師兄啊,怎麽這時候來了,請進來吧。”

穆傑和媽媽都在,李敏就往家裏讓人了。但她嘴裏還說:“稀客啊,不是說你是稀客,而是我家裏基本就不來什麽客人。”

這讓小黃不怎麽好接話了。只客套地說:“冒昧打擾了。有事兒要求你幫忙。”

李敏媽媽走過來說:“快進來吧。敏敏原來一直當住院總,她自己都不着家,哪會來什麽人做客的。”

“阿姨好。”小黃趕緊打招呼。

“媽,這是我們科黃大夫,比我早兩年畢業。專業是泌尿外科的。”

小黃進來,被李敏引到飯桌邊去坐。然後小黃發現整張大桌子上,鋪滿了卡片和填滿內容的表格紙,都是關于神經外科手術的。然後還有各式的 顱內不同截面的手繪解剖圖。

看來自己打斷了李敏的學習了。

而對面坐在輪椅上,架着腳拿着鉛筆繪圖的穆傑,讓小黃更生芒刺在背的感覺。這人不是說他是一個帶兵打仗的團長嗎?他不是醫科的啊。他怎麽能夠會畫顱內解剖圖?

“穆傑,小黃,你們見過的。”

穆傑朝小黃點點頭,算是與小黃打過招呼了。李敏給倆人做了介紹後,她就直言問小黃:“什麽事兒?不能上班再說,你打電話也可以啊。”

小黃把心一橫說:“就是今天手術的事兒。”

“噢。對了我今天過去你們那臺忙了一個多小時,還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把動脈血管碰着的。幸好是這人的腎動脈有分支。”李敏很好奇地看小黃,等着小黃給自己一個靠譜的答案。

“操作失誤。”小黃咬牙。

李敏搖搖頭,很不贊成地說:“那你們今天的手術做得也太粗糙了。那個部位,本來就應該提高警惕,小心血管分支,”

穆傑輕咳一聲。李敏看他,他又低頭繼續照着解剖學畫圖。李敏轉了一下眼睛,停住不說血管分支了,卻問小黃:“你剛才說要我幫忙,是這個患者又有事兒?要二進宮止血嗎?”

小黃很尴尬,真要二進宮止血,肯定是打電話 讓你趕緊去手術室,怎麽會跑到你家來說?

“那個是這樣的,師妹,我想跟陳院長承認錯誤,那個你能不能陪我去他家?”

“去陳院長家?”李敏反問。在得到小黃的點頭認可後說:“陳院長沒在主任樓住,他這兩天都去他父母家了。”

“那個,師妹,你能不能幫我,嗯,打個電話?”

李敏往上推推眼鏡,很認真地對小黃說:“黃師兄,陳院長留話說,如果是需要他上臺的開顱手術可以找他。你要着急跟他承認錯誤,就明早7點半到院長辦公室等他;或者你再晚個幾分鐘到十一樓,沒有意外,陳院長都會在那個點兒來科裏查房的。”

小黃舔下發幹的嘴唇,道:“那個,其實我想你幫忙給我說情。”這句話出口了,小黃頓覺再說其他的就順溜了。“我怕院裏給我記過以上的處分,陳院長是你老師,師妹,你幫我說個情,能不能別那麽重?記過以上的處分要記錄到檔案的。哪怕是通報批評 扣獎金什麽的都好。”

李敏懷疑地看着小黃:“是你還是楊大夫?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目前看是我,其實深究起來,楊大夫也脫不開的。”

“那你擔心什麽?他是術者,你是助手,石主任還跟臺看着呢。”

小黃被李敏堵得沒話說。

沉默了一下說:“今天這個患者要是不能下臺,那我就是醫療事故。技術事故。”

“是啊。那肯定是了。就是現在也是技術事故。”李敏沒理會小黃的難堪臉色,繼續說道:“那患者的血管狀态再差,但也不是術中副損傷 動脈出血的理由。雖然術中副損傷一般歸到手術同意書裏,按意外算。

