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24章

覃璋真的是一考成名。

比李敏當初得了外科第一名更引人注目。因為那兩次講師資格考試的內外婦兒四科的第一名,都是醫大剛畢業的女生。

但哪個第一名都只是四分之一。哪怕李敏是在外科。因為她們這一屆的醫大女生比男生的成績好, 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可他覃璋不一樣啊, 去年分到內外科的本科生全算上,他是唯一不用“補考”的人。于是, 他這個“漏網之魚”,立即蹿到了省院話題榜的首位。伴随而來的,是他去年追李敏的舊事被翻出來了。

成績好有什麽用,品德有虧。不管真假, 更多的人堅信他是明知道李敏的對象是軍人, 還要挖牆腳的。這也符合大衆的心理——人無完人嘛!

梁主任歇過晌兒,就去院辦找陳文強。

“老陳。”

陳文強在他自己的院長辦公室裏, 正在看最新一期神經外科的期刊。他見了梁主任過來, 立即笑着招呼人,“有什麽事兒, 你打個電話我就過普外了。”

“你過去幹嘛。普外主任辦公室裏四個人,想說句話都不方便。”梁主任對陳文強說話還是這麽直率的風格。

陳文強笑笑說:“咱們去十二樓說話也行啊。”

梁主任對去十二樓不置可否。他接過陳文強給自己沏的那杯熱茶, 嗅着撲鼻的香氣說:“你這是戒煙以後好上品茗了?”

“老舒給的。說這金駿眉是紅茶,養胃。你嘗嘗這味道怎麽樣?”

“聞着就是很舒服的感覺。”

“那你帶一包回去。喝茶怎麽也比抽煙好。”

“嗯,也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跟我客氣什麽啊。小李拿的那個茉莉花茶,你喝了沒有?”

“喝了一次。吓煞人香。我不喜歡,我老伴兒倒愛得不得了。”

陳文強失笑道:“那茉莉花茶窖得真不錯的。我媽和小尹都喜歡。吓煞人香指的是碧螺春,那是綠茶。和茉莉花茶是兩回事兒。”

梁主任對茶葉沒什麽研究, 他晃晃手裏的金駿眉說:“咱們北方也就這兩個月喝茶, 防暑降溫的, 誰平時像南蠻子那樣,整天捏個小茶盅,哪有那個閑空兒。”

陳文強不贊同梁主任的南蠻子之語,他起身給梁主任又添些熱水,說:“一方水土一地風情。周日你去我家,讓小尹給你露一手。她泡功夫茶的技藝是一絕。她總說我這麽喝金駿眉,把好茶葉都糟蹋了。”

“好啊。等有空就去你家。”

“你這周日得空就過去呗,我正好在家的。莫非你周日還有什麽安排嗎?”

梁主任翹着花白的胡茬子,矜持地笑着說:“昨天老大老二都帶着對象和孩子回家吃飯的。我老伴兒張羅以後每周末回家聚聚。”

“那好啊。”陳文強也為梁主任感到高興,倆閨女終于不跟當爹的別扭了,真是大好事兒。于是他提議:“那你吃了早飯來我家喝茶,然後回家吃飯了。”

“好。”梁主任爽快應了陳文強的這安排。這樣好,兩不耽誤。“你不去你爸媽哪兒嗎?”

“老幹部局組織他們這周末旅游。”

“行嗎?這麽大年紀了。”

“他們身體沒問題。跟着老同志一起轉幾天,比天天守在家裏好。”

有的沒的說了一大氣,陳文強言歸正傳,他問梁主任:“老梁,你要跟我說什麽事兒?”

“閑着沒什麽事兒,過來跟你說說昨天的那個考試。”梁主任表面是不在乎,內心卻還是有些緊張。

“你是說覃璋不用補考的事兒嗎?”陳文強猜着梁主任的心思問。

“是啊。老陳,我這麽考慮的,不把覃璋放胸外科,怎麽樣?”梁主任試探。

“為什麽?”陳文強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看老石似乎是挺欣賞覃璋的。可咱們看好的,姑且算是咱們選的年輕人,從謝遜到李敏,包括我姑爺小金,都是一心撲在業務上,沒什麽彎彎繞心眼兒的人。我擔心他們将來捆一起都不是覃璋的個兒,別被覃璋給賣了。”

“老梁,你該這麽說,咱們培養年輕大夫,不僅是技術方面要挑天賦差不多的,就是思想品德也得差不多,而且還要把品德考核放在第一位,是不是?”

