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538 立場14
“那章主任怎麽這樣呢?”陳文強不由自主地反問了一句。
梁主任還是生氣的狀态, 他倆甚至沒注意到楊大夫又開了一瓶酒, 并且給他倆斟滿了面前的酒杯。
梁主任順手拿起酒杯,一杯酒掫進嘴裏,咂吧了味道後才說話。“他來找我說患者家屬威脅他, 若是醫院不答應要求, 就要到法院去告, 問問為什麽老丁家的孩子可以安排工作 他們家的孩子就不能?總而言之,患者家屬一定要讨要一個公平出來。”
“管他什麽事兒呢?不是醫務處秦處長負責的嗎?”陳文強很疑惑。
“我也這麽問他了, 管他什麽閑事兒。那個憨憨告訴我,涉及到前年那個麻醉意外的事兒,秦處長把他叫了過去。因為那時候的醫務處處長是現在的章主任。”
“若是章主任退休了呢?”陳文強皺眉, “我不理解秦處長這是什麽意思。”
“我也這麽說他啊!我艹……他秦國慶怎麽不把退休的醫務科主任老董找來?當時具體是老董和患者家屬談的。”梁主任又一杯酒倒進嘴裏, 然後隔了謝遜, 自己去抓擺在謝遜和楊大夫之間的酒瓶子。
挨着他坐的謝遜, 趕緊抓起酒瓶子給他斟酒。
“老梁, 你先別着急。”石主任勸他。
“是啊,你先別急。我明天查完房之後就去院辦問問老舒,問問他是怎麽安排的, 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你看好不好?”
“好。這事兒就拜托你了。”梁主任側身正面對陳文強, 鄭重地站起來向他抱拳。
陳文強趕緊站起來, 邊站邊回禮, 說:“老梁, 你我之間還用這樣嗎?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倆人客客氣氣地謙讓了一番, 又對飲了一杯才坐下。
石主任開口道:“秦處長這麽做, 是推诿耍滑了。”
“是啊,誰說不是呢。”楊大夫附和石主任說話。
“那章主任也是個心眼實誠的。”石主任說起章主任倒沒什麽厭煩。
這讓陳文強和梁主任都不舒服,這人怎麽站錯地頭了呢?但石主任接着說:“他一句話還給秦處長,‘找前年的醫療院長來處理。’他自己哪用撲進這渾水裏來得罪人?”
倆人又頓覺那章主任不是心眼實誠而是腦袋笨了。
謝遜沉吟一會兒道:“我不是對章主任有什麽看法,而是懷疑這個人的腦子有問題。不是器質性的問題,是精神,那個就是思想,他和一般人的想法都不一致,他好像天生與臨床一線的人有仇似的。誰幹得好,他就看誰眼裏有王八。”
酒桌上的人都笑起來。
梁主任也展顏,提議大家為謝遜這說法幹杯。
等撂下酒杯了,謝遜就接着說:“我剛畢業那幾年,挨了他好幾回的訓斥。但凡有患者投訴,他那時候是醫務科科長還是副處長的,就認為就全是我們大夫的錯。
比如門診規定是開三天藥,我一個小大夫,我跟着程主任出門診,我開四天以上的處方,門診藥局也不發藥啊。我艹他祖宗的。投訴一回扣一個月的獎金,硬是被扣了好幾個月的獎金。”
“那時候獎金也沒幾個錢。”梁主任安慰謝遜。
“我一個月就52.4的工資啊。獎金比工資高,我那時候還等着這錢給蘇穎買點兒營養品呢。”謝遜的傷心和憤怒不加掩飾。
楊大夫是看着謝遜怎麽掙紮過來的,他拍拍謝遜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感頗深地說:“好在你熬出來了。”雖然他自己那時有費處長 後來的費院長罩着,但也被那時的章副處長收拾過幾次。
給每個人都倒滿酒杯後,喟嘆道:“他從醫務處去院辦,實在是我們臨床普通大夫們的福氣。”
謝遜添了一句:“未必就是臨床大夫的福氣。這回院裏要成立什麽科技處,他現在是身兼兩職的科技處長。別看今年的要求是每科兩篇省級以上的論文,大家都覺得是好事。什麽時候變成每人每年一篇 兩篇,就有臨床大夫們哭的時候了。”
思及章主任的秉性,謝遜這麽說,包括陳文強在內,了解章主任為人的,都比較接受這說法。也就是章主任沒趕上“人由多大膽 地有多少産”的時候。不然就以他那人就喜歡的用大道理給人做套,那真可能繼續加碼。
像論文這樣的事兒,別看今年的指标,對臨床各科主任有督促 促進專科大夫用功的作用。用不了幾年,依他那個□□性,逐年加碼,就真的能幹出來每人一年一篇的要求!
