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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561 實話9

李敏乘電梯到17樓手術室。手術室的門外已經擠了不少受傷者的家屬。她只好大聲喊着:“讓讓, 讓讓。”

沒人給她讓路。

站在李敏前面的那倆人還回頭橫她:“你擠什麽!”

李敏憋着一口氣說:“我要進去給患者做手術。”

那倆人一聽,上下打量李敏後, 還是她臉上的眼鏡,讓她取得了他們的信任。倆人奮力扒拉前面擋路的人, 嘴裏嚷着:“讓路, 讓路, 護士要進去做手術的。”

人群很快就讓出一條能容一人通過的道路。李敏就聽那些家屬們議論:“這進去有二三十的護士了吧,好像和大夫差不多的啊。”

有知道的人就解釋:“一臺手術要配兩個護士。這十好幾個要手術的,可不就得這些人的。”

李敏現在已經能平和對待把自己當護士的事兒了。她換了洗手服, 就去找陳文強。

“護士長, 陳院長讓我來參加手術, 他在那個手術間?”

“陳院長在6號,趕緊過去吧, 斷腿的。”

斷腿的?怎麽去了6號手術間?骨科手術找自己幹什麽啊?李敏心裏疑惑,但還是趕緊往6號手術間去。向主任已經在消毒,而陳文強正在穿手術袍, 骨科的住院總已經穿好手術袍了。

“老師。”李敏過去幫着陳文強系上手術袍背後的帶子。

“小李, 一會兒你跟我一組吻合血管。”

“是。那我刷手去了。”

“唔。”

李敏出了手術間,往家裏撥了一個電話:“小芳, 我這面有個斷腿要接的。你把下午洗好的被罩送我辦公室 套上。跟你穆叔說我今晚不回家了。”

等小芳答應了, 李敏扣下電話, 她馬上就得投入今晚的緊張工作中。

食堂的餞行宴氣氛有些凝重。

因為意外事故的發生, 醫務處秦處長給客人敬酒一杯後, 就跟在陳文強的後面回了醫院。一些必要的醫療手續, 是要他這個醫務處的處長出面完成的。而費院長不耐煩陪着這倆人,聲稱要給秦處長幫忙随之離開了。

陪客一下子走了四個人,只剩下舒院長 傅院長 還有幹診的趙主任陪客。

雖然沒什麽人了,趙主任的情緒很高,于是老吳在他鼓舞舒院長和傅院長輪流敬酒的情況下,喝得就有些多。河道後來,老吳帶着三分醉意對趙主任說:“老趙啊,你說你啊,好好的幹診主任當着,不是比當什麽院長輕松嗎?你又何必上來參一腳呢。”

趙主任不屑地回答道:“院長和科主任的獎金系數不同的。能當院長,能多得獎金,退休金還能高5%。名利雙收,誰不想當院長?”

“你那幹診科主任當着,還差那點兒獎金嗎?”老吳避退休金而不談。

趙主任笑笑,又給所有人倒滿酒,然後說:“我又不是不當幹診科主任了。我們省院的規矩是院長都得兼職科主任。”

“你是堅決不讓了?”調研員老吳的氣勢上來了。

“我為什麽要讓啊?啊?”趙主任才不怕他呢。“我大學畢業就來省院工作,幾十年了,我對省院感情深厚。看着省院由五層樓變成17層住院大樓,看着省院宿舍由幾排平房,變成六七棟宿舍樓。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有我老趙的青春熱血,我添過磚 加過瓦 出過力。省院的每一個大夫,每一個護士,我不敢說了如指掌,但我絕對比上面派下來的任何一個人都了解情況。”

舒院長聞言面色不變,傅院長則有些吃驚。他還不知道趙主任有這樣的想法。他天天到分院去上班,雖然有小車接送的,但是這麽一段時間跑下來,誰辛苦誰自己知道。

再說已經把基建推出手了,江硯也被費院長接過去了,明年費院長二線時,西邊的改造 婦兒中心等就基本收尾了。哪怕還回來做管後勤的院長呢,他也不想再這麽通勤了。

累,太累了。

早晨7點就必須出門,晚上差不多要7點半才能到家。他無比懷念省院這面早上7點45出門,不用十分鐘就能到崗位的舒服日子了。

的計劃是明年回到省院這面的。

看一眼舒文臣,可是從舒文臣不動聲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站起來要倒酒,趙主任搶過酒瓶子,給所有人斟滿酒杯後,端起他自己那杯酒,晃晃悠悠地舉到嘴唇邊,一大半進嘴 一部分撒到了桌面上。

然後趙主任把酒杯扣到桌面上,站在那兒指着調研員說:“比如說你老吳,現在是正處級,過來省院當副院長,還能升半級,對不?可哪怕上面有心派你下來當實權院長,你也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啊!你是醫大畢業的,你要當院長,你應該往醫大附院使勁。”

趙主任佯做喝醉,把心裏話當作醉話說出來:“我看你趁早收了想來省院這兒的心思吧。”

小孟沉着臉說:“趙主任,什麽時候革命工作,還由得人立山頭 本位主義泛濫了?”

