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593 為難2
老楊太太傷腰也是大孫子淘氣的結果。可是對着一個五周歲不到的孩子,能怎麽地他呢。打他一頓, 他哭一場, 然後很可能會生病一次, 最後落得孩子大人全遭罪, 他也未必就不會不淘氣了。
然而即使沒因為他的淘氣打他, 孩子大人一起遭罪的日子也來了。
電話鈴聲響起時, 費院長剛把二兒子打發出門。他要老二去集資樓那邊看看, 怎麽他哥和他嫂子都沒有過來吃早飯。
費院長抓起電話聽筒,說:“喂,我費保德。哪位?”
“費院長,你好, 我是醫務處小盧,昨晚的總值班。”盧科長把昨晚“跳樓”的後繼之事報告給他。
“現在陳院長和秦處長去看患者去了。陳院長說那患者指甲下出血有問題。他交代我給你打電話, 看看那個道歉你怎麽安排。昨晚急診……”
昨晚急診雞飛狗跳的那一幕, 随着盧科長的如實彙報, 原汁原味 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費院長面前。
費院長越聽越氣,他把牙齒咬得咯嘣響。要不是隔着電話線,小盧都怕他會撲上來咬死自己。
撂下電話,費院長覺得手抖, 控制不住地抖。這個盧德,這個盧德, 這是報仇來了, 這是報仇來了。來報自己十年前輕視他的舊仇了。
怪自己輕視他嗎?一個才畢業的大專生, 就算你是醫院管理專業畢業的, 但憑書本得來的那點兒東西,就敢給那時的醫務科董主任提交了一份名頭極大的《現代化醫院管理·醫務科應行之事》。一份報告就想把整個醫務科納入他的規劃裏,按着他的想法行事。可能嗎?那是空想,那是紙上談兵。
可是現在自己兒子 媳婦都不争氣,屁大點兒的事兒,不知道捂住了悄悄處理,偏鬧得全院都知道……
費院長黑着臉沉思,半點也不帶搭理湊到自己跟前的小孫子。老楊太太看祭出寶貝孫子都不好使了,趕緊把要哭的孩子拉進房間裏去哄了。
陳文強帶着秦處長去急診病床前看患者。他們的到來,在秦處長介紹了陳院長的身份——醫療院長 神經外科專家,省內有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還有他自己的醫務處處長身份後,患者和家屬的情緒都穩定了很多。
“昨晚的事情雖然是意外,但我倆先代表醫院跟你們道歉。”陳文強開門見山先道歉。
“是啊,對不起。我們沒有教導好自己的職工。”秦處長緊緊跟上。
伸手不打笑臉人,患者家屬中還有要說點兒什麽的,也在其他人提醒這是醫療院長,父親還躺在床上等治療而閉嘴了。
陳文強仔細詢問病史 認真查體後,吩咐趕過來的值班大夫劉立偉和實習學生開化驗單。
“急診查凝血功能,先給小分子肝素抗凝治療。腹部CT改為急診CT,那個秦處長,你去跟CT室聯系一下,讓他們務必 盡快給這患者做CT檢查。”
“是。陳院長我這就去安排。”
所有人都去忙了,陳文強再次對患者說:“昨晚碰倒你的事兒,你放心,我會提請院務會處理。”
患者見陳文強這态度,便很不好意思了。他認真地對陳文強說:“陳院長,昨晚的事兒也怪我,是我自己想看熱鬧。我兒子攙着我去走廊,我行動慢,擋着那第三者的路了。不全怪人家。就算了吧。”
陳文強很認真地說:“這是你寬懷大度,被碰倒了還給她們講情。但你的要求我已經打電話給費院長了,等他找到人了,讓他們三個一起來給你道歉。”
“不用了,不用了。有你剛才給我看病,我這心裏什麽不舒服都沒有了。”
“真不用了?”
“是是。”
“那好。我就不讓他們過來給你添堵了。你有什麽事兒,就打發家人去找醫務處的秦處長了。”
“好好。謝謝陳院長。”
患者家屬把陳文強送出急診科。陳文強一邊往住院部走,一邊想是誰跟自己說這家人不講理來着?
明明這家人都很好說話 很懂道理 很明白事兒啊,并沒有刻意為難人啊。
費院長等到日上三竿了,終于等到二兒子回來了。
“爸,我嫂子一早就去了分院。她留言說那邊還有事兒要處理。我哥,”
“你哥去哪兒了?”
“他去了急診室把那女的背回單身宿舍了。我去單身宿舍找到他的。他跟我說那女的腳崴了,沒人護理。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他要在宿舍護理那女的?”
