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冬季
江離舟趕去臺淮的路上想了無數個可能,起初他是以為幽州城裏的孩子不過是他們障人耳目的小把戲,畢竟怎麽會那麽巧就讓他撞了個正着。
但是經過江南一行,鲛人黑市似乎才是子虛烏有的東西,他們要拿來換鲛人的藥材又離譜得可笑,江離舟一時竟也想不明白到底瞞天過海是什麽意思,只是心裏的不安太過濃烈,總覺得有什麽不可挽回的事兒要發生了。
江離舟本打算直接去臺淮,遠遠地看見臺淮幾裏地開外幾乎全都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鲛人族将臺淮山嚴防死守,進不去也出不來,他心內卻猛然一震,轉頭去了幽州。
他落在一座高塔頂上,俯視下去,仿佛被重錘擊中了太陽xue——城內無一活人,皆是森森死氣。
千年前東城的慘相驟然躍在他的眼前,憤怒與悲痛齊湧,一時之間眼前都有些發黑。
“崇,你也來啦。”
蒼錦走到他身側,見他臉色難看,淡淡地開口:“看來謎面你也解出來了——我們被擺了一道。”
江離舟眉間都是壓抑的狂怒,他又握緊了手裏的尚聽,邊上的石頭挂墜晃了晃,蹭到了他的手背,他突然側頭看了一眼:“清和呢?”
蒼錦笑了一聲,沖前面揚了揚下巴:“先進去了,啧,慫得很呢,你還吓唬他。”
江離舟突然沖她揚了揚手裏的尚聽,上面的石頭墜子在她面前晃了幾晃,蒼錦的笑意僵了僵,不動聲色地別過了頭。
江離舟冷笑:“不知道都背着我幹了什麽,嘴巴倒是一個比一個緊。”
蒼錦幹笑一聲:“說什麽呢——走了。”
話音沒落,蒼錦就輕巧地溜遠了。
林清和遠遠地看見江離舟站在塔頂上,蒼錦眼神還沒送過來,他就趕緊逃之夭夭了。
剛剛還嘲笑林清和的蒼錦又落在他身側,小聲說:“你暴露了,可不是我說的,他自己查出來了,你自己想想怎麽辦吧。”
林清和心思本來就亂着,這下又愣住了:“你指哪件?”
蒼錦瞥他一眼,擡手搖鈴铛似的虛虛晃了兩下:“反正我覺得應該是都知道了。”
林清和還沒緩過神,江離舟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差點原地起飛。
江離舟聲音還是很淡漠:“還有什麽消息是我不知道的,說來聽聽。”
林清和眼神閃爍半天,蒼錦猛拍了一下林清和的背,接話:“雲水寺被燒了,你們見過的大和尚小和尚都死了,就在臧風去臺淮查探的那天。”
林清和瞬間清醒過來,又有些失落地垂了眼。果然他說過不問就不問了。
江離舟點點頭:“去雲水寺看看。”
他們去往雲水寺的路上偶然能看見橫在路邊的死屍,胸腔都開着,江離舟皺眉側目對林清和說:“回頭叫些人把屍身都收斂了吧。”
林清和趕緊點頭。
江離舟突然想起一件事:“當時摘星大典結束那天,也有一個和尚被挖心而死,我要是記的不錯,死相應該是差不多的。”
蒼錦問:“當時他們怎麽解決的?”
江離舟回想了一下:“我當時覺得那是人為的,并非是妖,他們請了個陰陽先生——就是那個百曉生,查看了之後就不了了之了,後來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他們到了雲水寺所在的位置,寺廟自然是只剩一片焦灰,他們繞到後面發現有一條幹涸的河道。
江離舟皺眉:“我記得,這條河開始并不是這樣的吧,怎麽會短短幾個月徹底幹了。”
蒼錦神色也肅穆起來:“能讓整條河都變成幹土窪地的……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她和江離舟對視片刻,江離舟點頭:“贏勾手下的四魔之首——彌阆。”
蒼錦有些不可思議:“他不是死了嗎?東城一戰裏不是你親手……”
江離舟搖頭:“當時整座城都炸了,誰知道呢。”
江離舟拽着林清和:“我們下去看看。”
蒼錦喜聞樂見地擺擺手:“多看一會兒。”
河道很深很寬,河底都已經幹裂翻壤。
剛剛站穩,江離舟突然把他壓到了一側的土壁上,半個字沒有地咬了上去。
真的是咬,林清和被他發狠的吻法搞得心悸不止。
江離舟咬了兩口又認認真真地吻他,半晌才恨鐵不成鋼地抵着他的額頭說:“有點出息吧,幹什麽心神不寧了一路。”
林清和眨眨眼,委屈得要命:“那不是你……”
江離舟笑了一聲,吻了吻他的眼睛:“我只是說不問你,又沒說不要你,你怕什麽?”
林清和心裏的一塊大石突然就放了下來,迅速伸手把他抱了個滿懷,蹭了蹭他:“太可怕了,都是你太可怕了。”
江離舟嘆了口氣,揉他腦袋:“我的錯,以後不這樣了。”
林清和彎着眼親了親他的嘴角。
江離舟笑,低聲說:“放心了吧,那就好好地把這邊的事兒解決了,別的,我回去再和你一件件地算。”
林清和愣了愣:“還算?算什麽?沒有了。”
江離舟挑眉:“你再說一遍。”
林清和讨好地吻他,把這句話糊弄過去了。
蒼錦見他們回來,瞥了一眼眉梢上都挂着笑的某位沒出息的山君,問:“有找到什麽東西嗎?”