梁主任失笑:“老陳,你這院長當久了,也會打官腔了啊。”

陳文強笑笑,沒馬上答話。他沉默地坐在梁主任身邊,轉着手裏的茶杯思索梁主任的問題。他想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說話:“老石欣賞又如何?胸外科那邊有醫大畢業的潘志和鄭強在前面的。再說我覺得老石那人也不是糊塗的。”

“要不把覃璋留在普外算了。現在調整還來得及。”梁主任半傾着身體,對着陳文強殷殷說出自己的理由:“普外胃腸這面我還沒找到适合的人去培養。”

陳文強晃着腦袋說:“盡扯淡呢。才說要注重思想品德,你就說要往胃腸那面培養他。放你那邊,我怕謝遜被他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還是按原計劃到胸外科去吧。”

“老陳,”梁主任有點着急,他用非常不贊成的态度提醒陳文強:“當初向泰和……老李就是沒把他當成一回事兒……”

“老梁,你別急啊。胸外科那邊有潘志,他是個心裏有數的人。覃璋在他那兒是玩不出什麽花兒的。要不是考慮這點,年後我就調小陳去胸外了。”

梁主任默然。普外住院總陳剛,與潘志是一年畢業的,不論是臨床技能還是為人處世、心态各方面都照潘志差了一大截。

陳文強耐心給梁主任解釋:“老梁,普外将來分科是不可避免,謝遜選了肝膽專業。胃腸你要是覺得小陳不适合,不如看看今年新分來的大學生。

有個王大力,我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那小夥子性情屬于比較憨厚的,但動手能力在他們這一屆裏也不算差。假以時日,我覺得他會比得上潘志的。”

梁主任沒急着說同意,也沒有立即反對。他說:“我要見到人了,才知道誰是誰。不是自己帶過的實習生,真對不上號的。”

“那等人來了,我把王大力給你帶半年,你自己好好品,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才。”

“行啊。”

“還有十二樓的事情你放寬心,我準備等小李讀完基礎課,最多就是後年這時候吧,就把十一樓和十二樓分開。潘志提為胸外科副主任,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你心裏有主意就好。我就是擔心潘志在胸外未必會比覃璋更……咱們當外科大夫的,還是要手下見真章。”

“潘志醫大畢業,還早了覃璋五年。你別總拿謝遜做衡量标準。”

梁主任嘿嘿一笑。

“至于覃璋,我的意見還是放他去胸外科。大不了明年把老石的兒子也放去胸外科。到時候老石自然就有分寸了。”

“要是老石的兒子想去骨科呢?骨科的收入可比胸外高。”

“骨科那邊我是這麽想的,才提了顧光複做副主任,他與老王的年齡梯度就沒怎麽拉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現在骨科住院總小王,那也是很有潛力的年輕大夫。再後還有你姑爺小金在,骨科在他倆中間、之後,包括從普外去了急診科的那兩個,這樣年齡相仿的人太多,同樣也存在年齡梯度沒拉開的問題。這些都要等骨二科立科才能解決。”

“所以,對老石的兒子來說,去骨科真不是什麽好選擇。再說,十二樓不是普胸,是心胸,而潘志的方向是普胸,等于心胸外科只一半後繼有人。說起來是浪費了老石這個人才。你說我這個說法給老石,他也該能明白我的苦心吧。”

梁主任見陳文強說了這番推心置腹的話,便道:“我知道你要通盤考慮外科各專業的發展,我就是給你提個醒兒。對了,我還有一事兒,那個我想今年底送小金去醫大進修一年,你看怎麽樣?”

“行啊。我看他這半年進步挺大的,基本操作也算過關了。但你老閨女不是要生了嗎?”

“預産期在下個月。有她媽幫着帶孩子,再請個人幫手。小金年底去進修,也不耽誤什麽事兒。”

“你能安排好就行。骨科又不缺住院大夫的。到時候跟老王打個招呼了。”

梁主任笑着謝過陳文強,倆人便不再提骨科的事情了。梁主任轉而問起陳文強閨女高考和填報志願。

“據她考完了對答案,好像要比模拟考試的成績會好一點兒。是不是真的會好,得等月底出分。”陳文強說的很謙虛。“她同意報醫科了,但要去上海。她哥和老舒的閨女都在上海,每次說起上海的外灘、城隍廟、南京路,所以她想去上海。”

“走那麽遠?你舍得?”梁主任詫異。“我家老大老二,那是留在她們熟悉的縣城裏,我還提心吊膽這麽些年呢。”

“我不舍得啊。可我有什麽辦法呢。閨女在家鬧了兩天,除了我都支持她,那就只好随她報志願了。再說她也未必就能去得了上醫,上醫的錄取分比醫大還高。我現在就怕她第一志願落空,還耽誤了她去醫大了。”