偏偏那群沒長腦子還就可能通過他的提議。之後他會拿着雞毛當令箭,整出不達标怎麽怎麽扣獎金的花樣。就跟黃世仁要債一樣,然後大會小會地催逼各科室的主任。
顯得他多麽賣力氣工作了。
只想到章主任去了科技處,不僅不會消停,而是有了更新的借口給臨床加碼 用硬指标考核,陳文強覺得心煩。
但院務會上,那厮又講得冠冕堂皇,“想促進臨床大夫多鑽研業務 多出科研成果……”狗屁的科研成果!老子是在綜合醫院做治療 不是在科研院所和附屬醫院。
陳文強想到自己在院務會上,要不是被舒文臣制止了,當場就會與章洪魁嗆嗆起來……他不想在酒桌上說這些,便低頭吃菜。
…
石主任看出陳文強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沉吟一下道:“他若是早點兒去科技處也好。比如年前他要給各科室定指标計劃的事兒,我不知道傳出來的消息是真是假啊。要是真的話,那個咱們臨床大夫,難道還能去大馬路上拉人來做手術嗎?還能把可做可不做的患者都弄上手術臺嗎?”
陳文強沒吭聲。
梁主任和石主任對望一下,明白指标之事是真的。這醫院又不是工廠,每年掙多少錢,讓大夫怎麽努力?這要不去大街上拉人,那就得增加收費了。
想到傳說中的十七層住院大樓還有欠款,西邊還要建婦兒中心,倆人心頭不由沉重起來。
——雖然今年沒通過章主任的提議,保不準明年 後年通過了啊。
而掙錢,普外科首當其沖!
“那貨從來就不是什麽好鳥。”梁主任憤慨:“他在哪兒,都是給臨床添堵的。幸好這回是關岚當了院長助理,絕了他以後當院長的路。如果是他往前走了那一步,可能就沒我們這些搞臨床的活路了。”
陳文強轉着半杯酒,不帶感情地說:“明年費院長要是二線了,看情景如果他沒可能,就是秦國慶能上一步了。”
楊大夫倒是願意醫務處的秦處長上去,怎麽也比章主任強啊,但他慫慫地把這樣的話咽了回去。
梁主任還是不滿地說:“那秦國慶正事兒不好好幹,就知道耍滑頭。倆半斤八兩的。哼。”
謝遜冷冷地說:“兩害相權取其輕,寧願秦處長上去,我也不願意看他裝B。若我實在受不了了,反正我們兩口子都晉完副高了,大不了走呗。”
石主任接話道:“走?你往哪兒走!天下烏鴉一般黑。各醫院在行政上就不缺他們那樣的人。你想想咱們已經從懸壺濟世變成了治病救人,從憂國憂民的大情懷變成了專業技術人員之一,你走到哪兒,也擺脫不了說話的管幹活的局面。”
這也是事實。歷來都是坐着的人管彎腰幹活的。
但見秦處長和章主任都不得人心,陳文強對提議幹診科趙主任上去的可能性,就充滿了期待。畢竟老趙這人跟外科臨床大夫沒結仇 與內科大夫的往來也不多的。
楊大夫見酒桌的氣氛冷下來了,就站起來給大家倒滿酒。笑呵呵地勸酒道:“有陳院長給咱們外科大夫擋在前面,咱們不必煩惱這些事兒。來來,咱們舉杯,敬陳院長一杯 ”
謝遜立即響應:“陳院長,辛苦你了。”
石主任和梁主任也先後舉起杯子,給陳文強敬酒。
陳文強推脫不過,喝完酒之後說:“我也不是給你們擋着。神經外科如果到年底,還是現在這般的住院患者數量 手術規模,明年初也就該分出去了。到時候,我兼任科室主任,若有指标我也得背一份的。”
“但這個住院患者多少,也不是我們能掌控的啊。”
“老梁 老石,你倆該這麽想,要是省院還是原來的規模,沒有這個十七層的綜合大樓,沒有那個十二層的內科中心,別說腦外科,就是胸外科也不能立科挂牌。是吧?”