手術室裏,各個手術間相繼亮起無影燈,洗手池那邊擠滿了刷手的大夫們。張正傑喊道:“術者 二助都讓讓,一助消毒繼續刷手。”

別看他人矮,嗓門可洪亮,一嗓子喊完,洗手池就退下來小一半的人。

正在泡手的梁主任側臉看看時間,然後對石主任說:“你看咱們張主任,到了急診科就是不一樣,人家看事兒就是能分清輕重緩急。不像咱們倆這沒眼力見的,老早就刷手了。”

石主任看看幾步遠站着的張正傑說:“張主任有領導氣魄,關鍵時候能控制住全場。我們老了,沒這個眼力見也沒這個能耐了。”

張正傑聽聞二人之言,矜持地笑笑,說:“都擠過去刷手也沒用,沒那麽多酒精桶泡手。”

護士長提着兩大桶酒精走過來,立即說:“誰在這兒放屁呢?泡手桶怎麽不夠用了?那還空了三個桶沒人用,眼睛瞎啊。”

張正傑剛想說牆邊那一流的泡手桶都是空桶呢,轉頭見到手術室護士長提着兩桶酒精,他趕緊接過來一桶,擰開蓋子往架子上的空桶倒。至于護士長說的罵人話,他假裝沒聽到。

李敏穿好手術袍,向主任也開始穿手術袍了。他對坐在一邊打盹的陳文強說:“老陳,我先和小王做內固定。然後你和小李上?”

陳文強睜開眼睛說:“好。你備了多少血?”

“2000。預備着一會兒開腹的。”

陳文強點點頭,又合上了眼睛。李敏戴好手套,走到牆角的踏腳凳上,抓緊時間坐着休息。這手術又得做到半夜呢。

麻醉科的周主任,開始挨個手術間檢查了。他不僅檢查麻醉大夫的用藥,還看了一會兒手術臺上躺着的患者,然後叮囑麻醉大夫說:“有事兒記得喊我。我在9號手術間。”

剛走,手術室的護士長又進來。她提着個大本子,跟巡臺護士馮姐逐項核對,沒錯之後叮囑馮姐說:“今天的手術比較亂,你一定要加小心。這間我就交給你了,你給我看好了。”

“好。護士長你放心。我會看好她們倆的。”

今天的器械護士還是徐麗帶着實習的楊麗上。

許主任那臺急診手術,比車禍的任何一臺都早開。他帶着普外科住院總陳剛 輪轉到普外歸他帶教的覃璋,還有一個實習生上臺。

打開腹腔,許主任就叫了一聲“我的老天!”

腹腔裏不僅有尿液,還混有少量糞便。這意味着患者不僅有膀胱破裂,還有腸道破裂的。這老頭沒排二便,都弄自己肚子裏了。

“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嗎?”許主任開始提問。

住院總小陳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覃璋和實習生回答,他就開口道:“老年人感覺遲鈍。”

擺弄好吸引器的覃璋擡頭,是問我的?

實習生就說:“他兒子說他在家精神頭挺好的。三天沒耽誤吃喝的。”

許主任不想跟這倆學生多說。他嘆氣道:“□□煩來了。這要再晚一天,可能就是中毒性休克送進來。唉!那向泰和果然是烏鴉嘴。”

許主任将泡在糞水裏的大網膜推開一點兒,覃璋手持吸引器,順着許主任的方向把吸引器頭插進腹腔。沒多一會兒,大網膜堵住了吸引器。許主任氣得用止血鉗子敲他的手,喊道:“腳松開。”

等把大網膜從吸引器頭上解救出來,許主任叫道:“鹽水紗布,把這吸引器頭沖洗一下。”

半小時過去了,腹腔裏基本抽吸幹淨了。可是腹膜 大網膜和腸管粘連在一起,許主任屏住一口氣,慢慢地分離粘連。先要推開腹膜,找到膀胱的破裂口。

“來,往膀胱裏打200ml鹽水,加點兒美蘭進去。慢點打。”

藍色液體從膀胱破裂口湧出來。

“老天,還不是一個口子。泡根腸線。”許主任将膀胱的破裂口縫上了。再度試驗,沒有藍色液體進入腹腔。

剩下的攻堅戰來了。

腸管水腫,碰哪兒 哪兒要漏,許主任和陳大夫小心翼翼地 沿着腸系膜慢慢地捋腸管,每一厘米都不能錯過,最後,找到好幾個黃豆粒大小的口子。

但是破裂處的腸壁水腫嚴重,每一個小口縫好都不容易。而更糟糕的是,即便現在縫合上了,也不意味着術後就能長上。出現腸瘘的可能性太大了。

趙主任在小孟說完話之後,眯縫着眼睛說:“你羨慕了?你嫉妒了?別看你是醫大畢業的,但醫大不稀罕你 不要你,把你趕出來了。你想跟着老吳來省院嗎?其實你不用等老吳,就可以過來的。省院缺幹活的人。你可以來醫務處的。是不是啊舒院長?”