“那也沒事兒,反正有醫學院兜底的。而且醫學院也不差的。你不用擔心。”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

唐書記看着辦公桌上放着的入黨申請書,想着醫院這大半天議論紛紛的事情,她皺眉沉思良久,終于抓起聽筒要了分院傅院長的電話,告知他覃璋在省院再次成為熱議話題之事。

傅院長在電話裏嘆氣:“老唐啊,咱們是幾十年的老同志了,我有話也不瞞着你。為了麗華與覃璋的事,我兒子和女兒春節都沒在家過年。”

“怎麽會這樣?你家老大多穩重的人啊。”唐書記配合地接話。

“是啊。老大那孩子早在麗華決定跟覃璋處對象,算了,那次的結果你也知道。最後麗華是搬到單身宿舍去住了。唉!”

傅院長在電話裏嘆氣。

“老傅,你也別上火,你家那倆孩子都聽懂事兒的。或許小顧慢慢也就明白事兒了。”

“老唐啊,我就怕她明白事兒的時候就晚了。我跟你這麽說吧,我那倆孩子從小就一直和麗華處不到一起,你也知道的。不過老戚教育的好,倆孩子的性情才未受到麗華的影響。可現在倆人因為堅決反對麗華跟覃璋搞對象,已經不肯再與顧麗華一個屋檐下、一個飯桌上吃飯了,真的就是因為覃璋。”

“怎麽就到了這地步了?”這話說出去,唐書記自己都覺得假。可還是得說啊。

“唉!我家老大看不上覃璋的人品。說他那個人眼裏只有個人的小利,沒有國家大義。而麗華又不聽勸,說什麽也偏要跟覃璋處對象……”傅院長的糾結、無奈和悵然,通過電話聽筒,準确地傳達給了唐書記。

唐書記沉默了。誰家孩子搞對象不是先看人品呢。事到如今,人顧麗華都寧可搬到單身宿舍去住了,她唐麗是說不出來讓傅院長下狠手,命令顧麗華與覃璋斷絕往來的話。當然她也說不出來讓他把顧麗華拒之門外的話。挑撥人家甥舅關系……

但是,該說的話她還得說。“老傅啊,咱們過去二十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你也知道一個品性有虧的人,他越聰明、越努力、成績比周圍的同齡人越強,他最後捅出來的婁子就越大。對周圍人的傷害也就越大。你說是不是?”

這話不用她提醒傅院長,傅院長早想過了。所以才有兒子女兒與外甥女不往來,他也默認的事兒。

就是兒子所言:“麗華太蠢,覃璋人品不好。不看好顧麗華這個不聽勸說的。與其将來要給她收拾麻煩,還不如讓她二選一。她選覃璋,就當和我們不認識好了。”

“老唐,你說的有道理。他那個入黨申請書什麽的,你別受我外甥女和他搞對象的影響。不然他去年那事兒,真追究起來,會讓你難辦了。沒人會相信他不知道李敏對象是軍人的。”

“老傅,你要這麽說我就好辦了。我跟你說覃璋今天下午又找我做思想彙報,還交了一份入黨申請書。這已經是他來省院後的第六份申請書了。覃璋說他在大學就是積極分子。他還開玩笑跟我說,若是去年服從學校老師的提議留校了,現在早已經是黨組織裏的一員了。”

“唉!老唐,咱們認識也快三十年了,你知道我這人從來也不是意氣用事的人,更與鐵石心腸的不沾邊,我外甥女我得照拂,但我也得顧及老戚和兒女的态度。老戚這半年反複跟我說,這樣逐利品性的人,等我退休後,哪天他和麗華離婚都有可能。”

唐書記在電話的另一端頻頻點頭,嘴裏全是附和之詞。但她還不往勸慰傅院長:“老傅,你也別難過,我知道你這十幾年,是把小顧這個外甥女當女兒養大的。”

“是啊,麗華我當閨女一樣地養大了,但以後只能在物質上不虧待她。至于別的,你就當她不是我外甥女吧。”

“你這麽說,我就好按照原則去做事兒了。”唐書記安心了,她輕輕撂下電話。

那邊傅院長也撂了電話。他決定好好與外甥女談談,如果她身上剝掉了副院長外甥女這個光環,她是不是還有信心,覃璋能跟她過一輩子。

傅院長因為要與顧麗華談覃璋之事,今天提前離開分院,然後他就在省院這面還沒有下班的時候,就趕到了內科中心大樓的透析室。

省院十七層樓附帶的透析室是五年前的規劃,原來一臺機每天要給三個患者做透析。內科中心大樓的規劃裏,考慮到日益增多的透析患者數量,新建的透析室裝機容量就翻番了。

有了擴建以後的新透析室,一度大半的機器每天只透一個患者。可是只經過了一年的時間,省院這邊透析條件好的消息,就在尿毒症患者之間傳播開來。結果就是現在的每臺機器,每天基本都要透析兩個患者了。