很是。
“這醫院的規模上去了,來的患者增加了,我先不說外科,婦科就是再給她們一層樓,60張床位,她們也不會寬敞到哪兒去。
兒科最近又住滿了。兒外的老柳,找我幾次了,不想和兒內混在一起。這個咱們也都能理解,兒外的患兒,不管是術前還是術後的,就怕被兒內的傳染了。重感冒等,對普通孩子是住院,對手術後的孩子可能會變成不可控制的呼吸道感染 甚至切口不愈合。”
這也是實情。
從臨床患者的安全角度考慮,兒外科是不能跟兒內科混在一層樓。就是新生兒病房,雖然多了一層隔離門,但與兒內的患者在一起,總還是不美。
梁主任就試探着問:“現在也就那十一樓有點兒空地兒。難道你把十一樓的患者搬回十二樓 給老柳騰地方?”
石主任立即反對:“老梁,你可不能這麽安排。十二樓差不多有五十個住院患者了。老陳那邊也有四十多個住院的,一層樓哪裏擠得下這麽多的患者。倒是你普外還能擠擠。”
梁主任見陳文強沒提反對意見,心下明白了陳文強的傾向。于是他就說:“普外那邊是能擠出來二十來張床位,但也塞不下整個腦外科啊。老陳,你看要不把兒外科挪到普外來吧。我沒意見的,真的。老陳,你要不會變戲法,你就把兒外弄過來。”
“謝謝你啊,老梁。那就麻煩你給老柳騰個二十張的床位,讓他先搬你那邊躲過春季流感。”陳文強謝過梁主任之後,說:“老柳想要急診科樓上的那四樓。”
“那也行啊。反正那四樓還空着呢。他去那四樓,比我給他騰地方好多了。”
“若是沒公共事件,兒外在那四樓也不是不可以。現在咱們省院取消了創傷外科,急診科除了留觀室有80來張床位的,雖說老向骨科 普外的患者都可以收,但限制了他們收患者的數量……不用我多說,你們也明白。”
梁主任眼睛一轉,立即想明白四樓那幾十張床位的用途了。他端起酒杯呵呵地讪笑道:“我這倒是只想着普外科了,忘記了咱們醫院的社會職能。本位主義思想太嚴重。我罰酒三杯。”
“可別。你不要看着酒好,你就想多喝。”石主任制止梁主任,所有人一起舉杯。
然後石主任換了話題:“我前些天看電視,電視上說教育要跟實際需要結合起來,大學生從今年開始不報分配了。要雙向選擇。這事兒啊,聽起來是好事兒,可我怎麽咂摸怎麽覺得不對味。”
“怎麽不對了?社會需要什麽人才,大學就培養什麽人才啊。”
石主任一拍酒桌,說:“那是表面的理由。你們細想是不是大學生過剩了啊?”
酒桌為之一靜。
大學連續擴招十年,已經從80年代提起大學生的驕傲,變成而今是博士都未必能收到那樣的羨慕 欽佩的眼光了。
“整個社會好像變成向“錢”看了?”楊大夫試探着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陳文強等人比楊大夫在社會浸潤的更深,他們相互間看看彼此,也都認識到這點了。唯獨謝遜還沒有這些感悟。
滿不在乎地說:“優勝劣汰。前些年的待業青年,不也有些人找不到飯碗。協和比醫大高了40分,但是醫大比省城這個才升了本科的醫學院,高了140分不止。找不到工作的也應該是省城醫學院的。不會有協和的,”但他想了一下又補充道:“或許會有醫大的吧。”
“醫學院的畢業生,三五年內不愁找不到工作。”梁主任接話。“省城區醫院 下面的地市級醫院都缺人。十年後還有縣城醫院,邊遠山區,貧窮落後的地方呢。”
“雖說應該鼓勵醫學生去貧困落後的地方,但剛畢業就去那些二甲以下的醫院,以後也就是那些地方的水平了。”
這是不争的事實。
一個醫學生能發展到什麽程度,走多遠,與畢業後的平臺有着絕對的關系。
“老陳,今年醫大給咱們多少人?”
