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舒院長出面打破了小會議室裏的 上級派來的那倆調研員的尴尬。調查明白了 省院上下的态度也表明了, 大家還要和和氣氣的, 以後還要有個面子上的過得去不是?
“老陳?怎麽你倆在這兒了?”舒院長明知故問。
“陳院長回去查房了。我倆被院務會委派工作沒做到位, 唉, 院長,是我這醫務處的工作沒做好。對不起當合組織對我的相信……”秦處長擺出檢讨的姿态。
向主任趕緊站起來說:“老秦, 這事兒根源在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貪心。人家來省院看病,就抱着要訛詐省院一把的心态。他們之前去過醫大,醫大附院已經跟他們交代了手術的危險性 存活幾率, 他們為什麽不在醫大治療,”
舒院長的眼睛就看向調研員,等調研員發話。可調研員能怎麽說?無非是重複強調社會影響罷了。
舒院長又看秦處長。秦處長知道自己該說出口的話, 時候到了。他對向主任說:“老向,你就給他們安排兩份工作呗。不管是環衛還是輔警,你當了多少年的骨科大主任, 又在省城住了幾百年,有什麽做不到。你非得讓咱們醫院為難 讓上級領導為難啊。”
向主任嘆口氣說:“你要這麽說我就勉為其難了。我這可是為了公家的事情,搭上私人的人情。費用誰給我報銷?”
從外面進來的陳文強,指着倆調研員說:“老吳 小孟給你報銷。”然後他在小孟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快速接着說:“要不向主任不管, 你們就這麽回去向領導彙報調查結果?他是幫你們倆的。”
老吳捏着鼻子 伸出手對向主任說:“謝謝你了。以後有事兒找我。我欠你一個人情。”
小孟也不得不伸出手:“謝謝向主任。”
陳文強轉頭對舒院長說:“我才說要給老吳和小孟餞行,正好你在這兒, 費用要算在你頭上。”
舒院長笑:“好。你喊上幹診的老趙, 咱們一起吃頓飯。那個老向 老秦你倆也去, 把費院長 傅院長也招呼着, 一個也別拉下。”
秦處長答應一聲,出去安排了。
幹診趙主任的也來喝酒,讓調研員平添了幾分郁氣。他淡淡地與趙主任握手,悻悻坐回到主賓的位置上。事情就是他——趙文軒想當院長引起來的。舒院長特意把他喊來,那是啞巴吃餃子肚子裏有數,純粹為了給自己添堵呢。
小孟不知道老孟的心事,還很客氣地與趙主任握手寒暄。
費院長坐在舒院長和傅院長之間,他對自己明年退居二線的定局,雖不甘但也沒有更好的自救途徑。只盼着能在最後這兩年,把老閨女安排好。
剩下的就要看秦國慶是不是能夠照顧自家的三個孩子了。可幹診趙主任的到來,似乎阻住了秦國慶的路。
的眼神在陳文強和趙主任之間來回游弋。
趙主任回他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然後很熱情地配合秦處長張羅酒局。向主任敬陪末座,才端起酒杯,門外傳來敲門聲。
“向主任,急診科的電話找你回去。”
向主任立即站起來說:“諸位領導,急診有事兒,無法奉陪了,改天我老向做東請大家喝酒。”
陳文強就說:“你趕緊去吧。我先不喝酒等你電話。”
“好。”
急診科的值班雖是獨立的,但也是和病房配合着來的。保證外科的8個值班小組,每班都有一個副主任醫師。這種情況下,要喊向主任回去,那就是有大事兒了。
沒一會兒的功夫,向主任的電話打過來了,找陳文強回去。陳文強聽完電話,還不忘回來跟酒席上的人交代一句:“車禍,老向不想截肢,要我回去看看能不能給傷者保住腳。小夥子才二十出頭的。”
老吳就站起來說:“老陳,讓我看看呗。”
“你先喝酒,要是決定做手術,一個小時後給你電話,讓你看最精彩的部分。”
“那我就先謝謝了。”
陳文強匆匆從食堂往急診科去。及至到了急診樓,卻見一層混亂不堪,捂着傷處呻/吟的傷者 陪護要找大夫過去看傷者的叫喊……哭聲 罵聲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人的耳膜和心髒。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但凡有交通事故,傷者多幾個,就是這種樣子。
陳文強沒穿白大衣就在人群裏擠,免不了就會招致幾聲斥罵:“擠什麽 擠什麽,沒看着都是受傷啊。”
陳文強一路頂着罵聲擠到辦公室,卻見向主任拿着一張CT片子,面色凝重。“老向。”陳文強出言招呼了一聲,走過去。“你這什麽片子?這也不是腳的啊。”
“CT室才給的急診片子,這個我喊了普外值班的許主任過來處理。患者家屬正在辦住院手續。”向主任解釋,但片子卻被性子急的陳文強一把奪了過去。
“胃癌晚期?膀胱穿孔?這誰留置的導尿管?患者該有急腹症的表現啊。”陳文強略掃了一眼片子,就疑惑地發問。
向主任嘆口氣,道:“都有。我才看過這患者,老許應該馬上就到了,這個不用咱倆管,我回頭跟你說。急診不急在他這上的。咱們去看看那個斷肢能不能保留。小夥子才二十出頭,遭了池魚之殃。”
陳文強跟着向主任往處置室走。向主任邊走邊介紹情況:“那兩輛車相撞,把邊上一個裝滿蜂窩煤的三輪車給帶翻了。騎車送煤的小夥子被壓在煤車下面,右腿下四分之一處粉碎性骨折,就剩了一半的皮還連着了。”
陳文強就問:“是不是傷口污染挺重的?”
