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在省院的所有外科大夫, 投入到急診搶救手術工作中的時候,眼科大夫楊衛華正坐在醫大的階梯教室裏上課。同班同學都是在職的研究生。
她是91年秋天開始讀在職研究生的, 開了省院的先河。這是醫院領導心照不宣的默許。
能從漸行漸遠的 已經夫妻離心的婚姻裏脫出來,她開始是感到無限的輕松。每天在家睡到自然醒, 然後父親的小車會送自己去省院上班, 洗衣 做飯 搞衛生, 所有的家務事,完全不用自己伸手。若是沒有兒子小志,她一度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年光陰。
可是兒子的存在, 天天在提醒她, 過去的十年婚姻不是一場夢。對于母親想讓兒子每周去前夫那兒住三天的打算,她開始是反對的。
可是兒子願意。
後來她還發現兒子經常在中午的時候跑出學校, 去四海酒家吃中飯,甚至有時候撐到晚飯只對付幾口,為此她不得不悄悄跟兒子商量, 能不能中午少吃一點兒。
兒子給她的回答讓她膛目結舌。
“媽, 我不是看四海酒家的東西好吃。我就喜歡看飯店的人在我的那頁寫上一串的菜名, 我就喜歡下一次再去的時候, 看到我爸的簽名。那些他已經付過錢的簽名。以前我跟他要兩塊錢交卷紙錢都挨罵。”
楊衛華很困惑,這樣的事情, 她不想給任何認識自己的人知道。她不想告訴妹妹, 更不想告訴母親, 免得招致無窮無盡的指責——“當初勸你不要跟那個窮小子, 你偏跟。你提攜他十八年……”巴拉巴拉, 沒完沒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為此她花錢去求助心理醫生。
錢花了,事情沒解決。
今年春節,兒子無意中說出來的話,更讓她懷疑自己的過去了。
“我爸爸做菜好吃,非常好吃。比阿姨作的好吃。”
王大志在家做飯?楊衛華震驚的合不上嘴。兒子卻在母親的逼問下,說出不僅做飯 還洗尿布 拖地……
怎麽能這樣?以前和自己過日子的時候,油瓶子歪了都要喊自己 不會順手扶一下的人。
然後楊衛華就一直活在眩眩乎乎的狀态下。
和她坐在一起的同桌捅捅她:“楊衛華,下課了。你對象剛才在門口晃了一下,是不是又來接你了?”
楊衛華朝這個臨時同桌 經常搭乘自己丈夫的小車回家的女人笑笑,說:“我跟他說了今天去我媽那兒,他怎麽又來了。”
同桌的女人臉上湧上失望,自己坐公共汽車回家要一個多小時,搭個便車不用二十分鐘。可是楊衛華不回家,她就沒辦法了。
但她藏起自己的失望說:“你對象對你真好。這麽大歲數了,還每次上課都接。這是把你當小姑娘寵着呢。”
楊衛華收拾了書包,對同桌的女人露出一個符合她期待的笑容,提着書包出去了。
“老孫,我下午給你辦公室留話了。今晚過去我媽那邊住的。我也跟我媽說了。你怎麽還來了?”楊衛華略略皺眉。
“我開完會辦公室的人跟我說了。我給爸媽那邊打過電話,說我過來接你下課 再送你回去,不用他們派司機來接你了。”
既然這樣,楊衛華也就不勉強了。
黑色的标致車,平穩地滑入華燈盛放的省城主幹路。沒有多少車輛的夜晚,小車很快就到了大院附近。站崗的衛兵已經能看到了。
男人卻靠邊停車了。
側臉看着仍舊呈恍惚狀的妻子問:“你最近遇到什麽事兒了?”
楊衛華下意識地搖頭:“沒有。”
“衛華,你要是遇到什麽為難的事兒,不論是工作上的 還是家裏的,你別有什麽顧慮,你對我說說,看我能不能給你參詳出來個辦法。不管怎麽說,我也比你大了好幾歲,又在組織部門工作了這麽些年,好過你自己悶着,別悶壞了你自己,我會心疼的。”
楊衛華想了一會兒問道:“我表現得那麽明顯嗎?”
男人點頭笑笑,臉上帶着安撫人心的 讓人不得不說真話的信任和誠懇:“我也是才發覺的。我今天到教室比較早,看你上課都走神了。聯想你最近的狀态,才覺出不對來的。”
楊衛華沉默。
就在男人耐心即将告罄 以為不可能撬開面前女人心靈的瞬間,楊衛華突然幽幽地開口問道:“老孫,你會做菜嗎?”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看着楊衛華的眼睛說:“怎麽問起這話來了?”