“聽舒院長說,今年好像是可以敞開挑人。”
“哇,這麽好!醫大今年怎麽會這樣?”
“畢業生多了呗。他們年年擴招,87年的招生量,是歷史上最高的。不過我們今年從金州醫學院挑了二十多個本科的,又從臨海醫學院要了十幾個,醫大的未必會要太多。”
“醫大怎麽也比那兩家醫學院強啊。”
“主要原因是醫大說給敞開了挑人,但他們最多給個幾十份的學生檔案,裏面大多是他們的各種關系學生。甄別起來特別傷腦筋。而那兩家醫學院的學生,聽說最後敲定的都是寧可不留校,也要往省城來的。都是筐帽。”
“外科會給多少人?”
“最多8個。多了也沒人帶。”
“我看潘志去年帶新人就帶得挺好的。”梁主任為普外科争取。“像我們科的小陳,今年夏天不做住院總之後,也可以帶新人的。周大夫比潘志還早一年畢業,他帶實習生也像模像樣。”
“那你的意思是主治醫以上都帶新人?”
梁主任點頭:“我是有這個意思。你別看老宋是工農兵大學生,但是他臨床技能并不弱。是不是,小謝?”
對梁主任這樣的問話,謝遜自然要點頭說是了。就連石主任也附和一句:“潘志帶學生是不錯。”
梁主任獲得支持就說:“我覺得若上半年跟不是本科畢業的主治醫,下半年輪轉就跟本科的主治醫或者是副教授。這樣兩相彌補下,不耽誤新人适應臨床的。”
“還有實習學生呢。人多了,怕照顧不周全的。”
“倒也不會。主治醫 本科畢業生 再加實習生,這就可以做普通的二級手術了。三級手術以上,副高再上呗。不然等明後年普外再多一層樓,人手就不夠了。”
陳文強想了一會兒說:“老梁,我得考慮考慮,你們科是四個副高 三個主治醫師,力量是全院最雄厚的,怎麽安排都有道理。我還得斟酌下轉科的安排,看看其他科能帶教的人,最後才好決定的。再一個,你別看今年來的本科生多,婦産科要的人多,輔助科室像麻醉 檢驗科等,也要補充人手的。”
“那就從醫大多要幾個學生呗。外科可比其他科室賺錢。”
“透析也賺錢的。”
“那批透析機的本錢還沒回來呢。外科多點人,也好趕緊把這十七樓的欠款還清了。”
陳文強被梁主任遞上來的要人理由逗笑了。他笑了笑,卻把省城留人的有指标限制等話壓下沒說,只與在座的又喝幾杯後說:“今天偏勞老石了,謝謝楊大夫的茅臺酒。改天我還席,去我家喝酒了。”
石主任和楊大夫客氣幾句。石主任還說等着陳文強還席,楊大夫可就不敢了。他可不認為自己有上院長家喝酒的能耐。說話間,梁主任率先站起來了。
“今天的酒好,氣氛也好,等閑下來了,大家到我家喝酒啊。”
“好好。”
“一定去。”
石主任站在自家門口相送,幾個人先後成串地下樓了。楊大夫跟着出了單元口。謝遜說他:“別送了,趕緊回去吧。”
“好,不送了。”
陳文強居中,梁主任和謝遜一左一右,仨人往主任宿舍樓走。轉彎的時候,梁主任無意中回頭,看到李敏家的陽臺上有走馬燈在暗夜裏旋轉着。
“哎,你倆看那是誰家,怎麽不年不節的點着走馬燈?”
