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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563 實話11

酒桌上只剩了舒院長 傅院長之後, 小孟的态度不再是那般微微揚着下巴 一幅上面下來檢查工作的 假裝謙虛裏藏着的傲嬌模樣。他臉上的表情,現在已經帶有下級面對上級領導的謙卑成分出現了。

傅院長與舒院長搭檔多年, 他在舒院長說出——歡迎小孟随時來醫務處, 給缺幫手秦處長幫忙時,立即就明白了舒院長心中所想,也明白了舒院長想把小孟弄來省院醫務處的目的。

現任的醫務處處長秦國慶,與費院長的羁絆太深了。若是費院長二線以後 他上不去,給大家玩個破罐子破摔的話……

所以醫務處那兒,不得不有個見過“大世面”的人來接手。

小孟不是最合适的,但是他去了醫務處,無形中是在提醒秦國慶, 不好好幹活,能接替他的人,已經在後面排上隊了。

而這麽做的原因,就是因為缺人手。

唉!缺人手啊。

從老董退休以後, 醫務處一直就未物色到合适的人去接手。下面的小盧太年輕。之後分來的醫院管理專業的大專生, 想他們頂人用, 起碼要歷練十年以後的。

招徕小孟來省院?傅院長看看酒桌上只剩自己和舒院長了,心說該自己出頭了。因為舒院長已經在前面表過态度,如果小孟不提起那茬,舒院長是絕對不會再提起要他來省院醫務處的話。

于是傅院長就開口道:“孟科長啊,我們省院的醫務處, 正好缺個人。實話跟你說吧, 缺個給秦處長當助手的人。我們省院的醫務處現在還有一個副科長, 77年考上省城醫學院醫療管理專業的,年齡大概是三十三 四歲。剩下就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了。你想不想來啊?從省廳下來,提個半級也很正常的。”

這對小孟來說,這是他孜孜以求 求而不得的機會。他立即回答到:“我想。但工作有什麽要求呢?”

傅院長打了一個哈哈說:“醫務處嘛,自然是要配合臨床工作了。确切地說,要跟上負責臨床醫療工作的陳院長,保證臨床工作不受幹擾,保證臨床工作能順利進行。”

小孟看看傅院長,又看看舒院長,他尚不敢确定自己所想,就試探着問道:“能具體一點兒嗎?”

傅院長失笑,道:“直接來說,能扛得住壓力,別因為什麽‘社會影響’就賣了臨床大夫向上讨好。”

小孟就是一愣。他吶吶道:“不顧及社會影響?抗得住壓力?”

這與自己的認知不同啊。

傅院長循循善誘地給小孟講課:“不是不顧及社會壓力。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像那個麻醉意外,我們錯了 我們理虧,你看我們是不是在事發後的一個小時內,就積極安撫好死者家屬的情緒了?而且還在當天上午就處理了當事人,做出将其離崗培訓的決定,并立即執行了?”

小孟直點頭——事實是這樣的。

傅院長待他給出自己需要的反應後,繼續說道:“但是肝癌這件事兒,為什麽從開始醫院領導就沒管呢?因為這是一例臨床治療上的正常死亡。臨床大夫不存在任何過錯。我們省院領導要是認孬了,等于給在住院的患者一個信號,死人了,就可以要醫院賠償!”

小孟出于要到省院醫務處的想法,随着傅院長的話,頻頻點頭稱是。

“他們怎麽鬧,怎麽想以‘社會影響’迫使得我們讓步,我們都不可能讓。因為我們讓步了 妥協了 接受這無理取鬧了,那是自尋死路 自掘墳墓呢。一個壞的榜樣豎起來,後面有樣學樣,我們就沒法正常工作了。

我說這麽一句不好聽的實話,省院哪個月不死人,甚至說平均下來,一年不止死52個人。要是死者的家屬都要求安排兩個工作崗位,省院的後勤不用一年就超編了。你理解嗎?”

“你這麽一說,我就理解了。”小孟嘴裏答應,但在心裏說那能各個死者家屬都要求安排工作啊。

傅院長翹起大拇指贊道:“果然是在上面見過世面的。能明白我們下面具體做事的難處。我跟你說我們省醫院和你們省廳吃‘皇糧’的不同,現在發工資是60%的財政撥款,剩下的都是自籌。

像咱們醫院的大夫護士,工資是事業單位的定級。比如90年畢業的本科生,他們的工資現在是77塊錢,剩下的所有補貼都算上,工資條上是129元。還比不上85年就上班當工人領的工資高,而且工廠工人是有獎金的。”

小孟被傅院長繞得有點兒懵,省院的獎金也不低啊。他因為不明白傅院長說這番話的意思,便也給不出恰當的反應。

但傅院長不指責他沒跟上自己的思路,反而把結論遞到他跟前。“所以啊,我們省院用人是精兵簡政的方針。即使是後勤的工作人員,那也是一個坑裏一個蘿蔔的,容不得閑人 也容不得不需要的人來省院。

“我理解了,傅院長,你是說省院沒編制了,是吧?”

