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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實話10

陳文強答應了給老吳看手術, 差不多的時候就喊手術室護士長,讓她幫自己往食堂打個電話。“你跟舒院長說, 看他能不能陪客人過來。”

陳文強加重了“客人”兩字的發音,又是讓舒院長陪着, 這令手術室護士長不敢多問, 她答應一聲就去打電話了。

這電話來得正是時候。化解了小孟面對要立即給舒院長回答的微妙等待。舒院長也不着急小孟沒有立即回答自己。他笑着對老吳說:“想不想過去看看老陳做手術?我陪你過去了。”

趙主任搶着說:“還是我去吧。我還有點兒別的事情, 想問問老陳和小李呢。”

舒院長笑笑,說:“那你就陪老吳過去看了。”然後他又帶着歉意地對老吳解釋道:“老陳對手術室的管理很嚴格,任何手術只能有兩個參觀者。這規定哪怕是對他自己, 都不準破壞的。所有我就不過去了。”

老吳卻問:“那你們這教學醫院, 每臺手術只能有兩個參觀者, 安排得開實習學生嗎?”

“這個問題你要去問老陳。他是負責醫療的院長,能給你一個滿意的回答。”舒院長笑得非常誠懇, 這樣的回答,換個人換個語氣可能讓人感到是推脫,但是從他的嘴裏說出來, 就讓人覺得該去找陳文強, 去得到那個滿意的答案。

趙主任就擺出火燒眉毛的架勢來催促他:“趕緊,趕緊, 你快點兒地。老陳說精彩部分, 那就是精彩的。你再磨叽一會兒, 萬一錯過了, 可別後悔。”

老吳知道陳文強是沒有虛言的一個人, 也知道陳文強原來的手術比自己做得好。這一晃, 從唐山地震往這麽地,可是往小二十年去數了。這麽久沒再看到陳文強比劃,也不知道他進步到什麽程度了。

但想到老友說起被陳文強怼得無話可說的不甘心和憤怒,他決定舍了小孟去看手術。最好能看到陳文強失措 看到他出錯,那明天早晨就會讓他傳遍省城的神經外科領域。

至于小孟——你愛來省院就來吧。

這省院的院領導,可全是金州醫學院畢業的。我看你一個醫大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怎麽在這兒活下去;怎麽在這兒比省廳活得好?等再被排擠得無處立足了 想回省廳……

呵呵,門都沒有。

趙主任帶着人到了手術室,護士長見他倆酒氣熏人,聽了趙主任介紹調研員是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後,挺吃驚地問:“你們這是喝了多少酒,還記不記得無菌規則?”

趙主任笑嘻嘻地回答:“一會兒我們換洗手服,戴帽子和口罩,進了手術間,距離任何人 物品都保持30厘米以上的距離,不碰任何東西,尤其不碰術者,可以不?”

護士長懷疑地上下打量趙主任幾遍,才給了倆人洗手服。嘴裏威脅道:“你們要是闖禍,我就去找舒院長。陳院長可是讓他過來的。”

趙主任拿着洗手服說:“他忙呢。”

“他忙什麽?比手術室還忙?”護士長不滿。要是陳文強說讓趙胖子陪人過來,自己肯定要立即回絕的。當手術室誰都可以來啊。

“他忙着給醫務處的秦處長挖個副手。”趙主任說完,就沒心沒肺地挑開男更衣間的門簾進去了。

跟在他後面的老吳,氣得腮幫子上的肉直跳。心說這姓趙的真他M的不是個東西,這種事兒還要當着自己的面挑開,簡直比喊他去喝酒的事兒還膈應人。

轉念又想到,省院的一把院長,在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裏,雖說換了三茬,但看這屆領導班子的滾刀肉德性,真跟上面說的每屆院長都能把省院經營的針插不進 水潑不進的,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這令調研員老吳忍不住去想——自己真要過來了,能讨到好嗎?

這種疑問升起來就趕不走,不停地在他腦海裏盤繞。他甚至還想為什麽放在其它醫院都能立竿見影地收效的“社會影響”之要挾,到了省院這些院長就不在乎呢?

想到這兩天想借此事兒給這幾個院長個下馬威不成,老吳臉上湧現郁悶之色。

但他畢竟是外科大夫出身,雖心裏有事兒,可手上的動作還是比趙主任麻利。才一會兒的功夫就穿戴完畢了。

趙主任還在那兒跟洗手服上的褲帶搏鬥呢。

忍不住就出聲譏诮道:“你還幹診科主任呢。難道你不知道褲帶長一寸,壽命短一年?就你這樣子,怎麽能為省領導做好保健工作?哼!”