謝遜回頭看看,數數單元口說:“是我李師妹家。”他往回走了一些步,看完走馬燈,笑着回來。
“她家的走馬燈,一個是老虎下山,一個是骷髅頭。真是年輕啊,什麽都敢畫。”
陳文強想起李敏那筆記本,搖頭不贊成地說:“那絕對是小李畫的。我見過她的一個筆記本,封面封底皆是大大小小的骷髅頭。好在她後來沒畫了。”
梁主任就說:“這是家裏沒老人看着,盡胡鬧呢。那挂了骷髅頭的燈籠,也不怕招鬼。我一會兒給她打電話去。”
客廳裏,李敏笑眯眯閉着眼睛,半靠着坐在輪椅上的穆傑聽他念英語課文。穆傑一手圈着李敏,一手拿書,他念到口幹舌燥,側臉看李敏呼吸平穩,就以為她睡着了。
合上書,想勸李敏回床上睡覺。不妨李敏睜開眼睛,問:“怎麽不念了?”
“念了五 六課了。這麽念,你記得住嗎?”
“記得啊。我高考的那年,就是我哥每天早晨給我念政治書。”
這什麽習慣!學習還得有個伺候的。
“我省下眼睛做題。”
小芳用鑰匙開門進來,李敏離開穆傑,坐直了。
“敏姨,現在泡腳嗎?”
“等九點的了。”
“那我先回屋了。”
“好。”
小芳回來,李敏起身在廳裏轉悠着休息,穆傑搖着輪椅回了卧房。李敏在廳裏轉了一會兒,回去卧房找穆傑,卻見他只穿了薄秋衣 翹着傷腿在做俯卧撐,嘴裏一五一十地數着。
李敏靠着門欣賞穆傑的那身在起伏間繃緊的肌肉,她邊看邊掐腰收腹 踮起後腳跟,起起落落地做簡單的運動。
電話鈴響了。李敏過去接電話。
“喂,我是李敏。哪位?”
“我是老梁。小李啊,趕緊把你那個骷髅頭的燈籠拆了,怎麽能在家挂那個呢,那玩意兒招鬼。”
啪!梁主任說完,不等李敏的反應就聊了電話了。
李敏拿着聽筒,看着聽筒,看看停下的穆傑,覺得自己挺委屈的。
“我今晚才拿出來的。”
母親來家的這幾天,李敏硬是沒敢把她那骷髅頭的走馬燈,從黑色的大塑料袋裏掏出來。那是穆傑叮囑小芳套上的。
“乖,不委屈啊。我再給你畫個別的有意思的圖案。”
“畫什麽?”李敏沒有不聽梁主任話的意思,見穆傑安慰自己,就轉了注意力。
“你喜歡什麽?”
“喜歡你。”
穆傑咧着白牙笑出聲,摟過李敏親了幾口說:“在走馬燈上畫我是不合适的,咱們畫個胖娃娃吧。你先把燈籠摘下來,我找找你的婦産科書裏有沒有小孩的圖片,照樣描幾個。”
“好。”
小夫妻倆忙了好一會兒,才把走馬燈的燈籠紙畫換好了。李敏看看時間,也沒心再點走馬燈的蠟燭了。她翻出工作筆記,把今天下午的那個手術記到本子上,又翻出局解仔細看了一番。然後把今天手術涉及的腹部解剖 重點是相關聯的腹部血管,認真仔細地畫到工作筆記上,細看了幾遍後收好本子。
穆傑就趁李敏燙腳的時候問:“那局解不是都能背下來了嘛,怎麽又畫了一遍?”
“我怕長時間不用,有時候會記錯了。萬一把錯的當成對的,遇事就麻煩了。”
穆傑摸摸李敏的頭發,說:“你們這當大夫的真不容易。前年我在柴榮家裏住,他們兩口子,也是你這樣,放下飯碗就捧起書的。”
“學醫的,可能都這樣吧。”
梁主任家裏,他老伴兒見他進門就氣哼哼地先去打電話,劈頭蓋腦地說了那麽一句就扣下了電話,就說他:“你看看你,這是給小李打電話吧。那不是你閨女,你說話怎麽那麽沖?是不是喝的不開心了,朝人家孩子撒氣?”
“哪有。喝得挺高興的。”梁主任解開衣服扣子,癱坐在沙發上。順手無意識地按着遙控器調臺,眼睛卻根本沒注意畫面。
“來,喝點蜂蜜水,保肝。”梁主任老伴兒等他把蜂蜜水喝完,才又說話。“咱倆過了三十年的日子了,我還看不出來你高興不高興。說吧,到底是為什麽?”
