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夜
林清和帶着他從東側的山腳下往裏走,其間還經過了呼嘯不止的萬鬼竹林,鬼哭狼嚎的甚是瘆人,江離舟臉上露出一點不可思議的神色,側了側頭,正要張嘴,林清和把他往身邊拉了一下,說:“不是這個,想什麽呢。你可以質疑我但不能質疑我的林子。”
江離舟不置可否的眯了眯眼,随手甩了甩并不寬松的袖口,覺得他為自己的品味正言的樣子還挺有意思,就像曾經在坊間見到的凡人家的小孩一樣。江離舟突然就想起來很久之前溜下山趕集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小崽子,盯着時連手裏的冰糖葫蘆,跟他娘親又哭又鬧,非要不可,時連那時候年紀也小,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就一個勁兒的往大師兄身後躲。
一般婦人家出門,帶出門的銀子必然沒有多的,都是剛剛好夠付那些采買的東西,最後還是大師兄自掏腰包給那孩子買了一根,在那婦人的道歉聲裏把小孩哄走了。
江離舟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孩子哭鬧的時候冒出來的鼻涕泡,像是示威似的。江離舟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清和,笑得一臉狡黠,問他:“山君大人喜歡吃糖葫蘆嗎?”
林清和看他笑的不懷好意,謹慎地拉開了安全距離,說:“那是什麽東西?你問這個幹嘛?”
江離舟忍俊不禁地擺了擺手:“沒什麽,挺好吃,就問問你。”
林清和又蹭到他旁邊,低聲說:“那小道長什麽時候帶我這個老古董見見世面?”
江離舟把尚聽杵在他肩膀上,硬是把他支愣開:“見世面不敢當,可以帶您去看看,那東西長什麽樣。”
林清和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看看?就看看?那不是吃的嗎?”你好歹說帶我去嘗嘗!
江離舟耍到了他,心情大好,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山君不是在琉璃鎮開了個解乏的茶樓嗎?能不知道現在物價多高啊,我們神霄派一直都是三大門派裏日子過得最緊的,啧,太窮了。”
他還故意把“解乏”倆字咬的很重,眉梢眼角都是挂着“你堂堂臨雲山君,還是茶樓老板,竟然讓我一個窮苦道士請客掏錢,要不要臉”的氣息。
林清和愣了一下,才又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喲,小道長還記仇呢,行,請你喝酒,當賠罪了——到了。”
江離舟這才看見,這段寒酸山路的背後,竟然是一大片梨花林!
按理說将将踏入了最炎熱的六月份,梨花的花期早該過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就是這看不到邊的梨花林,竟然是長在有“萬惡之宗”之稱的臨雲山。
千年來人盡皆知,臨雲山上姑且能算植被的也就只有那一片萬鬼竹林,若不是親眼看見漫漫白雪一般的盛景,打死他都不敢相信臨雲山除了這山君本人竟然還能養活什麽東西。
就像是在畫本子裏看到過的北疆寒冬,白色的雪花就像純淨的精靈,掩蓋住在這土地上發生的所有肮髒與殺戮,只留下賦予人世無限可能的白。
可惜美景當前,江離舟的第一個想法就很煞風景的脫口而出了:“這真是現實版鐵樹開花啊。”
林清和已經在當天露出了第二次不可思議臉:“你……什麽鐵樹開花!我這是真樹!能開花的那種——哎小道長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他這話說出口後氣氛瞬間冷凍結冰,林清和臉上的笑差點沒挂住,正瘋狂腦內風暴想着怎麽找補,江離舟突然笑了一聲,說:“現在眼神還是可以的——所以呢,山君大人到底想讓我看什麽?”
林清和順勢把自己那一副雲淡風輕撿了回來,輕輕擡手,一道柔和的白光在他的指尖梭巡着,随後這白光鑽進了不遠處的梨花樹下,不多時,一個褐色的酒壇被包裹着送到了林清和手中。
又在另一棵樹下,也挖出了一壇梨花釀,他們一人抱着一壇酒,倚樹席地而坐,江離舟擡頭,眯着眼看透過層層的白色小花印過來的細碎陽光,懶洋洋地開口:“這梨花樹,你到底種了幾裏地?”
林清和輕輕笑了一聲:“我不知道幾裏,但是我知道有多少棵——到今年,一共三百一十八棵。”
江離舟喝了一口酒,輕輕地咂摸了一下嘴,順口接話:“所以,這裏不會剛好有三百一十八壇梨花釀吧。”
林清和:“答對了。”
江離舟開玩笑道:“不争不搶,一棵樹一壇酒?”