透析室的季護士長,是一個非常認真、嚴謹的人,她每天都要在新舊兩個透析室之間穿梭,檢查兩邊的工作。傅院長到的時候,她正在進行下班前最後巡視自己領地的那道工序。

她要檢查患者已經下機的所有透析機,是不是按照規定進行了清洗。

“老傅,有事兒?”季護士長拿着大本子,檢查一臺機器打一個挑。

“你忙不忙?”

“還行,就剩這一片最後的檢查還沒做完了。”

“那你接着檢查,我說點兒別的。”

“行啊。你說吧。”季護士長一邊幹活,一邊聽傅院長叨叨。

“麗華在你這兒幹的怎麽樣?”

“挺好的。三年前她能這麽認真,去年就可以領個小組了。可她錯失良機,以後就得慢慢等前面有人退休了。”

小組長的獎金和普通護士還是不同的。但顧麗華能在透析室立住,傅院長就覺得已經是燒高香了。他真誠地對季護士長說:“給你添麻煩了。”

“還行。小顧知道自己沒退路了,這一年多少能聽進我的話了。”季護士長沒否認顧麗華給自己增添的額外工作。

傅院長咽口吐沫說:“老季,你說我要是讓她和覃璋分手,你覺得可能性有多大?”

“得做夢才行。老傅,你別怪我說的直接,我看你外甥女是要栽在覃璋手裏了。以咱們倆這些年的交情,我跟你就實話實說,覃璋要是能一直這麽對她好也就罷了,對她不好,很難說她會不會是第二個芬姐。”

傅院長的臉上立呈尴尬之色。

季護士長把最後一臺機器檢查完,合上本子說:“老傅,我還得去那邊的透析室一趟,咱們邊走邊說。”

“雖然實話讨人嫌,但我不能說假話糊弄你。我跟你說覃璋這半年對小顧挺殷勤的。而覃璋的影響力對小顧影響力也比較大,具體表現就是小顧願意按着覃璋的督促,把本職工作做得更好。按照她這半年的表現,一直到年底都是這樣的話,今年透析室要是繼續能報兩個先進工作者,她可以是其中之一。你能想到嗎?”

傅院長搖頭,還真就想不到。

“所以,你指望小顧跟覃璋分手不現實。要是你家能一直能有個胡蘿蔔吊着覃璋,他可能也會願意跟小顧好好過一輩子。”

季護士長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傅院長也沒心找外甥女談話了。他謝過季護士長,恹恹回家了。

“今兒個怎麽回來的這麽早?過這邊來開會了?”兒科戚主任見傅院長進門,很是吃驚。

“沒。我去了一趟透析室。”

“為覃璋的事兒?”

“算是吧。”

“他這次要沒考這麽拔尖,或許去年的事兒不會翻出來。”戚主任這話說得很客觀、也很中允。

傅院長就把季護士長的話跟老伴兒複述了一遍。

“那你的意思呢?”戚主任問。

“咱家老大是個準成的,讓覃璋看得到、摸不着,你說他能不能做到?”

“難。誰能有十年二十年的耐心啊。再說了,以覃璋的人品和做事兒的不擇手段,可別把咱們家老大拖累了。”

傅院長想了想說:“這幾年我還在位,老大不理會他們也就夠了。十年後你我退休,他覃璋也未必能爬到那兒去。”

“我聽說他定科去胸外科了?胸外科是新立的科室,可沒有幾個人的。不像是普外一層壓一層的。沒準那就是他的機會了。”

“不會的。”

“怎麽不會?李敏不就是神經外科沒人才上去的?要是在普外,她就沒可能這麽快。今年能不能破格晉中級都難說呢。”

傅院長深呼一口氣,把自己與唐書記的通話說了。最後點明要旨:“咱們省院還沒有哪科的副主任不是黨員的。而老唐還有十來年才退休。你猜下一任書記最可能是誰?”

“看你這話說的,十年八年後的事情,我上哪兒去猜。你怎麽不猜猜老唐能不能晉上政工的正高?那不要考外語的。她晉上了就可以65歲退休。”

“可惜晉正高要去省廳答辯,不然我都要投她一票了。”

傅院長這樣的說法,令在顧麗華之事上,一直頗有微詞的戚主任的态度緩和了很多。等一兒一女下班回家,由戚主任開口說了唐書記的态度,傅院長的一兒一女與他的關系明顯緩和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