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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魔

林清和廢了好半天勁才讓蒼錦正視他的問題:“你也知道他的脾氣,這怎麽突然大轉彎——這還有沒有什麽東西是讓人能想起前世記憶的?”

蒼錦怒其不争地瞥他:“你怎麽這麽多想法,那他萬一就是喜歡你這種欠揍類型的呢?”

林清和:“……”

林清和:“你能認真嚴肅地對待我的問題嗎?”

蒼錦揉了揉指甲:“你是太糾結記憶不記憶的了,好不容易人回來了,這麽些年,你偷偷摸摸的壁虎日子也算熬到頭了,還有什麽好糾結的。”

道理不是不明白,但是他就是過不了自己的這道坎,索性直接往後面找夏天無去了。

夏天無果然又掂着個藥鋤東挖挖西挖挖,林清和一時沒忍住順嘴就往外溜:“神醫,不然我給你捐個鋤頭,您這都……哈,開玩笑開玩笑……”

夏天無瞟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又怎麽了?”

林清和正要開口,忽地聽見谷頂傳來一聲巨響,心裏咻地沉了沉,夏天無也放下了鋤頭,兩人剛鑽出林子,就見西側的一片山林冒着濃濃的黑煙。

林清和起身躍到了林尖上,瞄到了最西側的一道人影,眸色驟冷,眉心的鹿角圖騰也悄無聲息地微微亮起。

那人紅色鬥篷兜頭,左側臉頰上三道疑似獸紋的紅色紋路,手裏一對八棱紫金錘,兩相碰撞就是一陣吞天的大火。

林清和見來人竟然在無塵谷嚣張至此,手裏捏着一簇幽藍的氣訣迎上去:“竟然是長虹九怪之一的火閻王瞿燃,不知閣下硬闖無塵谷是什麽意思?”

瞿燃咧嘴笑道,聲音粗粝沙啞:“山君大人,久違啊,塞外甚是荒涼,到底是不如關內山水,只是這無塵谷,啧啧,也衰敗異常啊。”

林清和側頭笑道:“燒了我的地方,閣下不解釋解釋?”

瞿燃露出尖銳的獸牙笑道:“今天就是來燒了這無塵谷的。”

林清和揚手便打出一道氣訣,霎時山林巨顫,驟然黑了半邊天。

瞿燃縱身躲閃,笑道:“我還以為所謂的神族都是花架子,你倒是有點意思。”

林清和冷哼,身形一閃,竟瞬間移至那人身側,擡手一掌擊至那人的右肩,瞿燃實打實地接下了這一掌,瞬時被掀出數步遠。

瞿燃穩住身形,扶着右肩,不作聲地吐了一口血沫,雙錘在手中舞的獵獵作響:“是我大意了,再來!”

林清和冷笑,随手一抓,竟是憑空取劍,那劍似籠在月色光輝中,又寒意森森,極利極銳。

瞿燃大喝一聲,雙錘猛然相撞,一陣烈火便兜面而來,林清和于面前橫劍,竟将這火悄無聲息地籠在一片薄霧中。

瞿燃瞬間神色大變:“你這是什麽功法,為何能擋住風火雷!”

說着便迎面撲上,一副要決一高下的架勢。

林清和與他纏鬥了數個回合,輕蔑道:“風火雷是什麽東西,我可是被尚聽練大的。”

黎崇還沒輕沒重地幾次燒了他的眉毛……

瞿燃怒道:“山君可真是大口氣,如此瞧不上我的風火雷,倒是讓我瞧瞧曾經天下無雙的尚聽神火,會使的那人都已經化成了灰吧。”

林清和悠悠道:“不用尚聽,我收拾你綽綽有餘了。”

話音未落那劍在他手裏一轉,就不見了蹤影,林清和揚手再次打出一個氣訣,激得又是一陣強風席面,瞿燃幾次躲閃,還是被沖撞的差點從林尖上摔下去,弄得自己是狼狽不堪。

林清和随手一擊,正中瞿燃右膝,身影一瞬閃至瞿燃身後,居高臨下地從身後扼制住他的咽喉。

瞿燃一陣窒息,垂眼才看見,林清和竟是也拿着一只八棱紫金錘,一時激憤,掙紮了一下:“你!你怎麽會……”

林清和手上用力,那錘上的棱角瞬間劃傷了他的下颚,血順着他的脖頸流進前襟。

林清和輕佻地說道:“吃驚嗎?那就回去告訴你家主人,神族還沒死絕,沒到你們興風作浪的時候。”

待林清和收拾好被燒毀的山林已經過了午時,返回庭院就見蒼錦一臉嫌棄地擺弄着一只匣鴿,那匣鴿與傳音鳥的來歷類似,不過作用不同,匣鴿的腹部打開就可以取拿信紙。

蒼錦把匣鴿扔給他,嫌棄道:“八成是那位送來的信——來的是瞿燃?派誰來好像也比他強,我可是記得你以前被崇燒的直跳腳……哎,寫了什麽?你臉紅什麽?”

