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程
第二天江離舟醒過來的時候眼睛已經恢複了,林清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了。
他伸手去摸卻摸了個空,心咚地沉了下去,咻地坐起身來,又愣愣地摸索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裏還殘留了些許體溫。
江離舟像是在兩個世界大跳了一個來回,緩了半晌才讓自己回過神來。
林清和推門進來:“怎麽醒了?卯時剛過半,是毒的影響弱了?”
江離舟自嘲地笑笑:“看來是醒了。”
林清和疑惑:“這是什麽話?”
江離舟搖搖頭,起身穿衣服:“有點分不清哪個是夢了——我去洗漱,感覺好多了。”
林清和過來給他遞衣服:“讓小師弟去給你煎藥了,藥還是要喝的。”
江離舟不耐煩地嘶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怎麽,要走?”
林清和伸手去攏他的頭發:“嗯,蒼錦醒了,我去看看。”
江離舟嗯了一聲:“劍宗的那個十有八 九還待在這兒,我再想想辦法,明天就是摘星大典了,估計他們這幾天還會有動靜,我盯着。”
林清和手頓了頓:“摘星大典你不會要上吧?”
江離舟把頭發束好:“我不上也不像話——放心,應付的來。”
林清和皺眉:“夏天無可說了,這毒不是一般的軟骨散,強行動用內力……哎你!”
江離舟轉過身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揮揮手:“行了別啰嗦了,我掂得清,快滾蛋。”
林清和七竅生煙地看着他出去,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想:“算了,待會再去看看姓夏的臭臉吧。”
圍繞臨雲山終年靜止的千冷河盡頭翻起了一簇小小的浪花,随後又消失的幹幹淨淨。
黃泉沙海深處寂靜的默泉像是有了什麽感應,密密麻麻的紅黑色血咒神封隐隐散發出光亮,像沉睡中的野獸幽幽地睜開了眼睛。
遙遠的西北塞外。
遼闊的天與空曠的大地一眼望去遙遙相接。
時而有鴉鳴擦過低空,伴随着陣陣北風撕裂寂靜荒蕪的廣野。
拔地倚天的山峰籠罩在荒野盡頭的黑雲中,隐約可見半山腰的險峻處竟有一繡闼雕甍、玉階彤庭的殿樓,數只大鵟在聳起的檐角處盤旋不去,消了見者對這錦繡宮閣的所有旖旎猜想。
正殿的主座背後供奉着巨大的漆黑水鏡,猙獰巨蟒露出的尖齒于鏡上探頭,似乎随時會對仰望它的衆人吐出蛇信。
千年前群魔遭逐,本該四分五散、各自為黨,卻在三百年前被逐步召回,最終聚集于此地——落風陵長虹榭。
風過便引出一陣呼嘯之聲,主殿巨蟒的石眼竟于無聲中,閃爍了一瞬血光。
林清和到了無塵谷就看見菟絲陪着蒼錦坐在外面曬太陽。
兩個人不知道在鼓搗什麽,看着還挺高興。
蒼錦大老遠就看見了他,用還完好的右手對着他揮了揮。
林清和走過去往四周看了看:“夏天無不在這兒?”
菟絲樂呵呵地行了禮,把面前的紅藍花收起來:“先生去了山林,好像說裏面有什麽稀有藥草,下藥用。”
林清和坐下,菟絲把東西收拾幹淨就退下了。
蒼錦笑道:“山君看見了嗎,那是做胭脂用的,下次來帶點細紗來,夏天無小氣得很,說我們瞎搞不給。嘁。”
林清和哼了一聲:“晚點再說吧——你這傷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可是虧別人叫你一句仙人。”
蒼錦掏出絹帕去擦手上沾染上的花汁液,淡淡地說:“想殺我的人這些年也沒斷過,現在誰嫌疑最大,山君心裏不是有數嗎?還要來問我?”
林清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但是還沒到時候,就委屈一下……”
蒼錦突然笑起來,像是少女的嬌笑,又似乎嘲諷無比:“我可從來沒覺得委屈,那些人想殺誰目的也就那一個,你接崇的班已經這麽久了,最近些日子才算是出山,瞧,這破事就一件接一件地蹦出來了,你等的了,有些人可等不了呢,人家的耳朵一直豎着呢。”
林清和無奈地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說實話,以前自己待在無塵谷,心裏頭總會避免不了的有些埋怨,覺得自己委屈,現在自己動手去接他的擔子,好像才算是多了解他一些。”
他說着眼神似乎又飄遠了,話頭一轉:“再等等,還沒到收線的時候,降蛇要打七寸,不急。該收拾的一個也跑不掉。”
蒼錦低低地笑:“這次是我命大,下次呢?”她緩緩站起身,感嘆道:“真覺得像做夢,你那個時候不過是個又矮又笨的小鹿仔,現在竟然也有了當初崇的語氣……自信有什麽用,蠢死了。”
蒼錦神色暗淡,背過身往裏走:“病人就不招待您了,您随意。”
林清和也站起身,卻站着沒動,淡淡道:“後海的神識還給他了。”
蒼錦腳步一頓,轉過身:“他……想起來了?”