老二被他父親的黑臉吓得往後退,嘴裏吶吶道:“我哥說那女的懷孕了。”
費院長氣得摔了手邊的電話機。
摔完之後他就朝着裏屋喊:“珊珊,跟你二哥去把你大哥找回來。他要再敢給我找借口,我打折他的腿。”
正哄着侄子玩的費珊,趕緊溜溜地出來,拽了她二哥一起下樓走了。
老楊太太跟在後面出來說:“老費啊,我怎麽聽老二說那女的懷孕了?你先別顧着生氣啊,要是人家不肯做人流,事情可能要大發了。”
費院長被老伴兒點醒,他立即撲到窗邊朝下面喊:“珊珊,你倆先上來。”
才下樓的兄妹倆又上來了。
“爸,你閑着沒事兒溜我們腿兒吶。”閨女到底不那麽畏懼父親,抱怨一句後,彎腰撿起摔壞的電話機。
“你倆帶孩子進去玩吧。”老楊太太把兒子和閨女攆回屋子裏去。然後她扶着腰 慢慢坐到沙發上,撫摸着摔壞的電話機說:“那女的肚子裏揣了孩子,等計生找上門來,我怕他的工作保不住。你也沒法護着他的。”
費院長頹敗地靠在沙發上長嘆一聲,心裏說,兒子傻有什麽辦法呢,自己費盡心思給他娶的靠譜媳婦,唉,如今這是非離婚不可了。
“老大得趕緊離婚了。”老楊太太有說了一句。
在費院長心裏,難得老伴兒有這樣明白的時候。他瞬間像老了幾歲,無奈地說道:“是啊,我也沒法護着他。就是他們那個集資房,那是算了倆人工齡積分的,”
老楊太太不等丈夫說完就截住話頭:“那是我大孫子的。”
“你有主意就好。但是,”費院長極為困難地說:“既然是你大孫子,那老大再結婚,就得跟我們住在一起了。我得被他們怄死。”
老太太想了一會兒說:“要不還是別離婚了吧。不行。你可別被他們氣出個好歹來。”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老太太急得猛地站起來,腰疼令她馬上變了臉色,他只能歪着身子 扶着腰又慢慢坐下了。
“行了,你帶好孫子也就可以了。這事兒我來處理。”
曹秀娥昨晚失控地鬧騰了大半夜之後,一早就自己搭乘公共汽車去分院,路上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分院。這是五一期間路上沒車,道路非常順暢的情況下。若是平時上下班,兩小時也未必能到的。
她之所以五一又來了分院,是不想面對費家母子和自己父母。
昨晚下班的時候,她告訴費達自己加班,然後五一上午盡可能早點到家,一起帶孩子去公園玩。可是工作完成了大半以後,她又覺得該回家。不然明早坐車太累,也沒力氣帶孩子玩了。
可她再沒想到回家可能面對的是這樣的難堪場面。
她想了一路,想不明白丈夫為什麽會出軌。自己是哪裏配不上他了?自己是哪裏對不起他了?
給老費家生了兒子了!他弟弟自己每天帶着,就差手把手地教導了。她妹妹考高中,要是沒有自己,她連個普高都考不上的水平……沒有自己,省院去年最後一批在職職工委培,她根本就考不上。
自己哪裏對不起他們老費家了?!
這念頭折磨了她一路,直到她走進分院的主任辦公室,換好白大衣,走去門診藥局去看昨夜的處方。
“曹主任,你昨晚沒睡好?”門診藥房的值班大夫,很關切地問她。
“嗯。”曹秀娥答應一聲,開始她的工作。她每天要把門診處方和住院處方都核對一遍,特殊用藥的處方,她審核之後還要每周送給範主任再核對一次。
昨晚分院門診就沒有幾個患者,所以她很快就審核完了。病房昨天剩下的那些處方,她也都認真地完成核對了。她把特殊處方收進專門的櫃子裏,普通處方再按照類別放好,這時發現時針分針幾乎要合到一起了。
就中午了啊。
可她沒吃早飯,現在也沒覺得餓。她甚至盼着工作沒做完,自己可以不再去想昨晚的事兒。
五一,老孫一大早就把楊衛華母子送回娘家。
“衛華,我明早來接你們,咱們仨一起去公園玩。”
“好。”楊衛華周六是不會回省院上班的,實驗小學明天放假。
“我要趕回去那邊了,你跟爸媽說一聲,我就不進去了。”
“嗯。慢點開車,差不了幾分鐘。”
老孫點頭,開車離開了大院的門崗。
“媽,為什麽要明天去玩?我昨晚就把作業寫完了。”小志不怎麽高興。
“你孫叔要回家看他女兒。”
“哼。”小志記仇。
“小志啊,”楊衛華拉着兒子慢慢往家裏走,“你跟珍珠都能處好,跟姐姐也應該能處好的,是不?”
