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539 立場15
新的一周開始了。
經過一天的休息, 元氣基本恢複的醫護人員,準時地出現在護士辦公室裏參加早會。平時顯得有些空曠的辦公室, 此時擠得滿滿的。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着夜班護士的 冗長的交班了。
當石主任宣布散會, 管床的大夫們立即開始行動起來,胸外科這面今天是有手術的, 潘志和住院總小鄭小聲商量誰帶患者去手術室;楊大夫和小黃跟護士長呂青交代一聲,倆人去ICU接人;陳文強則招呼神經外科所屬的李敏等人——查房去。
片刻的功夫,十二樓的護士辦公室裏, 就只剩下幾個人了。護士長呂青就對要離開的石主任說:“石主任,你今天有沒有要出院的啊?再沒出院的, 我要把病床擺回那幾個大房間裏去了。”
“今天沒有,過幾天的吧。等下了手術,我再看看。”石主任見呂青要長篇大論的模樣,馬上先豎起白旗交代了這麽一句,堵住護士長要脫口而出的唠叨。唉,誰讓自己學陳文強, 因為患者不足60人,就把部分病床收起來了呢。
呂青見石主任服軟,笑笑饒過了他。
陳文強帶着李敏等人把十一樓巡查了一遍,然後對李敏說:“這倆燒傷的, 今天下午可以植皮, 你馬上就安排一下。”
“好。”李敏點頭答應了。原計劃下午補休半天, 沒可能了。
“別的患者按着診療計劃來就可以了。我去院辦開會, 有事兒你給我打電話。”
“是。”
陳文強到了院辦那層樓, 就直接去舒院長的辦公室。他敲敲門,等裏面傳來“請進”的回答後,才推門進去。見舒院長和院辦章主任倆人,正言笑晏晏地坐在沙發上說話呢。
“老陳來了。坐。”
“陳院長。”章主任站起來打招呼。
“你坐着好了。在說什麽呢?”陳文強自坐到舒院長的對面。
“我們在說普外死的那個肝癌患者。”章主任見舒院長沒回答的意思,就自己彙報。
“噢?有什麽新說法了?我記得那事兒交給醫務處秦處長了。”陳文強的語氣很平淡。舒院長的表情雲淡風輕,反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不虞老章說的不對老陳胃口再吵起來。
“是是。上周末老秦把我拉了過去,讓我找梁主任談話。因為,因為那個麻醉意外我參與處理了,他想讓我……”章主任眼神游弋,不敢與陳文強對視。
舒院長催促他:“你說嘛,老陳也不是外人的。”有什麽疙瘩當面解開了好。
章主任咬咬牙說:“他想讓我勸說梁主任給患者家屬兩萬塊私了。比照去年十一樓死的那個闌尾炎的小孩處理。我找普外的梁主任談話,他說兩塊錢的賠償他也不會出。還威脅我要告我和患者家屬合謀敗壞他名譽。”
章主任委屈極了。“我這都是為省院着想。患者告到法院去,能有咱們省院的好嗎?打官司是好說不好聽的事兒啊,誰好好的會被人告到法院的。”
“那老舒,你的意思呢?”陳文強不想和這個“章憨憨”說話。謝遜促狹了點兒,但這麽稱呼他一點兒也沒錯。這麽息事寧人的處理做法,實際是縱容了某些不正的風氣。老梁沒說他與患者家屬合謀“詐騙”已經不錯了。
瞧他那個委屈樣,好像就他自己最愛惜省院的名聲似的。
舒院長未語先笑:“我才勸老章不用着急。這是醫務處的工作。我相信秦處長能處理好的。老章,你院辦的事情也蠻多的,你就不用去幫他了。”
陳文強點頭,很贊同舒院長的意見。誠懇無比地說:“是啊,章主任,你放下院辦的工作去幫秦處長,他的工資可不分給你。我記得這事兒不是還有急診科的向主任也攪合進去了嘛,讓他倆去管,你別理會這事兒了。”
陳文強不僅順着舒院長的意思說話,而且他那誠懇的态度,配上平淡無奇的模樣,莫名地就讓章主任覺得他更值得信賴。
章主任因被陳文強這樣的态度感動,又見省院的倆大巨頭都不贊成自己去幫秦處長,便借坡下驢了——躲開那棘手之事兒。
笑眯了眼睛說:“那我這就給老秦打電話,我這面事兒多,沒法幫他處理普外的事情。那個舒院長 陳院長,一會兒九點半開院務會,我先回去準備一下。”
這周的院務會輪到章主任主持。
“好,那你回去忙。”
“小強,有什麽好事兒啊,你笑得這麽開心。”舒院長起身給陳文強倒了一杯熱水。
陳文強站起來,半弓着身體接了水杯,落座後笑着說:“我本來想問問這個章憨憨,為什麽要攪合進肝癌那事兒的處理裏,見你剛才那麽打發他,我覺得我跟他計較,我就是一個陳憨憨。”
舒院長被陳文強說得笑起來,眼尾的紋路裏都藏着壓抑不住的喜悅。
“你到底想明白了。章主任是個實心眼的人,他是一心一意地想着咱們省院好,想着省院能夠再上一個臺階。他或許不夠靈活,但是你可以放心地用他按着規章制度辦事兒。你說是不是?”
