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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九黎

正如林清和所言,張寧修找茬沒找到點子上,沒讨到好,只能急匆匆地離開了。

江離舟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林清和真是有備而來,還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也不能怪江離舟對他充滿懷疑,誰讓他成天天十句話裏頭幾乎九句半都在調戲人家。

張寧修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亂七八糟的一堆亂攤子,整個神霄派的人都突然忙了起來,山門的石柱也讓削的豁了口,還有半山腰被燒的漆黑一片的無辜花草,都要重新打理,要用最快的速度讓明燭山看起來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林清和也沒離開,毫不客氣地坐到了人家的屋頂上,還死乞白賴地拉着江離舟一起吹風。

林清和出奇地沒有那麽多話,只是靜靜地望着緩緩破曉的晨光。

江離舟轉過頭去看了看忙着清掃的師弟們,才反應過來,這一眨眼就是第二天了,那期間忙着對付魔頭,自己瞎了又變得清明竟然都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

雖然他一直對這個奇奇怪怪的臨雲山君沒什麽好感,但是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地并肩坐着,竟然不覺得有什麽別扭,甚至感覺很好。

江離舟也被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惡心了一把,眯了眯眼,自我開脫地想着:“看來我确實被打擊得不輕,竟然覺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估計是邪祟入體了。”

他自己想着,就自然而然地側過頭看了林清和一眼,正好和他的眼神撞了個措手不及。

江離舟迅速挪開目光,一臉冷漠地想假裝什麽也沒發生。

林清和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樂呵呵地開口:“小道長這樣看,真的是越看越好看——小道長年紀雖然小但是已經很厲害了,是不是有很多小姑娘傾慕你啊,就是那種上街就有手帕扔過來。”

江離舟磨了磨後槽牙,挑了挑眉,言簡意赅地回答:“沒有。”

林清和自己沒忍住笑了起來,平時他總像是在騙人似的霧藍色眼睛,此時笑起來帶着不可言喻的波光潋滟,似乎藏着整個銀河的缱绻纏綿。似乎廣闊無比,又似乎狹小地只能裝下那麽一個人。

林清和笑完頓了頓,帶着一絲埋怨的意味,說:“騙人的吧,在長安的時候,我可是親眼看見了。”

江離舟愣了一下,皺了皺眉,反問:“長安?除了被你搶走的走屍,還有別的玩意兒嗎?”

林清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說:“還記仇呢——怎麽沒有,道長可還記得那個懷抱梨花釀的翩翩白衣公子。”

林清和還故意拖着長音,顯得格外輕佻又欠揍。江離舟被他這個樣子逗的,沒忍住笑了一聲,心想,敢情這人說了半天是在自誇。

林清和見把人逗笑了,似乎也心情大好,還用那懶洋洋地音調說道:“雖然小道長一直都不信任我,”他說着,突然湊近,低聲說,“我這模樣,也不算辱沒道長吧,也算是個桃花運?”

此時的天邊不甚明亮,視野狹窄的時候,旁邊流氓的氣息就格外清晰。他頗不自在地偏了偏頭,站了起身,不耐煩道:“沒事兒的話,我去前面看看,收個尾。”

林清和知道自己讨人嫌了,往後一仰,語氣很是低落:“我成天待在臨雲山,從來沒有人跟我說話,除了一夜一夜的鬼哭,什麽都沒有,我不想呆在那兒,可是我不守着,誰還願意守那麽一個破地方……”

江離舟一臉煩躁地坐了回去,打斷他道:“行了我知道了,陪你說話可以吧。”

林清和滿臉詭計得逞的得意樣子,語調也變得輕快起來:“小道長真是人美心善……唔,這個詞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反正就這個意思——聽說過黎崇嗎?”

他話題突然一轉,江離舟沉思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答道:“當然聽說過,勾陳帝君手下的第一大将軍。”

林清和語氣變得淡淡的,拉着長音嗯了一聲,才又說:“聽起來很了不起,可惜也沒個好結果——小道長,你覺得,他值得嗎?”

江離舟的尚聽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膝蓋上,斟酌了一下,說:“天下蒼生四個字太重了,不敢妄言。”

林清和緊緊地盯着他淡色的眼睛,神色複雜,聲音不由得帶上一絲喑啞:“是太重了。”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怎麽受得了。

江離舟卻突然笑了,說:“在大道和私情之間,他選擇了前者,也許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吃虧的吧。”說完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口無遮攔,又補了一句:“都是臆測。”

林清和沉默着,似乎在調整內息,半晌才緩緩吐氣道:“沒事兒,你說得對。”

沉默了一會兒,林清和又恢複了一慣的笑意,說:“那你待會兒要去幹什麽?”