“是啊是啊。不僅是沒編制,主要是上面給了編制也不給全額撥款。所以,後勤的人,最好能一個人幹一個半人的活。因為他們的工作是不直接創造利潤的。嘿嘿!”傅院長說着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後勤我們照樣給平均獎,足額100%地發工資。這裏的壓力啊!唉!等你來了省院,你就明白了。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兩棟大樓的貸款還沒還完啊。哪有什麽閑錢去顧及更多的虛名頭!”

“可是,可是□□那邊……”小孟吶吶。

“□□的那些人,把材料轉給你們,我們醫院這幾個班子成員也都理解。但是我們是真的不能 不敢開這個口子啊。

因為除了要補足那40%的工資差額,還要給醫護人員發獎金 發誤餐費 發加班費。像今晚這個十幾臺手術一起開始做,明天外科大夫們還要正常上班的事兒,咱們省院遇到過不少次了。月底,該給大夫護士的補助,一分不能少。畢竟不能影響了他們的積極性,還指着他們賺錢還貸款的。你明白嗎?”

小孟這回是終于明白了。感情省院這幾個院長,這次态度一致地和省廳頂牛,是被錢逼得啊。

“所以,”舒院長及時插話總結道:“小孟,這次省院能不能順利過關,就要靠你的努力了。”

小孟呆滞了一下,沒有理解舒院長的話。

舒院長心底哂笑,就這樣還敢肖想醫務處處長的位置?好好給秦處長打十年下手 開竅了再說吧。

傅院長見小孟還沒有跟上,就只好赤膊上陣了。“小孟啊,你回去要交報告的吧?就是你們下來調查的結果。該怎麽寫報告你心裏要有數。那個林沖落草還得交個投名狀呢。不過咱們是國家的單位,不存在個人利益,你說是不是?”

說話的那神情,像足了蠱惑 無知貪婪之人參加非法集資打前站的。

陳文強他們這些人走了,手術間裏,向主任用止血鉗子敲敲骨科住院總小王的手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咱們把這個手術做好 術後你把這只腳看活了,以後晉副高也有資本。”

王大夫神色一凜,赧然片刻說:“主任,我知道是你點我參加這手術的。我就是,就是” 他吭哧癟肚半天,也沒就是出個什麽來。

向主任揶揄他道:“就是你比小李早畢業好幾年,一個校門出來的 現在遠遠不如人家,不好意思了是不是?”

“也不完全是。”王大夫臉上混合了羨慕 自愧等複雜情緒。“唉。我是說那個鼓動李敏去考醫大神經外科的研究生,還能挑導師,我吃驚的是這個。那是個什麽人啊?”

“能讓幹診趙主任陪着,怎麽也得是省廳下來的 處級以上的領導。不過看陳院長并不怎麽鳥他,估計跟陳院長是一個專業且技術水平有限 從臨床改過去的人了。”向主任滿不在乎地評了一句。

這一句話說中了老吳的全部。若是陳文強在場,肯定得佩服他的眼光毒辣了。

隔了一會兒,小王又問向主任:“主任,陳院長能招研究生了?沒聽說啊。”

“聽說了你去考?你是文化課考得過李敏 還是基本操作比她強?”向主任沒好聲氣。

“我不是那意思。我在骨科六年了,我幹嘛要去神經外科從頭學起啊。我是說陳院長可以找研究生這事兒,怎麽全院沒一點兒風聲出來呢。”

向主任撒氣般地回他一句:“剛才陳院長不是說了,不然他挂教學醫院的牌子幹什麽,他又不是閑得沒事兒幹的。沒有任何好處的事兒,他陳文強那麽精明的人,怎麽會幹!你動腦子想想好不好。”

然後向主任再就閉口不說了。他深知自己要是敢信口雌黃 沒有下限地背後說陳文強,沒準會惹惱他。那陳文強可不是幾年前那個剛被撸下來的陳文強了。

手術沉悶地往下進行,剩下的雖然沒有什麽太大的難度了,但是能不能接活這只腳,向主任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的。

許主任終于完成了他的那臺手術,拖着疲憊的雙腿進來了。他進了手術間,有氣無力地問:“老向,你們這臺怎麽樣了?”