“是。這一年多裏,咱們省院職工遲到早退的人都少了。”陳文強會心一笑。
舒院長也笑。
接着說道:“我看他那督促每科寫論文的考核就很不錯。這三級甲等評定,不是一次過關就再不重審的,咱們省院需要他這樣認真的人。當然了,也更離不開秦處長那樣靈活的醫務處長。”
陳文強對舒院長這樣用人,滿眼都是欽佩的小星星。舒院長心裏滿足,嘴上仍笑着說:“你都摸到用人的門道了。假以時日,你這種做什麽都要努力做到最好的人,一定會比我更強的。”
舒院長這話說得陳文強心生歡喜,但他還是謙虛地說:“在用人這方面,我跟你比差了十年呢。我可沒信心能趕上你,只要別被你拉得太遠了就好。”
倆人互相捧着說了幾句,陳文強問起舒院長預備從醫大要多少人來。舒院長認真地答道:“我應了省城醫學院的校長和學生處長今天晚上吃飯,你和我一起去。”
“什麽事兒?”
“他們應該也是想往我們這兒多送幾個畢業生。”
“但咱們不是定了臨床不進大專生嗎?”
“那是咱們自己定的,他們可不知道。省城醫學院的老校長與你我有舊,他要送的畢業生,估計是今年本科畢業的那批學生。”
陳文強就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在舒院長不贊成的表情裏,讪讪地捧住水杯堵嘴,但到底意難平,不肯讓心裏的想法憋得自己難受。
“醫學本科普遍都是五年制,打頭的北醫那幾家更是六年制,他們鬧出來這個四年制的本科,算他NN的怎麽回事兒?”陳文強憤憤:“想到他們的本科與醫大畢業的本科生,居然要領同樣的工資,我竟不知道該怎麽安排工作了。
同工同酬。難道我們省院要同酬不同工嗎?”
“你該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不行別的本科生輪轉是一年,他們就是兩年。你要是覺得他們基礎課有欠缺,那就在輪轉的時候,多考幾次。你看上回的講師考試,咱們省院的專科理論水平是不是提高了一大截?”
“是,你活的一手道理,若是這樣,若是這樣的話,我就在今年新人上班前考試。內外婦兒的綜合卷,說是摸底也好,說是下馬威也好,總歸要讓新分來畢業生知道厲害。” 陳文強擱下茶杯說。
“随你安排。臨床醫療工作歸你負責,你忙不過來就吩咐關岚幫你。總體要求是安全,別說責任事故,技術事故也不出,你就完成一半的工作任務了。”
“我明白。”
“明白就好。往後別遇事兒就着急,給爸知道要罰你寫大字的。”舒院長不贊成陳文強發脾氣。
陳文強讪讪一笑,五十多歲的人了,被舒院長教育了一句也不見惱。他捧起水杯,把大半杯的熱水,一小口 一小口地喝光了。
舒院長等他喝完水才說:“走了,咱們先去會議室。”
ICU裏正在搶救。搶救的患者就是楊大夫的那個腎腫瘤切除術後的。搶救的原因,說起來都令醫護人員和家屬啼笑皆非。
因為患者得知自己可以從ICU回去普通病房,那從麻醉中清醒過來 就時刻盼望的地方——他激動了,就發生心肌梗塞了。
楊大夫打發小黃陪患者家屬出去。“別在這兒耽誤人家搶救。”
家屬一步三回頭地被小黃拽出去了。
“黃大夫,我爸沒事兒吧?”患者的幾個兒女圍住了黃大夫。
“我跟你們家大哥出來的時候,ICU的主任在主持搶救呢。他是我們省院內科最厲害的人了。”
“我爸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你們不是說今天回你們科裏嗎?”