林清和側頭看他:“一年種一棵樹,釀一壇酒——啊,也不全是,剛開始那幾年,怎麽都種不活,我摸索了大概……嗯五六年吧,才活了一棵,所以前面那幾棵樹是後來補的。”
江離舟:“看不出來山君這麽擅長學習——那釀酒是什麽時候學會的?”
林清和又笑了笑:“這就久遠了——一千多年前就會了。”
他這話裏似乎藏着很多種感情,江離舟聽在耳朵裏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心酸,就随口接話:“天資驚人啊山君大人。”
林清和輕笑了一聲:“也是別人教我的,可惜,他沒我釀的好,也不知道他是真釀不好,還是因為想喝現成的,才裝作釀不好的樣子,等——”他頓了頓,看了江離舟一眼,又接着說:“等有機會,我問問他。”
江離舟仰頭喝掉最後一口酒,然後抱着酒壇站起身說:“今天多謝了。”
林清和坐着沒動,仰頭看他,笑道:“哦?謝我什麽?”
江離舟側頭笑了一聲,故意用非常不耐煩的聲音笑着說:“謝謝你的酒,也謝謝你陪我去琉璃鎮——雖然是你自己要跟去的。”
林清和也少見的沒還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過來。江離舟頭一次不作他想的就湊了過去,聽見他神秘兮兮地說:“再告訴小道長一個秘密好不好。”
江離舟一臉疑惑地擡眼看他:“什麽?”
林清和彎起嘴角笑了笑:“太陽快落山了,給你看一個能心情好點的東西。”
江離舟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剛剛林清和呆過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只毛絨絨的一小團,江離舟愣了半天,不敢置信的把它提溜了起來,打量了半天,一臉嫌棄地開口:“這家夥竟然是你變的——你覺得我現在心情會很好嗎?”
林清和看起來非常敬業,一句話也不說,靜靜的承受着江離舟渾身散發的嫌棄氣息。
随着視力的消退,江離舟的瞎講究似乎就放了下來,老老實實地抱着小肉團子貼着梨樹坐下了。純粹的黑暗有時候讓人焦灼,有時候卻讓人莫名沉靜。
江離舟發了一會呆,想到了什麽,突然笑了起來:“不是,您何必呢,怪好笑的,您不嫌丢人嗎?”
他說着說着就停住了,福至心靈地脫口而出:“我是不是早就見過你?”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忘掉了什麽本該刻在骨血裏的東西,這個想法的出現讓他瞬間坐立難安起來,一方面覺得自己是不是沒睡醒在瞎想什麽,另一方面又堅定不移地覺得一定有這麽回事兒。
懷裏的肉團子在盡心盡力地扮演寵物這一角色,動都沒有動一下。
江離舟這一次沒有在黑夜裏感到煩躁不安——以往的數年,雖然眼盲早就不會影響他的生活,但黑暗總讓他如坐針氈,所有的劣根性都會在看不見邊際的黑色中靜默萌芽,他在這其中所忍耐的,其實遠比別人看見的多。比如,如萬蟻噬心般的心悸總是如約而至,勾起那些血腥的**悄無聲息地擡起頭,一年強過一年。
他一方面安慰自己這是心理作用,一方面又為這樣的自己感覺到害怕與厭惡,一邊強迫自己捱過漫漫長夜,一邊琢磨着除掉自己心裏頭的殺念,時間久了,這種排斥感竟然變淡了許多,也讓他更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控制住了那些**,還是已經被同化了。
在長安的那段時間,似乎也是抱着這東西,心情就會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他想,前兩天也是因為他在旁邊的緣故嗎?江離舟突然開始猜想,這山君難道是什麽草藥變的?
就這麽待了一夜,他似乎做了一場夢,夢見漫天星河,還有一輪皓然明月出塵懸于中天,他聽見有人說:“星星也好,月亮也好,都可以看見的。”
不知道夢裏的星河滌換了幾輪,睜開眼又是燦爛豔陽天。
“醒了?”林清和微微俯身,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今天恐怕小道長又有的忙了——喏,剛剛明燭山飛來的傳音鳥,給。”
江離舟連忙起身接過來,卻只聽到簡短的四個字:“嘩變,速歸。”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真是沒一天安生日子好過的。”轉過身向林清和抱了抱拳,“感謝招待,我先走一步了。”說完人影一閃,禦劍離開了。
林清和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望着他離開的方向,随意地拂了拂袖子,自語道:“确實是沒有一天安生的——也是時候見見佛門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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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和:是時候安排我們談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