舒院長笑着點頭說:“小孟随時可以過來醫務處。秦處長正缺幫手呢。”

小孟臉色鐵青,要不是依靠在機關這十年練出來的自我控制能力,他都想一盤子菜掫到趙主任頭上。這人嘴毒到極點了,這是往人心裏最疼的地方捅刀子啊!

別人都以母校為自豪,可是小孟不會。十年前醫大像趕蒼蠅 攆老鼠一樣,把他們這些留校 留在附院的工農兵大學生,用考試遴選的美名攆出了附屬醫院。

要不是自己還有點兒門路,這時候不僅得在基層醫院裏幹最累的活,還要被66年以前畢業的本科生,77年以後考上的本科生歧視……

在機關裏就好嗎?也沒有。77年之後陸續被平反的那些人,占據了重要的領導崗位,他們同樣用看另類的眼光排斥自己。等那些人逐漸退休了,77年之後考上省大的本科大學生,開始在機關裏暫露頭角了。

小孟心慌,自己40歲了,還是個副科長。77年之後上大學的人,已經有不少是正科了。

省城之大,就沒有自己的立錐之地嗎?

這時候,吳處長伸出橄榄枝:“跟我去省院做個調研。今年給你提個正科。”

所以小孟義無反顧地跟着老吳過來了。一切行動以他的馬首是瞻。但,但,舒院長給的誘惑很大啊……

給秦處長做副手,以正科的級別嗎?小孟的心蠢蠢欲動。他環視一眼酒桌上的幾位領導,卻見那說話“惡毒”的趙主任雙眼明亮,不見一絲醉意地在等着自己回答呢。

李敏家裏,穆傑正在指揮小芳做酒釀蛋。反複好幾次,小芳終于達到了溏心蛋的标準。她把酒釀蛋盛進保溫桶裏,又用小菜盒裝了幾片烤饅頭片。

“蘋果。”穆傑提醒小芳。“給你敏姨洗一個黃元帥蘋果,用飯盒裝着。”

“嗯。”

“把熱水袋帶着,到醫院你記得灌好熱水塞被窩裏。”

“好。我記得的。”

花了好大一會兒的功夫後,小芳終于準備好送去醫院的東西了。可臨到出門了,穆傑又叫住她,說:“小芳,你要不要喊你姐姐陪你去?外面天快黑了,有你姐姐陪着,省得回來害怕。”

“那我這就去叫我姐。”小芳放下東西,去對門找小豔。

“叫她過來把那兩碗酒釀蛋和你分吃了。”

“嗯。”

穆傑轉動輪椅回房間裏。這個點開燈不夠亮,再說趴在電腦跟前一天了,得休息休息眼睛了。萬一近視了,不能保證槍槍十環,那什麽鎮住那些老兵油子和新兵蛋子呢。

李敏不在家,穆傑就趴在地板上,做單足支撐的俯卧撐。做完十組以後,他倒在床上,舉起那條傷腿,兩只大手開始按摩大腿的肌肉,然後他解開石膏,按摩小腿,最後再把石膏上膠布貼到原來的位置,把紗布一層層纏好。

每天的按摩,他都能感覺到手下的大腿肌肉在萎縮。再過一個月,又要重複前年那痛苦的康複過程。還都是這一條腿受傷,唉!

後悔不?

自然不後悔了。自己穿着軍裝,難道能眼看着那孩子被行李車撞倒嗎?!

難受不?

自然難受了。任那個能扣籃的運動員,傷了起跳腳,以後再沒有扣籃的可能,怎麽會不難受。

穆傑在床上歇了一會兒,又坐上輪椅轉去電腦跟前。要盡快幹完這個活,争取五一就能拿到錢。以後每年的探親假,都這麽幹上一個月,差不多能夠家裏一年的開支了。

男人嘛,得能承擔起家裏的開銷。

想到嚴虹請的那個駱大姐,一天二十塊,穆傑深覺養孩子的壓力山大。自己一年要在軍營裏待十一個月,敏敏要讀書 還要做手術,穆彧出生以後,要是交給小芳帶……只要這麽一想,穆傑就覺得膽寒。

——還是先賺出來請駱大姐帶孩子的錢吧。

穆傑把鬧鐘定時 上勁兒,調整坐姿後,十指如飛地開始輸入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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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箱調整時間,看完都早點睡吧

謝謝毋道幫忙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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