小黃嘆氣,示意患者的長子說話。
“都別吵吵,聽我說。我剛才是跟着楊大夫和黃大夫一起進去的。爸是好好的。我跟他說楊大夫在辦手續,簽完字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爸他馬上就激動了,然後他床頭的那些警報就開始響了。過來好幾個大夫和護士,說我爸心梗。”
小黃見患者長子把事情說明白,就對圍着自己的家屬說:“我進去看看,等會兒出來告訴你們。”
“好好,黃大夫,拜托你了。”
楊大夫站在患者的床位,看着洪主任指揮護士用藥……站了小半個鐘了,洪主任回頭對他說:“患者今天不能回去你們科。或者留在這兒,或者轉去循環內科的CCU。”
楊大夫立即說:“留在你們這兒吧。他在ICU住了幾天,你們熟悉他的身體情況。”
“那就留下吧。到時候你們科來換藥。”
“好。”楊大夫看患者平穩了,就說:“你先在這兒過渡一下,如果沒事兒了,我明天再來接你。”
帶着氧氣面罩的患者,費力地給楊大夫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口型表達出“謝謝”。楊大夫又向洪主任說了些客氣話,轉身看到站在自己幾步遠的小黃。
朝小黃招手,說:“走吧,回科裏了。”
們倆一出ICU,就被等候的患者子女圍住。
“楊大夫,我爸……”
七嘴八舌一起說話,吵得楊大夫腦袋大。
“你們聽我說。”楊大夫舉起雙手,雙掌向下壓。“患者暫時是沒事兒了。但是他有十年的冠心病史,二十年的高血壓病史。我跟他說如果沒事兒,明天再來接他。但是你們心裏要有個底,就是明天把他接出來了,也是送去內科的CCU病房。”
見患者家屬不理解CCU病房的意思,楊大夫只好進一步解釋道:“CCU病房的意思是心內科重症監護室。只收一些心髒病比較重的患者,比如心肌梗死 重度冠心病的。裏面有專門的護士負責。跟ICU比較起來,那裏患者的病情相對輕一些,沒達到需要氣管插管的地步。”
“哪個好?”
“我剛才跟ICU 的科主任說了,你爸爸在ICU住了幾天了,他的身體情況這邊的大夫更了解,所以暫時先放在這面。等他徹底平穩了了,再轉去內科。這中間外科術後的傷口換藥等,我和小黃會跟蹤的。”
家屬聽明白後,再怎麽擔心還在ICU的父親,也還是對倆人謝了又謝,送他倆進了電梯。
楊大夫與正要出電梯的王大夫走個正着。
“你怎麽過來?”楊大夫開口問。“有患者在ICU?”
“是啊。”王大夫拉住楊大夫說:“你不着急吧?”
“我今早的醫囑還沒改呢,你一會兒去科裏找我呗。”
“好。”王大夫松手,讓楊大夫進了電梯。
呂青見楊大夫和小黃倆人空兩爪回科,就問道:“患者呢?”
小黃就把ICU 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
聽得辦公室裏的護士都感慨:這人太沒福氣了。本可以回十二樓住一周就可以出院的,這回得去心內科住院,還不知道能不能出院呢。
護士長馬上立眉呵斥了幾句:“什麽叫還能不能出院。不會說話就別說。”但她跟着問:“平車呢?你倆沒把患者接回來,把平車弄哪兒去了?”
小黃不好意思:“忘了。我這就回去取。”
“丢了從你倆獎金裏扣錢。”護士長朝小黃的背影喊了一句。“一科就兩臺平車,趕上手術日都不夠用呢,你們還能給我丢一輛。”
正從病歷車上抽病歷夾子的楊大夫,停下手 直起腰,說道:“呂青,你別吓唬咱們小門小戶的窮人。一科兩臺車,都在平車上用紅油漆寫了12樓。除非哪個拖走平車再不拿出來用,不然想找回來還是不難的。”
“所以你們丢三拉四的還有理了,是不?”