“你管得着嗎?又沒吃你家大米。”

“你?”老吳這些年在機關待的,甚少有與人争辯的鍛煉機會。與省院這些喜歡并擅長針尖對麥芒的滾刀肉對陣,他覺得自己是秀才遇到兵了。

“我是搞臨床的,管治病的。不是沒事兒請平安/脈 溜須拍馬的太醫。走啦。”趙主任勉強把褲帶系上,心裏氣惱護士長居然給自己一條中號的褲子之事兒。虧得自己這一年瘦了小二十斤了,不然豈不是穿不進褲子了。

嘁!這李勤這小丫頭,真是記仇一萬年的小心眼兒。

向主任和骨科住院總倆剛完成了胫骨的內固定術,陳文強和李敏早完成了在另一腿取備用血管的工作。

倆人好整以暇地又休息了一會兒。趙主任帶老吳進手術間的時候,正趕上手術臺換人,現在要換陳文強和李敏上臺做血管吻合。老吳只掃了一眼,就看明白了手術的進度。

陳文強和李敏的工作是吻合胫後動 靜脈,腓動靜脈及腓神經。捧着短腳的實習生也換成了另一個,他在向主任的指揮下,在手術臺的尾部,給術者提供了最好的斷肢位置。

麻醉師把自己的皮凳子踢給實習生:“坐下吧。躬身子兩小時你受不了的。”

胫後動脈有兩條同名的伴行靜脈,穿行在比目魚肌腱的深面。擺在陳文強和李敏面前的胫後動 靜脈,必須要先做修剪,然後各要補上1厘米左右的長度,才勉強能夠保持其有損傷前的生理長度。

這意味着一條動脈要吻合兩次。加上伴行的靜脈……

老吳站在陳文強的對面,俯瞰陳文強的動作,幸災樂禍地說:“老陳啊,要不要我刷手 一會兒換換你啊?”

陳文強頭也不擡地說:“你多久沒摸持針器了?你還敢說着話?也不怕出門風大閃了舌頭。”

“我不怕閃舌頭,我怕你吻合到天亮啊。咱們也不能看着這小夥子沒了一只腳。這麽年輕的。要我給你做助手,就趁早說啊。”

護士長推門進來,一手一個皮圓凳。進門就說:“陳院長,你記得給麻醉科批多幾個凳子,誰有空總給你找凳子的。”

“行啊。你和老周明天遞個申請。”

降下去的手術臺,恰好就着李敏的身高。倆人坐定以後,李敏喊了一聲:“目鏡。”馮姐立即就把目鏡給他倆帶好。

吻合血管的重頭戲開始。

說是重頭戲,但這也就是一臺骨科手術。雖然患者年輕,一只腳對他的影響很大。但吻合血管的難度比不上神經外科的煙霧病。所以,陳文強只在血管斷端兩側各縫一針,用來做牽引指示後,就全權交給李敏去做吻合了。

絲線在李敏的持針器牽引下,一針接一針地全層穿過了血管壁,打結 剪線,倆人配合默契,就在老吳尚未看夠的時候,胫後動脈完成了吻合。

“松止血帶!”陳文強喊了一聲。李敏則閉目休息眼睛。

趙主任站在陳文強的後面,笑呵呵地說:“小李啊,你都不看看哪裏需要補針嗎?”

“不用。”李敏簡短地回答。“我不會漏針的。”針對自己的縫合技術,她有自信。

站在李敏身後的老吳就說:“這血管縫得是不錯。但老陳,你的膽子也太肥了吧,動脈吻合你敢交出去,交給小年輕的去做,你省院就是沒人了,你打個報告去醫大要啊!你也不怕撕了血管 做哧了手術的。”

陳文強兩眼緊緊盯在剛剛吻合好的血管上。他看着動脈血管迅速地充盈起來,觀察了一會兒,大聲贊道:“好,非常好!沒有滲漏的地方。”

心思一大半在才吻合的血管上,嘴裏卻不依不饒地說:“老吳,小李是90年從醫大畢業的。當年老舒用兩個應屆的名額,才換到去挑小李這個女生的機會。”

老吳愣了一下,他探身側頭想看李敏的臉。但用帽子 眼鏡 口罩捂得嚴實的李敏,他能看到的只有裸露外面的兩耳朵,嗯,還有眼鏡片下緊閉雙眼 不停轉動的眼球。

“行啦。紮上止血帶吧。”陳文強下令。

“給我濕紗布。幹紗布墊 肝素鈉準備。”李敏睜開眼,要了紗布清理才放開止血帶造成的創面流血痕跡,然後她用幹紗布墊包裹了一側的殘端,轉動一下楊麗遞到手裏的注射器,開始沖洗靜脈血管。

徐麗在一邊輕聲教導楊麗:“小楊,你下回這樣給李主任東西,”徐麗把一把小彎放到楊麗的手裏,“這樣,她拿到就可以直接用,不用換方向,也不用做調整。”

徐麗一邊教導實習的楊麗,一邊盯着手術臺,伸手抓過李敏攤在手立的 用過的注射器。

楊麗聽話地點點頭,開始琢磨怎麽遞器械,才能達到徐麗的要求。

陳文強讓李敏做術者,自己給她當助手協助。但他的嘴巴不饒人地說:“老吳,醫大畢業的,在省院兩年不到就這樣的水平了。你要真能給我要到人,那些畢業後留在附院的學生,你照着這水平的給我要倆。男女不限。得要77年以後考上大學 35歲以下的啊。”

“你想得美!”老吳脫口而出一句。“你還男女不限,還35歲以下的。你做夢呢!附院有這樣的人才,會舍得放手給你?不過,小李啊,”老吳換了一個慈祥的語氣問:“你怎麽沒留校呢?”