林清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蒼錦又走回來,急道:“這樣也想不起來?”
林清和坐回去,低聲道:“我是不知道。”
蒼錦驚訝:“什麽叫不知道?他想起來了能不認你嗎?”
林清和臉上難得地露出兩分羞赧之色,掩飾性地撥了一下額前的頭發,似乎在想怎麽措辭。
蒼錦一副了然地嘆道:“哦,你倆這就好上了?”
林清和輕咳一聲:“算是吧。”
蒼錦嘁了一聲:“這看望我是假,炫耀是真啊……嘁前陣子我好心撮合,你還一副要剝了我的表情——”
林清和正想解釋,就見蒼錦一臉的八卦:“到哪一步了?”
林清和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嫌棄地啧了一聲:“你一個大姑娘問這個,不害臊?”
蒼錦得意地扯了扯衣擺:“還大姑娘,我呀,你說不準還得叫我一句前輩呢。”
林清和嗤笑:“比我老就這麽高興?”
蒼錦瞥了他一眼,認真地想了想:“算起來以前你都那麽真心橫流的,崇愣是沒反應,這怎麽?這位脾氣也沒什麽變化啊……”
林清和:“……這什麽形容?”
蒼錦突然轉頭看他:“你誘 奸了?”
林清和一臉的不可置信:“你想什麽呢?你知道你是個姑娘嗎?大齡姑娘!”
蒼錦沒搭腔,自顧自地說:“我料你沒這個膽子,不然早就把他拿下了,難道是主動獻身?”
說着還很應景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點可能……”
林清和:“……”
反正不管事實是什麽,蒼錦已經腦補了一場春光無限的大戲。
林某人現在唯一的心情就是後悔,非常後悔,他知道蒼錦不靠譜,但是沒想到她這麽沒下限。
果然想跟她商量這件事就是一個錯誤,天大的錯誤。
江離舟吃過早飯沒多久,許陵就端了藥過來,看見他在翻前夜那些沒機會撤走的書籍,樂呵呵地問道:“師兄,是不是好多了?都可以看書了。”
江離舟自打他進門就問到了那催人淚下的藥香,假裝沒發現地應道:“至少可以生活自理了,脫離廢人生活了。”
許陵湊過去:“師兄,你在看什麽呢?”
江離舟聞到他衣服上沾染的藥味兒就開始默默磨牙閉氣,悶悶地答道:“看看這些年的史書典籍——你不參加秋狝了?”
許陵傻兮兮地笑:“我留下來照顧師兄。”
江離舟低低地哦了一聲,許陵這才想起來正事:“師兄,快把藥喝了吧,待會兒涼了。”
江離舟敷衍地嗯了一聲:“你該幹嘛幹嘛去啊,這頁看完就喝。”
許陵待着沒動。
江離舟皺眉:“還有事?”
許陵瑟縮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師兄,我等你喝完再走。”
江離舟把書放下,笑:“怎麽?怕我騙你?”
許陵瘋狂搖頭,不露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諾諾道:“師兄你,你別生氣啊,山君走前特別叮囑了,一,一定要親眼看着你把藥喝了,不然,他……他說就要去明儒長老那告我們的狀!”
江離舟站起身,許陵蹭地往後逃了數步,嚎道:“別別別遷怒我,師兄我也是受害者!”
江離舟一揮手:“閃邊上去。”
說完徑直走到桌前一咬牙,閉着氣把藥灌完了,往許陵手裏一塞:“可以了吧?滾蛋。”
許陵面露喜色,閃到了門邊,又探頭補了一句:“師兄,山君原話是,你最不喜苦食,肯定十分厭藥。這個不喜苦可不是我們說的,我們真沒多說話!”
江離舟一本書砸過去:“知道了,滾蛋。”
許陵眼疾手快地關上了門,書砸在門板上一聲鈍響,在門外又補了一句:“一天三次藥,師兄你可別煩,做好心理準備!”
門板上又是被砸出的“砰砰”兩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