“不是。”小志斬釘截鐵的回答噎住了楊衛華。
這樣的回答是她沒有想到的。她開始皺眉。這孩子像了誰呢?自己和王大志都不是這樣的人啊。她皺眉思索,小志仰臉就看到了。
“媽,你別皺眉。你皺眉就不好看了。孫叔喜歡你笑。男人都喜歡女人笑。”
“哪兒學來的這些話。再不準胡說了。”楊衛華板臉。
“我才不是胡說呢。我爸爸就喜歡看阿姨笑。阿姨笑着跟他說什麽他都可以。孫叔也喜歡看你笑,我天天都有看見呢。你剛才說他慢點開車,你說他他都在笑。”
楊衛華頓時無話。她不知道該怎麽跟兒子解釋這些,但她避重就輕地朝兒子笑了一下。立即換回兒子的滿意。
“媽。我們往這面走。”
“你這要往哪兒去?那姥姥家在那頭,眼看着就到了。”
“咱倆在院子裏多走一會兒。我不想見我姥姥。她看着我就說我爸不好。”
“你爸确實不好。”楊衛華順口答道。
“嗯。”小志痛快地答應了。
楊衛華又愣住。她摸不清兒子的想法了。
“可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不喜歡姥姥說我爸不好。”小志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母親說。“我也不喜歡我奶奶說你不好。”
楊衛華這才想起來,從自己離婚後,小志再也沒去過他奶奶家。也不知道王大志是怎麽想的。或許他奶奶孫子多,也不在乎看不到小志吧。
“你一周沒去你爸爸那兒啦。明天晚上要不要送你過去?”
“不去了。讓他跟阿姨和珍珠去好吧。我跟你好 跟孫叔好。”
楊衛華有小小的感動,兒子跟老孫這麽快就能處到一起,還真像老孫說的那樣,孩子會本能地分辨出誰對他好的。
但同時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對兒子說。他姥姥因為他疏遠她 不肯回家的緣故,氣急敗壞地跟自己抱怨,說了很多次養了個小白眼狼。可自己也曾看到她抱怨過後擦拭眼角。
老孫能跟小志處好,自己能不能跟繼女處好呢?
楊衛華又開始犯愁。
倆孩子處不好,責任在繼女;繼女又對自己挑剔,自己要跟老孫分手吧,可老孫這些日子待自己 待小志……唉,老孫沒什麽不好的。
自己跟繼女計較,說到底最後是為難了老孫呢。
楊衛華決定不再計較繼女的挑剔,她同時還想勸說兒子退一步。
“小志,你孫叔的女兒,你姐姐去年說的那話是錯的,咱們可以度量大一些不計較,可以不?”
“不可以。”
“看在媽媽和你孫叔的面子上呢?”
“你說她錯了,她承認嗎?”小志梗着脖子說:“她得先跟我說對不起,我才能說沒關系的。”
兒子說的好有道理,楊衛華決定把這事情交給老孫去處理了。他在部隊做連指導員,那是專門做思想工作的,他自己都說老兵油子 新兵蛋子,再調皮他都能拿下,想必這倆孩子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吧。
母子倆在院子裏逛了幾大圈,最後楊衛華說:“小志,媽媽走累了,還想上廁所,咱倆回去吧。”
小志的笑臉就收回去大半了。他默默地轉了方向,跟着母親往回走。
“姥姥。”小志有禮貌地打招呼。
“哎呦,我孫子回來了啊。”老太太很高興,這又有一個來月沒見着了。但她跟着問:“衛華,你們娘倆去哪兒啦?”
“我和小志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楊衛華放下東西去洗手間。
等她出來,小志不見了,估計是回樓上房間了。老太太臉上也罩上了一層不悅的寒霜。得,肯定又是祖孫倆不痛快了。
楊衛華扶額。
“小孫剛才打電話,說跟他閨女商量好了,晚上一起過來吃飯。”老太太拉着女兒聊天,上上下下打量女兒,确認女兒精神頭好 臉色也潤澤,放心也滿足了。忍不住打開話匣子說:“你要早聽我的多好。你早早就該找老孫這樣的人。”
楊衛華敷衍地笑笑,好脾氣地說:“嗯。那個,媽,衛紅她們晚上回來不?”
“你想叫他們一家也回來?你不怕小志和他閨女吵起來丢臉啊。”
楊衛華被親媽堵得回不出來話,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有老孫在,不會吵起來的。”然後她試探着勸道:“媽,你以後再別說小志他爸爸的不好了,弄得小志跟你都生分了,劃不來的。
其實你不說,他心裏也明白的。他這都一周多了沒過去的。你今天再別提他爸爸,權當那人從來沒有過,行不,媽?”
“你是擔心他又自己跑過去?”
“是啊。不過他這周跟老孫處得比跟他爸爸好的。”
老太太嘆氣:“好。我再不說了。這個小白眼狼。”
楊衛華假裝沒聽見“白眼狼”這幾個字,換了個話題問:“小志呢?”
“上樓練字去了。”
“我爸又下基層慰問去了?”
“是啊,這過年過節的,你要不回來,這家裏就我一個人的。”老太太的臉上露出寂寞之色。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等秋天我上午基礎課,周日就可以在家休息了。”
老太太的心裏不怎麽是滋味,她對女兒不說把小志送回家,是失望 遺憾,但又覺得說不出來的輕松。以小志和自己三句話說不到就逃走的狀态看,他不回來,對自己 對他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