“我就是覺得吧,人啊,都是會變的。”
“那有什麽奇怪的。不變,就沒人生病了,也就不要醫院了。是老陳變了?”梁主任老伴兒試探着問。
“嗯。老陳的官威是越來越明顯了。再不是前幾年和我無拘無束無間了……”梁主任悵然。
“正常啊。你問問你們科裏的王大夫,他也該說你跟幾年前不同了。”
“我有嗎?”梁主任摸摸臉,擡頭疑問地看朝夕相伴30年的老伴兒。
“你自己不覺得罷了。我們才從縣裏回來的時候,你看誰都笑呵呵的。便是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那笑容裏,不管多少是帶了幾分先要與別人交好的意思。”
梁主任呵呵兩聲,道:“有什麽辦法呢。咱們離開省院多少年了,剛回來的時候,不說兩眼一抹黑,可有幾個人會顧念昔年的那點兒情分?只好先賠笑了。”
“那你現在呢?整個省院還有幾個需要你先賠上笑臉的人?”
“嗯——也是。我都變了,怎麽好再對陳文強求全責備?!”
“你今兒個到底是為什麽?可是老陳說你什麽了?”
“他倒沒說我什麽。就是一開始的時候,老石跟我說,整個省院能請動陳文強的不過一巴掌之數,而我是其中之一。”
梁主任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晦暗難辯。
“他也沒說錯啊。人老陳當了院長了,還對你跟以前沒差太多,你就知足吧。”
“知足,我沒說不知足。我就是說我以後,這麽吧,老盛啊,你要提醒我,我以後少出面去請陳文強,人家是院長了,不去是不給我老梁面子。去得多了,我老梁最後就沒面子了。”
老盛滿面笑容地答應下來:“你想明白了就好。再有事兒,讓他們找別人出面去。”
“那不是得罪人嘛。你只管提醒我,我自己會忖度辦好的。”
“嗯。對了,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啊。晚上老趙打電話,說孩子們的調令昨天發出去了。”
“那好啊。哈哈,那咱們倆閨女這周就能全家回來了。”
“應該吧。不過住哪兒?”
“去單身宿舍樓。一家一個房間。孩子跟我們住。他們兩家和小慧一樣回來吃飯。到時候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麽。咱家的閨女也不會看着我做飯不上手幫忙的。但就這麽在宿舍住着了?”
“先住着吧。等過兩年分院那邊起來了,那邊肯定會蓋宿舍樓的。”
“你說她們兩家都去分院那邊?那與縣城也沒多大的區別啊。”
“話不是那麽說的。縣城的中小學,怎麽跟省城比?她們要是跟我們一起回來了,去年的集資樓也就買了。再說就是醫院還有房子分,擱前幾年咱們分這房子那次,她們都沒晉中級職稱,也是排不上號的。”
“唉!咱們這下放啊,到底是耽誤了孩子啊。不然以老二的聰明,怎麽會連個本科都考不上。”
“怨命吧。投生到有個親爹不識時務的家裏了……”梁主任的情緒明顯低落了。
老盛見梁主任這樣,也不忍心抱怨老伴兒年輕的時候太倔犟了,便換了一個話題說:“他們去分院了,到時候孩子還留在這面上學?”
梁主任想了想說:“省實驗在那邊有分校,她們願意帶過去就帶。覺得分校不好,想把孩子留下來就留。其實啊,老盛,要不是 這要不是為了孩子上學,你說她倆是不是還不想回來?”
“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她們早晚會想明白咱們當初的難處。也不早了,你明天是不是有手術?”
“嗯。”
“洗洗早點睡吧。”
“好,我先給老趙打個電話。不謝謝他不像回事兒的。”
“老趙,我老梁。嗯,嗯,才從老石家回來。楊衛國那天不是臺上出事兒了嘛,我和老陳就把謝遜和小李讓出去救臺,今天他和楊衛國擺酒,就是表示感謝的那個意思了。”
……
“我後來聽說老石是跟臺看着的。我也不清楚他怎麽會讓謝遜和小李上。”
……
“還是你想的明白。應該就是你說的這個樣子。我看這頓酒喝完,楊衛國和謝遜熟悉了不少。小李?你問小李啊,她懷孕了,怎麽會參加我們這樣的喝酒。那穆傑傷了腳回來養傷,她得陪着啊。”
……
“是,是,就是你說的這樣,把腎動脈的一個分支小動脈碰着了。咱們省院就沒有什麽隔夜的秘密。”
……
“會怎麽處理?按理說不應該處分的。怎麽說呢,那部位,本就是不該有這麽一個畸形小動脈的。咱們誰做手術也不敢說自己有透視眼,能避開畸形的組織,保證沒有任何副損傷的。再說謝遜和小李去幫忙,患者平安無事地下臺了。你怎麽想起來問這麽多?有人找你了?”