“快了。再有20分鐘就可以了。”

“輸了多少血了?”

“1200。”麻醉師回答。

“還有多少?”

“800。”

許主任點點頭:“單一個脾背膜下破裂也夠了。不要再有別的了。”

麻醉大夫接話道:“應該不會有別的了。這麽久這患者的生命體征,一直都很平穩。若是有肝髒和腸管的損傷,早不是這樣了。”

許主任抓過麻醉大夫的記錄看,看完以後,他對跟進來的普外科住院總小陳說:“一會兒你帶覃璋和實習生上這個剖腹探查。”

“好。”小陳很高興地答應了。

然後他去靠牆的那摞腳踏凳那兒坐着休息。一站六個小時,換誰都腿部僵直。但願接下來的剖腹探查,最好只做個縫合就可以,不用做脾摘除,也沒有其它事兒。

這時候的手術室,除了他們這個手術間,其餘從傍晚就燈火通明的那些手術間,大大小小的無影燈都陸續熄滅了,紫外線燈接連打開,用消毒水拖過的地面,散發着淡淡的味道。各手術室間已經進入全面消毒的狀态了。

護士長挎着一個木頭籃子,裏面裝着才從保溫箱裏取出來的培養皿。她叫了兩個實習生跟着自己幫忙。按照手術間的消毒順序,開始在每個房間的規定位置放培養皿。這事檢查消毒後的手術間,各種細菌菌落是不是合乎無菌要求。

是手術室每天的必備工作之一。

她們要按照消毒的順序放培養皿。一會兒是14號手術間,在下一個可能是8號手術間。她們三人來回在手術室的走廊裏穿梭。

“你倆在門口等我。籃子你給我拿住了。”護士長進去放東西。出來以後她在實習護士的本子上做記錄。然後再去下一個手術間。

經過洗手池,護士長還不忘大聲吆喝着提醒一句:“姑奶奶們,你們洗幹淨了啊。”

嘻嘻哈哈的年輕姑娘笑着回答她:“護士長放心,肯定給你洗幹淨。”

曾經外科大夫擠作一團的洗手池,現在是護士們擠作一排了。她們帶着手套,一人兩盆,就着春夜裏冰手的涼水,在洗涮手術器械。幹淨的标準要求是不能殘留任何血跡等污跡。不然經過消毒,污跡會凝固在止血鉗子的齒痕等處,那會直接導致器械廢掉。

洗好的器械要擦幹淨,打好包,包袱皮上會有護士的名字。等再使用的時候,一旦被外科大夫發現器械上有殘餘物,那東西肯定會被丢棄到臺下的。然後洗刷這包器械的護士,哼哼,就要被扣獎金了。

別看手術室護士的獎金高,可容易嗎?哪怕是淩晨做完的手術,麻醉大夫走了 外科大夫也走了,人家都找地方睡覺了,但手術室的護士也要把器械洗好 打包了,才能去休息。

這是必須完成的工作。

一排小姑娘說說笑笑,說的基本是剛才手術臺上發生的事情。但不停有人在問:“化驗室出結果沒有?有人在電話那兒守着沒?”

一會兒,一個小護士奔過來,她喊道:“13號手術間的患者,叫張志國的,乙肝大三陽。別的人沒事兒。”

一個護士立即叫起來:“在我這兒吶。趕緊給我配過氧乙酸啊。啊 啊 啊。”

“你啊啊什麽,小心半夜招鬼。你們那臺有人破了手套嗎?”

“沒有。”

“那你鬼叫什麽!”

“趕緊把你刷好的東西搬走,別污染了我們的。”

“你換到最後去。”

前一排後一排的小護士們齊齊開口,都嬌叱那個在13號手術間上臺的護士。在13號手術間上臺的器械護士,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她立即接受了自己被歧視的待遇。

已經刷好的器械,有和她同一間的巡臺護士連盆抱走了,抱去專門的地方用過氧乙酸浸泡兩小時,以保證100%地殺滅乙肝病毒。她則端着剩下的沒刷好的器械,去了這一排洗手池的最後一個位置。

護士長放好培養皿回來,聽說有一個乙肝大三陽,立即就問涮器械的護士們:“誰跟的這臺手術?手套壞了沒有?”

在洗手池尾的護士大聲回答:“護士長,我上臺的。我們那間沒有在臺上壞手套的。摘下來的手套也都按規定放在門口的紙箱裏。”

護士長按着胸口,誇張地說:“急診手術就怕有乙肝的。我得趕緊把那幾雙手套處理了。你手上這個別亂丢啊。”

“嗯,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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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百态 這裏+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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