楊大夫只晃晃腦袋,不與護士長争辯,抱着一疊病歷進去裏間的辦公室了。他心裏想法要是說給護士長知道,怕會立即上來撓他了。
因為他心裏想着,這呂青十年前看着也是個好姑娘,怎麽才當了半年多的護士長,就往潑婦發展了呢。剛才這說話的不講理模樣,活像十年前的嚴小芬,不遑多讓啊。
護士長不會讀心術,見楊大夫搖頭,就認為他說的是他倆沒道理。便又嘟囔他幾句:“把科裏的東西不當東西,要是你自己家的,肯定不會這麽丢三拉四的。”
走去裏間辦公室的楊大夫,一年多前還日日浸潤在前妻嚴小芬的高聲哭鬧叫罵“培訓”中,十年如一日的“訓練”,早令他鍛煉出銅牆鐵壁般的心理素質。對護士長呂青這樣的“毛毛雨”似的嘟囔,他立即擺出了泰山崩于眼前也無動于衷的 看家的充耳不聞之本事。
呂青見楊大夫“認慫”了,也就不再追着他念叨了。她跟責任班護士小吳交代了一聲:“我去十一樓了。”
實習護士在護士長背影消失後,神神秘秘地湊近小吳說:“吳老師,護士長好吓人啊。”
小吳點頭:“害怕就把自己的活兒幹好。去,趕緊在黑板上把護士長的去向添上。”
“是。”
實習護士走到小黑板前面,先把楊大夫黃大夫→ICU的楊大夫擦掉,然後在下一行寫上護士長→11樓 10:10Am。都寫好之後,回來跟小吳說:“吳老師,我看內科他們就沒有這麽要求。”
“一科一個規定。比如內科現在要找神經外科會診,我就可以打電話去11樓主任辦公室找李大夫。要找陳院長知道人在院辦。沒有這個去向交代,找不到人,耽誤事兒了算誰的。”
“吳老師,怎麽你們都管李主任叫李大夫啊?”
“還沒習慣改口。你可別跟着這麽叫。”小吳正色交代實習生,心裏提醒自己是不是該改口了呢?李主任都走了這麽久的,陳院長該不會再忌諱了吧。
算了,先問問護士長再說。
實習護士被小吳嚴肅起來的臉色吓到,她小心翼翼地連連點頭,坐到小吳身邊,繼續跟着她抄寫輸液卡。
楊大夫把他泌尿外科的病歷都處理完了,才掏出煙盒準備抽煙,王大夫從敞開的大夫辦公室大門那兒進來了。
“老楊。”
“大王。來,抽根煙。”楊大夫很熱情地想讓。兒子和自己說了很多次,王叔教導他 帶他上一些小手術,也舍得放手給他機會。
“在普外呆的怎麽樣?”楊大夫很關切地問。
“還不錯。你看家?”王大夫看看屋子裏的幾個實習生。
“嗯。走,咱倆去值班室說話。”楊大夫把煙卷叼在嘴上,把桌面的那疊病歷抱起來,送到護士小吳的跟前說:“改動的長期醫囑我都折疊上了。”
“楊大夫,你看看幾點了?上午的處置都下去了。”小吳很不滿:“患者都用上藥了,怎麽改?也不說早點兒地。”
“來不及就明天改了。”楊大夫好脾氣地讓步。
小吳緩和了臉色,點頭算是應了。
“那個盤鑰匙給我,我和大王去值班室。”
小吳從抽屜裏掏出盤鑰匙,沒遞給楊大夫, “嘩啦”一聲丢在大桌上。轉頭對實習護士說:“你跟着去把鑰匙拿回來。別等過一會兒要用了,還得去值班室取。”
“是。”實習護士不明所以,見楊大夫不拿盤鑰匙,只好自己抓起來,跟在他的身後去值班室開門。
王大夫關了值班室的門,見楊大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就也走到窗邊抽煙。倆人熟稔地往窗戶外彈煙灰。
“老楊,怎麽你們科護士對你還是這态度?”