“是。虧着這季節還穿着長褲子了。要不然我也不叫你來了。這手術可以說10%的成功幾率都沒有。但是就這麽給他截肢了……”向主任搖頭不舍:“他太年輕了。要是能給他保住腳,他這輩子哪怕是個瘸子,也好過沒了這只腳。”
“先看看傷處。”陳文強聽向主任說有10%的幾率,立即就想試試了。總的來說,這向泰和的技術不錯。他說不到10%,那很可能就是接近10%的線。這人雖讨厭,但他心地還是肯為患者着想的,不是那種死要錢 不顧傷者利益的人。
處置室裏,兩個實習生跟着一個護士在給小夥子做清潔。煤車翻倒,他被三輪車壓住,蜂窩煤埋住了他,滿身的煤黑,不做基本清潔,都不能進手術室。
小夥子意識清醒,見向主任和陳文強進來,就伸出那只正在輸液的手說:“大夫,救救我。救救我。”
護士一巴掌拍過去,大喝一聲:“別動。滴流鼓了還要重紮,那浪費救你命的時間。”
向主任答應一聲:“好。我們救你。”他走過去把右腿上的三角巾解開給陳文強看。
陳文強湊過去看傷處,果然如向主任剛才介紹的情況,只剩一半的皮還連着了。這個地方別說是斷肢的保留,就是一個普通的骨折 一個創面比較大的皮膚損傷,都會因為血運不豐富,出現骨折不愈合 創面不愈合的情況。
但他只猶豫了不到十秒鐘,就說:“做。有1%的希望,咱們也試試。”
“腹部檢查了嗎?”陳文強回頭看看處置床上 只穿着了一條四角短褲的小夥子問。
“我查過了。一會兒還要再做個腹部B超。我也擔心他腹部髒器也有壓傷。但這煤灰不清理不行。”向主任說着話,給傷者換了一條幹淨的三角巾包紮傷腿。然後問護士說:“止血帶上了多久了,記得二十分鐘松一次。”
陳文強就吩咐他:“老向,你做術前準備,我這就通知手術室準備手術,還用上次斷臂再植的那套人馬。但走廊裏的那些傷者,你要安排好誰管哪個的。”
“好。”向主任答應一聲,叫了才倒水回來的實習生,配合自己給患者下術前醫囑。
李敏把科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踩着下班的鈴聲出了省院的東門。這樣就不算早退的。她回到家裏,小芳已經把飯菜做好了。因為半下午才吃了一碗混沌,這回她沒吃多少就放下筷子了。
“不吃了?”穆傑問她。
“下午吃了馄鈍的。”
“那等八 九點鐘再吃碗甜酒釀窩雞蛋?”
“好。”
李敏等穆傑也吃完了,說:“我去看看潘安。”
“少聊一會兒,你今天坐車也挺辛苦的了。”穆傑提醒李敏。
“嗯。我知道。”
今天潘志值夜班,李敏直接用嚴虹家的鑰匙開門。她進屋見嚴虹自己坐在桌邊吃飯,駱大姐在收拾孩子。小豔端了一盆熱水過來,給剛拉完的潘安擦洗。倆人配合默契,很快給孩子換好尿布 包好了小被子。
“這你也吃得進去?”李敏上前抱過收拾好的孩子。小豔很快把奶瓶送過來。李敏靠牆坐好,把奶瓶塞進潘安的嘴裏。
等潘安喝完那40ml奶了,駱大姐接過孩子拍奶嗝。嚴虹這才敢說話:“我習慣了。他早一次晚一次的,我都被他訓練出來了。我端起飯碗他就拉,中午那頓他肯定尿。你看着吧,等拍完奶嗝沒五分鐘,他還會尿一次的。”
駱大姐就笑:“小孩子就是這樣,倒騰空了肚子要吃,吃完了尿,等他撒完尿就能睡一覺,留下去的那些幹慢慢也消化了。”
小豔就笑着說:“醒了再要吃的。”
等嚴虹放下飯碗了,李敏抱着孩子跟她後面往主卧房走。正在吃飯的小豔,趕緊放下筷子,把放在廳裏的嬰兒床推進主卧房。
“敏姨,放他在床上睡吧。”
“好。”李敏把睡着的潘安放小床裏,小豔又給潘安換了一次尿布,然後裹緊襁褓,再蓋上個小被子。
“這一覺差不多能睡到九點鐘。然後起來吃一頓 玩一會,不用十一點就又睡了。”嚴虹滿是自豪地給李敏介紹她兒子的新習慣。
“這樣好啊,你幹什麽也不耽誤,最後全家也能安心睡覺的。”
“是啊。你複試怎樣?”