但咱們自己人,摸着良心說話,你們的手術方案不是右腎切除,也不是腫瘤粘連到不能剝除,所以動脈出血是不能原諒的副損傷。即便大家都明白你們不是有意的,但碰破以後不能及時止血,肯定是技術不夠。”

小黃的臉色灰敗。

“但這麽說吧,那患者目前在ICU,要是最後能順利出來,什麽都好說。不然的話,黃師兄,你現在擔心陳院長給你記過以上的處分,你就沒想過如果患者不能順利出ICU,不定性為技術事故,已經是院方護着咱們自己的大夫了。你想過了嗎?”

小黃被李敏說得後背冒冷汗,自己可從來都沒想到患者可能出不了ICU的。但李敏接下去的話,對他可卻如醍醐灌頂。

“你如今想找陳院長認錯,我看你不如去ICU守着患者。等你把他順利接出來,陳院長肯定會知道你亡羊補牢 知錯就改的補救行動,總比你這麽空嘴白牙的認錯效果要好。”

小黃立即站起來說:“我明白了,謝謝師妹,患者沒平安出院前,陳院長不會處分我的。我這就回去ICU守着。”

“嗯。你去吧。有空去解剖幾個小白鼠 多練練基本操作。再遇到超出你能力範圍的手術,別冒失地去接那助手的位置。會害人害已的。”

“是,是,謝謝師妹,我回去了。”

李敏把他送到門口,小黃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等李敏又坐回去整理手術徑路,穆傑把自己才畫的顱內解剖圖給李敏看。繪圖是按照梁工提供的方法做的。

那便是在解剖書的原圖上先打上格子,然後再用同樣大小格子的硫酸紙覆蓋了描圖。但穆傑有軍事繪圖的訓練,他看着打了格子的原解剖圖,就直接在硫酸紙的格子上,畫出了相應的圖形。省了更費力的描圖工作。

被小黃打斷 還被占據了時間,李敏不大高興,但一會兒的功夫,她就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了。

鬧鈴再響,李敏擡手果斷按掉,繼續埋頭做整理工作。又過了半個小時,穆傑打斷她說:“敏敏,歇會兒了。你該吃水果了。”

“嗯。”

李敏洗手回來,小芳把削好皮的蘋果給她。邊吃蘋果邊滿地溜達的李敏,忍不住對穆傑和媽媽抱怨起小黃來了。

“這人太過份了。他光想着自己的處分,不想想患者還躺在ICU呢。一次性輸血4000ml,不說錢,對身體也還有影響呢。”

“那輸血的錢誰出?”

“自然是患者出了。術前交代有副損傷,術後他們對患者交代一句,年齡大 血管脆,因而失血多 手術難做,所以輸血也多。家屬又知道些什麽!只要人能活着出院,輸血的錢就不是事兒。”

“那要是不能呢?”

“已經下了手術臺啊。如果死在ICU了,患者家屬一般也都能接受。手術的事兒,在場的人都不會往外說的。”

“你呀,”梁工撿閨女說話的空檔,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并嗔怪她道:“你對同志說話要客氣點兒。他比你早畢業兩年,你別光嘴裏叫師兄,心裏也要尊敬。”

“嗯嗯,尊敬他。”李敏敷衍地答應了,然後又說:“你讓我怎麽尊敬他啊。他們那幾個男生,哼,前幾年外科缺人,他們要是肯晚晚守在急診室等手術做,就是拿人練,也早練出來了。”

“還亂說話!”梁工嚴厲起來。

“我就在家說說而已。他們不練才顯出我能耐來着。”李敏手拿着蘋果核去廚房,垃圾桶在廚房裏呢。

梁工無可奈何地對穆傑說:“你看看她,明明才給那小黃出的主意,去守着患者好将功折罪,還教人家要去實驗室練習,回頭又這麽說話。敏敏,你這張嘴啊!”

李敏擦手回來,抱住梁工撒嬌道:“長得真好看。是不是,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