楊大夫苦笑一下,說:“那都是十一樓的老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事兒。幸好我兒子沒在這邊。”
這樣,王大夫就不好說什麽。
“那個我聽梁主任的意思,有把你家楊宇留普外的意思。你知道不?”王大夫很殷切地問。
“我聽說了。”
“普外有什麽好。你看看普外現在都多少人了!雖然我自己比在原來的創傷外科好多了,但有謝遜在前面頂着,那還有別人的出頭之日。”王大夫真的是為楊宇操心了。怎麽說那孩子見了自己,也都是很尊敬地叫自己王叔的。
楊大夫先謝過王大夫對自己兒子的關心,然後解釋道:“梁主任的意思是太早定科了不利于發展。先在普外打好基礎,省得像小金那樣倒過來補課。你看潘志不是也調到胸外科了,他還是普外科的主治醫師呢。過來我看她 他幹得挺好的。”
“潘志過來幹得好,那是胸外科在他前面沒什麽人。老楊,我跟你說你家楊宇就應該直接過胸外這面。胸外不論是潘志和鄭強,也都是胸外剛入門的。沒比你家楊宇早幾天。他過來胸外,石主任稍微偏他一點兒,他發展的餘地就比潘志和鄭強好。我看你應該跟石主人說一聲。不為別的,單專科往前走得快人一步,早早立穩了,你也放心啊。你看李敏,人家在神經外科就立住了。”
楊大夫知道王大夫說的有道理。他也知道王大夫是為自己兒子好。但是拿李敏來比喻,還是不妥當的。自己兒子沒法重複李敏的路。因為基本操作比不上人家,理論知識也比不上人家。
把煙蒂彈出窗外,聳聳肩說:“梁主任和陳院長說好了,我能怎麽辦?再撺掇老石去改,讓老石也為難啊。我問了一下小宇,他說梁主任對他很好,每次上手術前都會仔細問一遍解剖。”
“你要放心就當我沒說這話。不過老石給你家楊宇介紹的對象好,看在老李的面子上,陳院長和梁主任他們也不會虧待你兒子。”
王大夫推心置腹說得很親密。但不知道為什麽,楊大夫就是聽得有些不舒服。他沒接這話茬,卻問王大夫道:“你剛才在ICU外面,想跟我說什麽?”
不想王大夫幹咳幾聲,似乎有些不好說出口。他支吾了一會兒,看楊大夫不耐煩了才說:“是這樣的,後勤的那個老葛,你知道吧?”
“知道。怎麽了。”
“他老伴兒不是乳腺癌死了快一年了嘛,他托人找你前妻了。”
楊大夫愣了一下,把彈出來的半根過濾嘴香煙,按回到煙盒裏。然後掏了掏耳朵問:“你說啥?”
王大夫看着他沒言語,眼神裏的意思是不信你沒聽懂。
“為什麽?大王,你跟我說實話。那個老葛今年是不是剛過50歲?18歲的大姑娘,他找不着,但是38的小寡婦,哪怕是離婚不帶孩子的,他還是不用為難就能找得到的。而且就嚴小芬的那脾氣,還有在咱們省院的名聲,我不信他能看上她了。咱們都是男人,你跟我說實話,怎麽就說到你這兒來了?”
“還不就是介紹人知道我跟你關系好,轉着圈兒地想讓我提醒你,就跟我家秋雲說了。主要原因是因為房子。那個楊宇他媽名下是不是有套集資房?”
“對啊。管房子什麽事兒?老葛是跟我們一起分着的兩室一廳啊。”
“是這麽回事兒:老葛的老兒子啊,要結婚了。他大兒子結婚後,現在是一家三口跟他一起住着的。就在兩室一廳的房子裏擠着呢。我聽那意思吧,老葛是想要帶着一個兒子,不管老大還是老二,結婚後要跟着一起住的。”
楊大夫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沒學歷,也沒職稱,這些年在供應室能掙多少你也有數。那房子都是我掙的錢。當初她跟我說給她錢,就辦離婚手續。那錢,她要多少我就給了多少。我純粹當贖身了。
後來,她住在我名下的房子裏,之所以沒攆她,是因為左右我兒子女兒也得有個地方住着。她在家,倆孩子也算有家。”
王大夫點頭說:“供應室那點兒獎金,夠幹什麽的。給她十年也攢不出一套房子來。”
“但是,老葛為了房子算計她,我就麻煩你跟介紹人對她說一聲,老葛那人沒什麽文化,可不像我們倆講個斯文,不跟女人動手。大王,別看小芬那些年作的全院人都知道,但我沒動過她一個手指頭。她要是想嘗嘗挨揍是什麽滋味,她就跟人家去呗。”
“那你豈不是等于出錢給她買套房子了?”