……
“我跟你說,我真不是偏楊衛國,我跟他沒任何交情。對,你說的對。既往都在創傷外科,我跟他不是一個診療小組,和兩個科室也沒什麽不同。我不是沖他,是沖着老石。
老石那人你知道,他比你晚一年畢業,這才來省院不到一年,把胸外科整得像模像樣的。要是被他連累一次,你說多犯不上?至于老陳是不是這想法,我就不大清楚。”
……
“嗯。老陳那天的手術挺不好做的。你知道神經外科就他和小李,……是啊,是啊。你聽老胡說的?我也是剛才喝酒聽老陳提了一句。小李那孩子是有心。比謝遜?謝遜和他方向不同。你一定要我說?謝遜是副高了,站得高了,自然眼光也是大局觀了,不然他能去上海進修嘛。”
……
“小李?小李現在這樣踏踏實實地 一步一個腳印地工作,把神經外科根基打牢實,也挺不錯的。可惜老陳先下手搶人了。嗯嗯,你說的是。對了老趙,我還沒謝謝你呢。真不是跟你客氣。這自家孩子盡沒事兒找事兒地添麻煩,你說那年他們要是跟我一起回來多好,省得你又求人費二茬勁兒……”
梁主任跟幹診科的趙主任講了半小時的電話,放下電話後他陷入沉思。他老伴兒推他一把,說:“趕緊去洗漱去。”
等上床了,老盛就問:“老梁,老趙剛才說什麽了,你跟他講這麽久?”
“他問我那天老石為什麽讓謝遜和小李去救臺,而不是他自己上。我怎麽知道呢?剩下的你從我答話裏也能猜出來一二了。我就是奇怪,老趙他以前除了他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對其他科室不怎麽關注,這人怎麽突然對外科開始感興趣了?他又不是院長的。”
“他是不是院長,你也管不了那麽多。你趕緊睡覺,明天要上班呢。”
“好好。睡覺。”
梁主任伸手熄滅了床頭的臺燈,沒一會兒的功夫,他就扯出了鼾聲。暗夜裏,被吵得無法入睡的老盛坐起來,半跪着 費力地把老梁擺成側身躺着的姿勢。
鼾聲立即小下去了。梁主任嘟囔了幾句,但人還是繼續睡着。老盛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麽,也沒搭理這個半醉的人說什麽。她只細心地幫梁主任蓋好被子,安心地躺下,一會兒就睡着了。
省院宿舍區各家陸續熄燈了。當所有的日光燈 白熾燈都熄滅後,夜空中逐漸變得豐滿的月亮,有機會展現光芒了。皎潔的月光,溫柔的灑在這片寂靜的建築上,灑在不遠處是依舊燈火通明的急診科。
還有CT室的窗玻璃上。
CT室內,困倦的龔海站起來,他抻腰打哈欠舒展一下身體,把閱片器上的CT片收回到檔案袋裏,放去一邊的處置車上。然後他又窩回到圈椅裏,繼續按照李敏提供的病歷號,從案頭的那疊牛皮紙袋子上,查找對應的腦CT片子。
核對無誤以後,他把片子插到閱片器上,俨然還是腦CT片子。然後他轉身看着檔案袋,在電腦裏輸入CT片號碼。一陣嗡嗡作響的機器運轉聲音後,顯示器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腦CT圖像。
龔海看看閱片器,再看看電腦上出來的圖像,确認是同樣的片子後,他在數十幀圖像裏,選擇了幾幅有代表性的存盤,再去找下一份片子。
龔海的動作周而複始。他沒管時間的流逝,也不知月上中天了。他只知道天上掉餡餅了,自己得接好了。
※※※※※※※※※※※※※※※※※※※※
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