說着蒼錦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傷患,就要伸頭來看。

林清和站起身,往後一躲,高深莫測地笑:“他說他想我了。”

蒼錦:“……”

蒼錦:“告辭。”

這倆人有完沒完?

林清和伸手攔她:“好像出事了。”

蒼錦一臉興奮:“你被綠了?”

林清和:“……你是不是有病?我說正事呢!”

蒼錦索然無味:“什麽事?”

林清和把信紙揣懷裏:“跟你們鲛人族有關,他說昔有天樂使得善樂漁女淚若紅珠,今有……咳,這個漁女應該指的是鲛人,紅珠應該是泣血,大概是和上次和尚在後海禍害你族人的經文有關系。”

蒼錦略略沉思,說道:“這個倒是讓我想起來,當初贏勾之戰遇上了兩個魔族,一琴一瑟滅我族人數萬,實屬鲛人一大劫難,照崇的話來說,好像就是專門克我們的,我在那裏,估計也是兇多吉少。”

林清和神色一沉:“這些和尚,真是無法無天了。”

他額上的圖騰再次隐隐灼亮,蒼錦蹙眉道:“你怎麽回事?這點破事能把你激成這樣?你的識海現在一片混亂感覺不到嗎?”

林清和擡手撫額,轉過臉去:“我知道……先別說這個了,臧風被逼出了臺淮,讓人潑了一身髒水,聽說是往幽州方向去了,我得過去看看。”

蒼錦神色也嚴肅下來:“讓別人去,你先滾回去調息。”

林清和笑着擺擺手:“多大點事兒,大驚小怪。”

蒼錦動了真氣,站起身,語氣生硬:“山君大人真是不得了,真當自己不死不滅了麽?”

林清和随意笑笑:“暫時還不想死,別操這心了,趕緊養好傷,恐怕有場硬仗要打了。”

蒼錦笑:“這次是想怎麽樣呢?魔族既然已經開始裏應外合了,默泉還能安穩多久?真是打起來,縱使你藏着掖着,但凡有人知道黎崇活着,這天底下,誰會放過他?”

林清和斂了笑意,背過身:“能藏一天是一天……”

蒼錦突然掩面長笑:“真傻,和宿命較勁的,幾個有好下場?”

林清和靜默着沒說話,蒼錦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清和,走到今天委實不易,我也知道你心裏萬般委屈,那些年你作天作地作大死似的玩命,能有現在的局面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只要黎崇的神魂在一天,默泉勢必與他糾纏至死,那是你費勁心血換回來的,竟然沒有這點心理準備麽?”

蒼錦頓了頓,又笑:“是了,起初我就不同意你那麽做,其實說實話,你當時抱着的那一點希望根本就沒能支撐你活下去,只是既然接了這棒,你死也得給自己找個理由去死,成天沒日沒夜地放自己的心頭血……”

林清和低聲打斷她:“別說了,你既然知道我的決心,何必再說這些沒用的。”

蒼錦擡手去遮擋了眼裏的隐隐淚光,笑道:“你什麽決心?林清和,你自問,藏他的神識,怕他恢複記憶,一樁樁一件件你又是為了什麽?你怕什麽!贏勾我們打的了一次就能打第二次,你怕什麽?我們用得着你自我犧牲自我感動嗎?別把自己真當成神了,四禦都歸于虛無了你一只神獸你算個屁!”

林清和默默攥了攥自己的拳頭,喉頭翻滾幾次也沒能說出話。

蒼錦緩緩轉身進屋,站在門前又說:“當初黎崇不吭一聲地把自己當煙花放了,我到現在都記恨着呢,你敢做什麽出格的事情你試試,臨雲山的梨花林怎麽來的,你只要死了我馬上就去把這些事都告訴他,反正日子很長,大家一起活着痛苦也沒什麽。”

林清和看守默泉千年,早就與那地方有了些說不清的聯系,他早些日子就感覺到不正常的波動,只是沒聲張,一直悄悄藏着,暗中追查緣由。

每個修士都會在無形中修出自己的心魔,神也不能例外。

林清和一直都知道自己心魔的存在,甚至無數次在識海裏引爆自己的神魂,将默泉炸成一片塵埃。

那份恨難以磨滅,并且在一日日的絕望與希望的反複跌宕中愈燃愈烈,就算知道自己真那麽做,也不過是一種枉費,也想用自己的生命平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憤。

他去明燭山取回神識的那天,想着又要重蹈覆轍,默泉與黎崇的命運歷經艱辛仍然相連,那種憎恨與恐懼幾乎殺了他。

他甚至想,返回臨雲山就引爆神魂,和那該死的默泉同歸于盡好了。

這想法幾乎沒能帶給他太大的哀痛,甚至還有報仇雪恨的快意。

這種想法就像大 麻對于吸食者,他在想象裏一次次***,将自己的靈魂融入黎崇的神封,向自己心中的神獻上他的一切。

反反複複帶給自己詭異的滿足。

幾乎被心魔拉入深淵時,神親吻了他。

他心內的萬丈高牆轟然倒塌。

天光射入谷底,無垠寒冰碎裂。

神不在天外,在我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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