楊大夫又點了一根煙,他這回可就沒讓煙給王大夫了。直到抽完一根煙了,他才對王大夫說:“買房子的錢是我經閨女手給她的。她要能過得好,往後我對着倆孩子,心裏也坦然。”
“嗯,也是。她要是一天三遍地挨揍,也會念着你的好了。”
楊大夫不知為什麽想把他踹出去。我需要前妻因為這樣的對比,才念我的好嗎?
但王大夫接着說:“其實啊,老楊,我覺得還有一個辦法比較好。”
“什麽辦法?你說。痛快點兒。”
“你幹脆先去找嚴小芬,讓她把房子過到你兒子名下,然後你出面給兒子收拾新房子,就說等老李過了周年,你兒子就登記結婚。要是嚴小芬她還願意跟老葛結婚,就在你名下的房子裏住呗。”
“你這是什麽馊主意!”楊大夫搖頭。“這怎麽可能。”
“我說你先認真地聽着。我昨晚想了半宿的。那個楊小芬要是跟老葛過八年再離婚,那個房子就有老葛的一半。這個婚姻法的財産部分你知道嗎?”
楊大夫搖頭。
“你找人問問你就知道了。這樣,什麽時候老葛想占便宜,他也占不着。不然,老葛那人脾氣不好,他要是一天按三頓飯地打嚴小芬,你說你兒子要不要管?不管,還不夠省院別人看笑話的。要是管,你兒子的小身板,是不是老葛的個兒?”
楊大夫若有所思。但還是說道:“這樣就怕小宇他姥姥家有想法,人家該說我們父子算計她家閨女了。”
“你現在倒是能撇得清了。可你想想你兒子,将來等他媽老了,老葛家的那倆兒子,會給她養老麽?再說老葛現在住進你掏錢買的房子裏,八年後打到離婚,平白得了半套房子。他到時候就不搬走……那個我看物價可比去年又漲了。說不得那時候的半套房子也不止一萬塊。你不出這錢就是你兒子出了。”
“我出?憑什麽讓我出啊?”
王大夫繼續說:“是啊,你是不用出。所以我說你撇清了。但是你兒子和女兒沒辦法啊。我這也是為你家兒子好。他天天在科裏見着我,總是王叔前王叔後的。我也沒什麽能耐,照應不了他更多,也就是替他多想一點兒。
像他媽媽再結婚這事兒,要是能過得好,他少操心;要是過得不好,丢了那套房子後,回頭還要跟他擠到一塊住。你說就嚴小芬的那脾氣,你兒子的日子還能過好嗎?”
最後的那一句話,立即把楊大夫剛才不算計自己贖身錢的想法,說得煙消雲散了。
楊大夫想通了以後,就對王大夫說:“大王,謝謝你啊。我回頭跟我姑說一聲。讓她跟小宇兄妹倆說,比我跟他兄妹倆說要好。”
“那你可抓緊一點兒啊。要趕在嚴小芬登記之前,把房子轉到楊宇名下才安全。”
“好。哎,對了,你們科昨天下午做了一例結腸鏡術後腸壞死的,是不是你的患者?誰做的腸鏡?”
“是我的患者,也是我做的腸鏡。M的了,老楊,你說現在這患者多坑人啊,啊?她半年前在其它醫院做過結腸鏡,當時鉗掉兩個息肉,病理勉強算是正常組織。約半年後複查,她就跑來我們省院了。”
“然後呢?”