江離舟伸手把一株枯黑的水草遞給她:“幸存的一點點線索,長的位置背陰,才沒被曬焦。”
蒼錦聞了聞:“這是沾了毒?”
江離舟點頭:“估計是整條河都被下了毒,才大費周章地搞成這樣,燒雲水寺大概是裏面有這個毒的線索吧,我猜想,那幾個被劫掠失蹤的小叫花子——”
他向那片焦灰看了看:“大概是因為距離毒源近,才會被抓走先試藥的吧。”
林清和說:“這條河是幽州城內的所有水源的源頭,而且那些人都是被掏了內髒,我來的時候看了看,被挖的亂七八糟,但是有的肝肺還在,心倒是都沒了。”
他頓了頓又說:“所以這個毒估計就像是什麽調味料似的,不然沒必要一次兩次地去試。”
江離舟看他一眼,戲谑道:“雲水寺被燒了,線索是斷了,大人還有什麽辦法?”
林清和勾了下唇角:“只能讓死人說說話了。”
夏天無被兩個小鲛人生生地從藥地裏挖來了幽州。
夏天無渾身都是怒氣,瞅着江離舟看了半晌,像是都明了的樣子,冷哼了一聲:“使喚人一個比一個能耐。”
他們搬了一具尚還能看的屍身,沒被挖的太糟眼,只是缺了心髒,進了一座大敞着的廟裏。
夏天無忙活了半天,皺眉道:“這個毒像是南疆制蠱用的東西,拿來養那些尚未成功的蠱人。不過制蠱的目的是讓他拿刀或是咬斷人的喉嚨,哪有挖心掏肺的做法。”
江離舟擡起頭,突然說:“如果這個身體就是他們養蠱的藥罐呢?”
林清和神色一凜:“是故意把我們引去江南的,他們的目标一開始就是幽州!”
江離舟站起身:“現在要弄明白臺淮是從哪裏開始生的蛀蟲,劍宗下江南又是誰的主意,他們到底去幹什麽,或者說,他們故意營造鲛人商隊南下的假象,是誰授意的。”
他面上似乎都籠了一層霜,聲音也涼的出奇:“才過了多久,他們就要翻天了,蠢貨。”
林清和側目:“我看這個陣仗不是一群和尚能搞出來的,所以他們這是一石二鳥……”
他話還沒說完,神色又是一變:“那臺淮……”
江離舟拽着他:“現在回去。”
他們趕回臺淮時,見山林震懾呼嘯,整座山籠罩在黑色的陰雲中,而周圍的鲛人族群似乎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江離舟冷笑:“這種能耐,不是彌阆還能是贏勾自己爬出來了不成。”
他們徑直闖進了空青的廂房,江離舟一腳把門踹開,揪着空青的衣領把他摔在了門外,尚聽火光幽幽地梗在那和尚的腦門上。
江離舟毫不客氣地踹在了他的胸口,空青瞬時摔出了兩步遠,狼狽地低着頭咳血。
林清和勾了勾手指那和尚又被淩空拽回了他們腳下。
江離舟現在真想把這不知死活的和尚劈成兩半,又壓着火氣問他:“說說吧,是誰。”
空青擦了擦嘴角的血,一聲佛號還沒念出來,又被一腳踹上了肩頭。
江離舟俯視着他:“不要跟我說任何廢話,我問你,這些年幫你爬到這個位置的人是誰,苦木大師的死我回頭再和你清算。”
空青咳了兩聲,肩膀被他踩着動彈不得,還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你……沒有證據,就要濫殺無辜嗎?”
江離舟哼了一聲,唇邊挂着嫌惡:“一時半會不讓你死——況且我殺你,不需要證據。”
江離舟在記憶恢複後就着手開始調查空青,發現他在十六歲時被狼群咬傷,被救回來一條命,但是兩條腿都廢了,十九歲時竟然能力鬥妖蛟,難不成真有什麽枯木逢春的靈丹妙藥。
在那之後的空青就遁入佛門,漸漸聲名鵲起,成為佛門最年輕的掌事。
空青和跟着他的那幾個和尚悉數被扔進了臺淮的地牢裏。
江離舟靠着外面的石壁閉目發呆,林清和側頭問他:“苦木大師的死和他有關?”
江離舟沒睜眼,低聲說:“苦木大師真身是金佛座下的一株千瓣蓮,除非是神元被毀,不然誰能傷他。”
林清和低低嗯了一聲:“我剛剛去清點了人數,少了一個和尚。”
江離舟擡眼看他:“是那個管事和尚嗎?”
林清和點頭,江離舟笑了一聲:“真是,當時滿心都是你,竟然沒發現那臭和尚不對勁。”
林清和心下一動,湊過去:“雖然很不合時宜,但是我好想吻你。”
江離舟擡手環住他的脖頸:“過來。”
此時已經踏進了臺淮山的冬季,天黑的早了些,晚風很涼,擦過陰沉的山林引出一陣嗚啞的呼嘯聲。
冷冷的山風從他們炙熱的吻間一掃而過,林清和不由自主地縮了縮,江離舟把他往身邊又拉緊了些,笑:“還是很怕冷。”
林清和一下下地輕吻他:“所以你好好抱我。”
江離舟嗯了一聲:“小鹿都讨厭冬天。”
林清和擡眼看他,藍色的瞳仁似乎亮盈盈的,他說:“我可和那些小鹿不一樣,我現在不讨厭冬天了。”
“我的小道長生于二十年前冬季的臘月十二。”
“冬天也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