“挺順利的。”李敏把複試的情況講給嚴虹,又把特快的車次告訴她。“咱倆以前光顧着看直快車次了。”
“你懷孕了還是坐特快好。反正也沒多花多少錢的。就是你還照樣上手術,能不能吃得消啊?”
“和陳院長輪換呢。應該沒問題。”
她倆散漫地聊天,小芳敲門進來說:“敏姨,陳院長電話,讓你去手術室做手術。”
李敏趕緊站起來說:“彩虹兒,那我先走了。”
“小心點兒。別太累了。”
“嗯。”
“什麽手術?陳院長說沒說?”李敏回家,一邊穿風衣一邊問。
“沒說。”
李敏便對穆傑說:“我到手術室看看情況,有空兒就打電話回來。”
“好。”
李敏出了單元口,就見前面不遠處,石主任和王大夫急急往前趕路。走到十七樓要進東門了,去了急診科的張正傑從後面趕上來。
“主任。”李敏很客氣地跟他打招呼。
“小李。你也接到電話了?”
“是啊,陳院長通知去手術室。什麽手術啊?我看石主任和王大夫在前面的。”
“車禍,傷了十來個。”
怪不得了。以現在外科的值班力量,同時開三臺手術都可以的。但這麽多的傷者,可能就要全體都上陣了。
手術室的刷手池邊,刷手的向主任跟陳文強 普外科許主任,在說那個胃癌晚期 膀胱破裂的患者。
“那老頭三天前走了十來裏地去閨女家,吃了中飯走回家,沒吃晚飯。家裏人以為他累着了。但他連着三天沒排尿,今天傍晚給送來了。是誰接診的我還不知道。就是剛才我被找回到科裏,CT室打電話過來,跟我說這個患者。老陳,你到急診室的時候,我也是剛拿到腹部CT的片子。患者兒子跟我說導尿管下進去,沒導出來尿液。等我倒出來手的,我要不把開CT的人教明白了,我跟他姓。”
許主任寬慰他說:“還知道做個腹部CT,也不完全算錯。要是沒有車禍這事兒湊合到一起,可能就有人跟去做CT了。”
“你總把人往好了想。”向主任憤憤然。“這誰開的CT單子,我要是不問 不查清了,下回說不準就能給我耽誤事兒 捅婁子了。有板狀腹,妥妥的上消化道穿孔 破裂,或者實質髒器破裂,都已經腹膜炎了,還不趕緊急診收住院?
沒導出來尿,膀胱區是否充盈,做個叩診就能明白的事兒啊。這他M的幸虧CT室那邊沒有急診排隊,不然那老頭中毒性腹膜炎休克了,萬一搶救不過來,搞不好又一例事故的。”
向主任生氣是有道理的。門診常常在看到上年紀的男性幾天沒排尿,就固定思維考慮是前列腺增生 排尿困難。這例上來就給患者下導尿管,沒導出尿液居然留置導尿管了……千幸萬幸,還知道給患者做個急診CT。
陳文強支持向主任,支持他明天在門診好好查查是誰接診的患者。然後問他:“老向,其他要做手術的大夫編組,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在患者臉上貼了紙條,額頭上也寫明了主刀大夫。一會兒從家來的人,在護士那裏會看到手術通知單的底聯,到時候跟着主刀大夫上臺就可以了。”
這法子——也就老向這混不吝的能使出來了。雖不夠尊重患者,但是能讓患者安心,讓陪護的家屬安心,等主刀大夫來領人就是的了。
但陳文強還是問他:“主刀的都通知到了?”
“通知到了。這個點兒都在家吃飯呢。急診室的護士打完電話告訴我,一網打盡所有外科大夫了。”
“那咱們這臺你怎麽安排的?”陳文強将手臂伸入泡手的酒精桶裏
“我帶骨科住院總小王一組,你帶小李一組,咱們再各帶一個實習生搭下手。先把他小腿這面處理好了。脾背膜下出血,我的意思先不去動它。等老許這臺手術做完了再說。”
陳文強點頭。
許主任卻立即叫道:“老向,你們那腿接完不得六個小時 八個小時的啊。你們自己開腹了。”
向主任冷笑道:“你那臺也不會好做。沒準我們接完腿了,你那邊也就剛做完,正好接上。你夜班,腹部急診歸你。你別不信,那患者三天沒排尿排便,一肚子的尿,在腹腔漚了三天了,那些膈下的游離氣體,要全是膀胱穿孔引起來的還好,你小心有腸子漚爛了。”
許主任氣得罵他:“你這烏鴉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