“她上回做完結腸鏡,不到12小時就吃飯了。她自己說沒事兒。所以這回她不想再餓一天,又是提前吃飯的。最最糟糕的還不在這兒呢。今天早會前,老梁就去問病史,NN個腿的,她肚子疼,反反複複便秘了好幾個月了。”
王大夫的臉色,簡直就跟吃蘋果看到半拉蟲子似的了。“唉!她自己作死,倒差點兒把我拖進去。我要知道她有腸粘連,我哪裏會給她做結腸鏡?!”
“又是別人求你的?”
“是啊。做腸鏡該注意的 該囑咐她的,我是全囑咐到位了。虧得領她來的人和家屬都在場,腔鏡室的護士也在。唉!”王大夫搖頭嘆息。“行啦,我回去了。科裏十幾張床呢。”
楊大夫把王大夫送到電梯間,由于和岳父母住在一起,也不好說請王大夫到家裏喝酒的話,只說等這段時間忙過了,倆人一起到外面喝酒。
王大夫只笑着說:“咱倆誰和誰啊。”朝他擺擺手,進了電梯了。
李敏中午回家吃飯,見穆傑和自己弟弟在擺弄電腦。
“什麽時候到的?”
“你才上班走了,我就到了。姐,你得給我出路費,我都沒錢回學校了。”
“好啊。請假沒有?”
“請了一天假。我下午就回去。”
“買票了嗎?”
“到火車站現買了。有那趟車就坐那趟車,沒票我就買張站臺票進去,上車了再補票。”
李敏點頭,反正他一個大小夥子的,又沒有什麽行李,怎麽都方便。于是她招呼小芳端飯菜,自己進了主卧房,拿了一疊錢遞給弟弟:“有卧鋪就買卧鋪回去,明早好有精神上課。”
“謝謝姐。”
“謝什麽啊。這電腦花了多少錢?我給你寄的那些錢,夠嗎?”
“不夠。這是最好的586,配置我也選的最高檔。……小一萬塊呢。”一串李敏聽不懂的主板 內存 CPU等。
“還差多少?我找人借了給你。”
“不用。我從我師兄那兒拿的電腦。等姐夫把剩下的那點兒活幹完,直接從裏面扣錢了。”
“敏姨,可以吃飯了。”小芳把飯菜都擺好了。
“好。你洗手吃飯。穆傑——”李敏喊從自己回來就沒擡頭的穆傑。
“嗯,我馬上去洗手,你們先吃了。”
“姐,咱們先吃,不用等姐夫。寫程序的就這樣。”
“你先吃。我看看他怎麽寫程序。”
李敏站在穆傑身邊等。好一會兒之後,穆傑才從電腦屏幕上,把視線挪開。
……
這臺電腦是穆傑在京城住院期間就與李敏弟弟商量過的。那時候倆人的想法是準備在研究生宿舍找張床,然後蹭她弟弟的上機時間幹點私活。
郎舅倆一起賺點小錢兒,松快松快。
等穆傑回到省城,李敏知道他倆的打算後,立即就把家裏能動的錢,都打到她弟弟的卡裏了。
“挑個好點的買。”
這個大個的活人,天天悶在家裏,無所事事的。有個電腦給他排遣時間,好過他天天畫那些解剖圖。
“你還記得那些編程的語句嗎?”
“記得。但也沒什麽大用。現在都換新的計算機語言了。我一邊做一邊學新的,你不用擔心,我去年秋天就開始接觸C語言。我很快就能跟上了。”
“姐,你放心好了,我姐夫學的快着呢。等姐夫把這單做完,你就能再買一臺這個電腦了。”
“我買那麽多電腦幹什麽用。你倆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這是我從師兄那兒接的活,最後他還會看一眼的。上午我跟姐夫做了交接,五一的時候我會過來一趟。”
“五一前我會發到你郵箱。有什麽事兒,你給我打電話。要是這邊占線,你就等等再打。我得用這根電話線上網。”
接下去,郎舅倆人說的內容李敏全聽不懂了。但不妨礙她欣賞專心致志讨論工作的丈夫和弟弟。都說認真工作的人最值得欽佩。如今這倆給夾了什麽菜就吃什麽,只差沒吃到鼻子裏的人,無疑是屬于值得欽佩行列裏的。
“你倆先吃飯吧,吃了飯再讨論。飯菜都不熱乎了。”
“好。”郎舅倆齊聲應了。
※※※※※※※※※※※※※※※※※※※※
标題黨了,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