“你會做菜嗎?”楊衛華堅持想要得到答案。
男人笑着說:“衛華,我都四十多歲了,就是再不會做飯做菜,這麽些年下來,做不好也能做熟的。你怎麽想起來這個問題了?”
楊衛華躲閃男人關注的眼神,擺弄着自己的十根指頭,帶着深深的倦怠和無盡的疲憊說:“老孫,我發現自己不适合婚姻生活。”
“為什麽要這麽說呢?可是我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夠好?”男人向楊衛華略傾身。狹窄的車內,他的氣息籠罩住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女人。專注 關切 渴望得到真話的神情,通過他的身體和語言,明白地傳達給欲靠向車門的女人。
楊衛華的身體下意識地回避這種壓迫,她向車門靠去。而她這樣的動作讓男人更警覺,也讓男人在不變的溫和表情掩蓋下,看着她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不是你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好,而是我懷疑自己。你說結婚是不是應該比單身過得輕松 比單身過的好?”楊衛華躲避不開男人無聲的追問,還是說出了心中所想。
男人不知道她心裏的症結所在,只能模糊地回答道:“是。也不是。”
楊衛華疑惑,她知道自己在這方面有缺憾,就順着男人的思路問道:“你這話怎麽講?”
“輕松自在,我們簡單分成物質和精神 精神和□□這樣的組合可以嗎?”
“嗯。你繼續說。”
“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會獲得物質上一加一大于二的結果,應該是你說的輕松吧。”男人斟酌着字眼說。
楊衛華點點頭。
“精神上呢,遇事兒倆人互相支持,或是出謀劃策 或是認真傾聽,有的事兒僅是說出來也會感覺輕松了。是不是?”男人等到楊衛華點頭之後,接着說:“剩下肉/體。實話實說,我這個年齡了,比不上二十多歲年輕時。但我們結婚這大半年來,在夫妻生活上,我是認真的,可是我做得讓你失望了?”
楊衛華搖頭,在男人懇切的追問下,略紅着臉說:“沒有。”
男人松了一口氣,還好倆人之間沒有不可挽回的地方。
但他接着認真地說道:“衛華,我在組織部門工作,我今年剛45歲,正是男人幹事業的最好年齡段。只要我還想在工作上有發展,我就要對自己有約束,不可能學某些人的找‘小秘’。哪怕沒有爸的原因,周圍虎視眈眈的同志,還有那些前車之鑒,也會時刻提醒我警覺,告誡我不要因為男女關系,讓自己的一生黯淡收場。”
楊衛華略點點頭說:“我信你有追求。不然你也不必和我結婚。你大可以找一個年輕的大學生,嗯,未婚還漂亮的姑娘,能有生育指标,你可以再生一個兒子的。”
男人笑笑,問:“衛華,你想聽我說實話嗎?”
“想,你說。”
“你才說的那種年輕漂亮的大學生,為什麽要找我這樣年齡能當爹的男人。她們渴望的是通過我手裏的那點權利,達到改變生活的目的。那同你前夫,利用姿色做跳板又有何差異。至于說再生一個兒子,若是生的是女兒呢?”
?
“我與你再婚前,征求過我閨女的意見,她是同意我再婚的。如果我找個比她沒大上十歲的年輕姑娘,她可就未必會同意了。別說生兒子,哪怕再生的是個女兒,我肯定對小女兒的關心會更多一些。然後依我閨女的脾氣,她當了多年的獨生女,能接受的可能性不大,必然會搞得家裏雞飛狗跳。”
男人想像一下那個場景,啞然失笑。他接着說道:“我得有多想不開,才要把自己弄進那樣的困窘之境。設想一下,等我60歲退休了,大的因為怨恨跟我離心,小的還在讀中學。你說我的晚年能安享嗎?我和自己有仇嗎?”
楊衛華狐疑,不敢完全相信男人的話。
“衛華。有的男人追求事業,有的追求美色,有的追求財富,不一而足。但我這人從來都算是清醒 理智。我只要最适合我的。你別小瞧了自己的魅力。如果你多笑笑,你比衛紅漂亮,你比你媽媽還多了書卷氣。在我眼裏,那些青澀的小姑娘是沒法跟你比的。”
楊衛華略羞澀。
男人接着說:“我已經有閨女了,我不想再當人梯。衛華,我們雖然是再婚夫妻,但我是一心一意想跟你過到老的。你有什麽問題,就說出來,我不能立即解決了,我們一起去面對,也好過你一個人憋在心裏。”
楊衛華被男人的熱誠打動,她慢慢地點點頭。
“那,衛華,是我們之間的什麽事兒,讓你感覺到壓力大了 覺得不如單身輕松了呢?”