“沒留。”李敏繼續修剪血管。然後提醒陳文強檢查自己修剪後的血管:“老師,你看看可以不?”

“嗯。可以了。”陳文強的眼睛始終沒離開手術區 沒離開李敏的動作。“目鏡。”他再要目鏡,馮姐趕緊給他倆再戴好目鏡。

倆人開始吻合靜脈血管。

陳文強語帶調侃道:“老吳啊,是你說給我要人的。不如小李我要來幹嘛!我跟你說大腦後動脈小李都能吻合,怎麽到了胫後動脈還不行了呢。你這是不是狗眼看人低啊。”

老吳沒搭理陳文強的挑釁,他專注在李敏的動作上如癡如醉。他心裏想自己當初要是有這樣靈巧 穩定的血管吻合技術,絕對不會舍棄臨床去省廳做行政工作。有這技術,一年能掙多少錢啊!

——何必在省廳左右斡旋 上拍馬 下逢迎!

在鈔票的面前,處級幹部算什麽啊。

……

三根血管吻合完畢,在檢查通血情況的時候,陳文強就讓人把手術臺升起來。“老向,你們來了。我和小李休息一會兒。”

兩組人馬來回交替。

老吳站在手術間一直在看手術,直到陳文強和李敏把要做的部分都完成了。突然之間,他福至心靈地想明白了,陳文強的個人技術是不錯,但他的水平與醫大附院的那些教授們是半斤八兩的。他去年底敢那麽怼醫大附院的同行,那應該是心裏有底,知道神經外科的手術有小李跟他做配合,不會把手術做龇了。

所以他才敢領先醫大附院去做煙霧病的研究,一步直接跨進國際領先的區域。

老吳見李敏摘下手套要走了,趕緊搶在馮姐前面,去給李敏解手術袍的背後系帶。他非常和藹地地墜李敏說:“小李啊,想不想回醫大讀研究生啊?醫大神經外科的教授都不錯的。你挑中誰了,跟我說一聲,我準保給你辦成。”

李敏脫下手術袍說:“謝謝吳老師。”然後她看着陳文強,等陳文強發話。

陳文強果然不負李敏所望,一邊摘手套 一邊拖着在他身後 給他解帶子的趙主任往這面來。快到了老吳跟前,他大聲說:“老吳,小李過了複試了。她是我的學生。”

老吳吃驚地瞪大眼睛,問:“你有招研究生的資格?”

“不然我挂教學醫院的牌子幹什麽啊。我閑得沒事兒幹啦。”

“走了走了出去了。這還要繼續做手術呢。”趙主任把老吳半推半搡地弄出去。

到了手術室的大廳裏了,趙主任拍拍勉強控制住震驚表情的老吳肩膀說:“老吳啊,別怪我給你潑冷水。讓你下來到省院撈實職的那人,是想要你騰出來的 屁股下面的那個位置好安排別人呢。不信你就等一年,看是誰被提拔上去 塞到你們部門裏了。你要想解恨,就堅持不挪窩,讓他等五年,怎麽樣?”

老吳心裏哂笑。自己下到省醫做院長,自然會倒出來一個處長的位置。但趙主任這挑撥離間的話,還是影響到他的情緒了。

“你別那麽看我,我又不是十八歲的大姑娘,臉上沒花。”趙主任伸出一個巴掌,在老吳眼巴前比劃了一下,說:“五年後你就得二線了,就像今天的費院長的年齡。我知道你在等他的位置呢。可你也別跟我像仇人似的。我要的是舒文臣上去以後 空下來的位置。咱倆井水不犯河水的。你犯不着。”

趙主任知道舒文臣要上去的消息了?嗯,也是。他在幹診當主任,自然他的消息是靈通的。但他這話是真的嗎?

要說老吳對趙主任的話半信半疑的,陳文強給他的誅心一槍,卻令他心頭生寒。

“你先整明白為什麽舒文臣能在幾年內,就從內科主任當上一把院長了。哼哼,你以為這次按一個舒文臣領導不力,就能絆住舒文臣 你就能換得到費院長那位置了,可你争得過老趙嗎?別老舒上不去 老費二線騰出來的位置老趙得了,而你,光屁股耍猴,轉圈丢人,到最後給人家賣吃了,還不知道上哪兒要錢的。”

陳文強見老吳一幅被自己說中心事的尴尬模樣,拍拍他的肩膀說:“棄暗投明。你幫我把舒文臣拱上去,明年空出來兩位置……咱倆那年在唐山,可是合作的不錯,是不是?”

說話的那神情絕對像蠱惑人參加非法集資打前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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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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