江離舟低低嘆了一口氣,說:“琉璃鎮。希望能撿回來一兩個活的——屍體也行。”

林清和也沒再調笑,正經了起來,說:“我不是故意打擊你,就是想說,那種獻祭,都是用一次就廢了,祭品也是,所以……”

其實林清和想說,別做夢了,他們被那獻祭吃的連渣都不剩了。

但是見他真情實意地露出幾分哀色,心裏也跟着堵堵的,鐵做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軟了,那種明顯招恨的話就咽了下去。

江離舟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眼睛慵懶地眯着,想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說道:“我知道,就想着萬一呢,碰碰運氣罷了。”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躍下了屋頂,林清和卻在原地僵硬/了半晌。

他突然想起來很久遠的一件事兒,那時候黎崇還不是什麽第一大将軍,沒有那麽多的包袱要擔,只是一個恣意的少年人。

黎崇老早就被認定是九黎族的下一任族長,可他不喜歡,他就喜歡成天野在外面,一副不着五六的派勢。

那是林清和第一次見他。那時候還沒有化成人形,只是一只長相酷似麋鹿的神獸夫諸。

黎崇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神獸,卻并沒有多少驚訝,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鹿角,笑說:“你可要藏好了,臨雲山還算安全,出去了,說不定有多少人想把你拆開煉丹呢。”

他說完看了看四周,感嘆道:“這個地方可真一點靈氣都沒有,虧你能在這兒長這麽大。”

他說完又撫摸了一下夫諸的後背,笑道:“所以你應該不一樣,說不準你就是以後最厲害的神獸,而且是世間僅有,雖然這裏地方不好,但是萬一呢。要努力修煉成翩翩妙佳人,然後來找我。”

黎崇也被自己這颠三倒四的話逗笑了,抱着夫諸的腦袋笑了半天,才又說:“你是神獸,肯定能聽懂,別往心裏去,我都是混賬話,不過好好修煉是要往心裏去的。”

九黎一族本就不是凡人,在無塵谷中隐居避世,但因為九黎族人在仙法上有着其他種族沒有的天資,自出生起便有超出常人的能力,所以仍然是四禦之中的勾陳帝君極為依仗的一方力量。在神靈仙澤的庇護下,人間的歲月就流不進這世外谷地中了。

幾百年的時光也不過讓黎崇不經事的輕狂收斂了一些,眉目間還是脫不去少年般的意氣風發。

第二次再見到黎崇的情景,大概是最林清和狼狽的時候。

剛剛化形的神獸,頭上還頂着藏不起來的鹿角,竟然真敢大搖大擺的跑出臨雲山。

臨雲山對于世人來說,雖然死氣森森,倒也是不同于凡地的,心思不正的修士不少,打臨雲山主意的修士更多,這時候看見上古神獸遺血,誰還管什麽正派臉面,早就紅了眼。

神獸在修士的眼裏,就和那種能讓人修行一日千裏的神藥差不多。

雖然大多數人都知道夫諸是神獸,但并不知道這種種類的神獸能拿來怎麽用,反正就握在自己手裏最妥當。

即使當時的夫諸已經有了少年人的外形,但是那對不俗的鹿角還是太過于顯眼了。

在即将到手的利益面前,人性的陋習總是暴露無遺。

夫諸化成人形的時間不久,還不太能熟練的用兩條腿逃命,在臨雲山也不會有這種威脅,除了拼命逃竄也不知道該怎麽是好。

這種時候,剛剛幻形的夫諸心裏想的竟然是怕現在恢複原形後就想不起來這幅模樣怎麽變了。

神獸再有靈性也依然擁有獸類的本能,不知道要往哪裏去,只能憑借直覺亂跑亂撞。

幾個修士自然沒有夫諸的速度,便捏訣禦劍而起,眼看夫諸不要命似的往崖壁邊上沖過去,他們這才急了,一道亮光化成利刃朝少年夫諸的膝窩處刺去。

夫諸對危險的預感非常敏銳,迅速改變方向向左側跑去,才險險地避開了這一下。

修士本來沒把這個幼年神獸放在眼裏,但是怕畜生不知人事而墜了崖,那就什麽好處都撈不到了。

于是無數利刃劈頭而下,少年夫諸躲閃不及,腿部被重傷,只能哀鳴着掙紮。

其中一個修士咧嘴笑了笑,說:“快點,把夫諸弄走,我們這也可以揚名一把了。”

他話音剛落,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傳來,清冽威嚴:“誰允許你們踏足無塵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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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8起,很抱歉,最近有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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