楊衛華十指絞到一起扭着,專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說:“曾經我以為讓小志的爸爸脫胎換骨了,我還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會讓他始終如一保有對我最初的,嗯,熱烈。
但是沒有。
對我慢慢變得不耐煩。哪怕結婚後,他就沒燒過一壺水 洗過一只碗。
但我們離婚後不久,他就再婚了。他能做 會做 肯做所有的家務。而那個女人是借着家屬的名義,院裏才給安排了工作的保管員。是汪春豔的妹妹。”
楊衛華的眼淚不由得湧上了眼眶。她仰起頭不想讓眼淚流下來,但兩行清淚還是順着臉頰蜿蜒而下了。
她于是扭臉看向車窗外。
“春節的時候,你閨女說我做菜不如她媽媽好吃。我兒子說他爸爸什麽都能幹,洗尿布 做飯 搞衛生……老孫,我如果就住在父母的家裏,我會活得輕松 自在。而不是現在這樣,天天處在自我拷問裏。前面的那段婚姻我努力付出全部,最後扶持起小志的爸爸了,他卻因為我父親沒有讓他及時地當上科主任,與我離心,而後與汪春豔的妹妹勾搭成奸。她妹夫那天剛剛因為胃癌辦了住院手術。”
“衛華,論理我不該評說你的前夫,但他這做法也顯得人品太差勁。你若因為他的錯誤傷心,是不值得的。”
楊衛華從包裏掏出手絹,擦掉眼淚說:“我不是為他傷心。我要不是看到小志,我常以為那十年婚姻是一場夢。可去年夏天,你閨女說小志不該吃孫家的飯,他要改姓孫才能登門。所以小志說什麽也不過去了。這事兒春節我才知道的。
老孫,我聽從父母的意見再婚,是想活得好。而不是想繼續過那種被前婆婆挑剔了十年不會做家務活,然後再接着被繼女挑剔的日子。
老孫,你也清楚我的情況。我不是那種要依賴男人才有地方住 有飯吃 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衛華,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教好自己的女兒。你說的這些我才知道。你該早些告訴我。這周末我一定好好和女兒談談。等她今年秋天上高中了,我就安排她去住校。”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婚姻中曾經是什麽力量,讓你願意去學做菜 哪怕僅僅是做熟?對我來說,我需要一段時間想明白,為什麽兩段婚姻,我都竭盡全力了,卻仍然要面對挑剔和質疑。”
“衛華,那都不是你的錯。”
“老孫,我對你說實話,開始小志他奶奶挑剔我時,他爸爸是護着我的。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爸爸就認同了他奶奶/的那些挑剔是對的。
老孫,我怕了,我累了。我在一天的緊張工作和上課之後,我沒有更多的精力應對 承受這些。我尤其不想以後可能要面對你認同你閨女挑剔是有道理的那一天。
所以,這段時間我想在我爸媽這面住。我們都好好想想。你看好不好?”
李敏拿着自己洗澡籃子去淋浴間。坐着手術是自在了一點兒,但是避不開濕透的手術袍會浸濕裏面的洗手服的可能。
又得扔一條內褲。想到一小時的加班費還抵不上扔掉的一條內褲錢,李敏有些羨慕那些男大夫們能夠真空上陣。但她幸好自己早早就跟手術室的護士們穿一樣的洗手服了。
李敏的這種想法說給嚴虹時,立即遭到嚴虹無情的嘲笑:“那些外科大夫,誰不比咱們長得高啊。就是矮的那幾個,他們也得穿中碼的洗手服。你不用擔心會跟他們混穿了洗手服的。男女款式也不一樣。”
李敏才後知後覺地知道,男款的洗手服有前胸的口袋 還有褲門。
她記得自己當時讪讪地對嚴虹說:“我還奇怪怎麽每次都有人在那兒發洗手服。總從另一包給我拿的。”
等她穿好衣服離開手術室的時候,正好遇見了陳文強等人在等電梯。
“老師,趙主任,吳老師。”李敏向三人打招呼。
陳文強問她:“要不要去食堂吃點什麽?院裏今晚安排了夜宵。”
李敏搖頭:“謝謝老師,不用了。”
李敏回到十一樓歸她自己使用的主任辦公室,見被罩已經裝好被子攤開,中間略鼓起的那一小塊是熱水袋。被腳露出飯盒兜的帶子。
她把酒釀蛋吃完,烤饅頭片和蘋果則沒動。漱口 換了熱水袋,回想一遍血管吻合沒有錯漏之處,便心滿意足地沉沉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