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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聲

幾個和尚被蒼錦交給了幾個鲛人随便審,審不審的出來不重要,只要不弄死。

江離舟再看見那和尚的時候,整個潮濕的地牢裏都混雜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江離舟垂眼看着只剩一口氣的空青,無聲地笑了笑:“你對鲛人族下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區區一個凡人憑什麽跟神鬥,是覺得自己也是不得了的大魔嗎?”

空青擡眼看他,聲音啞成了破舊的牛車:“苦木的死不是我……我不過是照着他們說的做……”

江離舟轉過身:“還不明白嗎?留你不過是給被殘害的鲛人族群贖罪而已,你欠他們太多條命,三派是為了天下大義而存在的,你現在想掠奪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你的先祖用血換來的,而你的無知和愚蠢糟蹋了他們的心血,怎麽看你都不配站在這個位置。”

江離舟側頭看他,目光幽深:“愚蠢的不是你自願成為了別人的一把刀,而是明知這刀不飲血不止,也甘之如饴,甚至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能做握刀的人。”

他的眼神近乎憐憫:“沒有敬畏之心的愚蠢凡人。”

他緩緩走出地牢,幽州與東城的慘象數次重疊。

不管教訓多麽慘痛,總有人自以為是、滿懷對先祖的鄙夷地再次去犯錯。

刀刃一天不落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是人都會流血。

蒼錦見他出來:“可以了嗎?”

江離舟點頭:“去吧。”

鲛人族有秘術,可将活人的記憶盡數抽出,像走馬燈一般重現。

只是從來沒用上過。

江離舟無心去看這個人可悲的一生,他的人生在十六歲那年就已經賣給了魔鬼,此後的萬般風光也不過是背叛了自己換來的虛無罷了。

一腳踏進深淵的人是可憐,可是有人在黑暗裏也在掙紮着生存,而不是将自己的悲慘化成利刃,在別人身上劃出血淋淋的創口。

他側頭看向不遠處的林清和的背影。

他想,他當初又是怎麽想的呢。

林清和在和夏天無研究他提煉出的毒素,突然福至心靈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好撞進他的眼神裏。

他站起身走過來抱他:“裏面都弄完了?”

江離舟點頭:“等蒼錦出來,就能弄清楚很多事了。”

林清和看着他:“有心事?”

江離舟側臉:“挺多的,回頭告訴你。”

這邊正說着話,蒼錦走了出來,臉上的笑都有點勉強:“猜怎麽着,那個管事和尚就是彌阆,似乎還在養傷,當初的東城一戰他不死也得重傷。”

江離舟問:“那個臺淮挖心的事兒怎麽回事?”

蒼錦:“是個倒黴鬼,撞上彌阆真身,但是彌阆應該是帶着傷,就把他扔到了樹上。”

江離舟點頭,蒼錦又說:“有個人很奇怪,應該就是你們說的那個百曉生,你不是說,他是在之後才被從幽州請過來的嗎?可是在彌阆殺人之前就看見他了。”

江離舟擡眼看她,神色凝重:“細說一下。”

蒼錦:“這是空青的記憶嘛,大概就是他去找彌阆時,在彌阆房內遇見的,彌阆說這是請來的陰陽先生。”

林清和插話道:“那個倒黴鬼的死因是空青看見的,還是彌阆告訴他的?”

蒼錦回想了一下:“彌阆說的,然後彌阆才告訴他死了人。”

林清和笑了一下:“所以那個和尚到底怎麽死的,并沒有直接的目擊,就不能算數。”

江離舟皺眉想了想:“剛殺了人陰陽先生就到了,他們會未蔔先知嗎?”

林清和:“這個百曉生是不是有問題?”

江離舟揉了揉眉心:“讓我想想——他說他是承了空青的情,才跑來幫忙,怎麽還要由別人引薦給空青?”

蒼錦:“從空青的記憶裏來看,他似乎并不認識這個先生。”

林清和笑了:“撒謊啊,看來這個百曉生和彌阆關系匪淺啊。”

江離舟太陽xue炸裂般,煩躁地伸手按了按:“很好,不知道我們到底走錯到哪一步了。”

蒼錦疑惑道:“那他給你們提示是什麽意思?那個瞞天過海。”

江離舟冷笑:“是篤定我們會在聽說鲛人商隊南下後先去那邊——而且這個謎底就算解出來,幽州城不滅我們照樣明白不了。”

夏天無走過來:“這個毒實在沒見過,估計也只有放人身上才能看看效果吧。”

江離舟擺手:“先這樣吧,拿人試毒像什麽話。”

林清和皺眉:“那個百曉生要怎麽辦?”

江離舟:“沒辦法,現在肯定找不到了,我們除了守着也沒別的辦法。”

江離舟又說:“也不算毫無收獲——起碼知道劍宗也不幹淨了。”

蒼錦略略沉思:“我去一趟江南吧,臺淮的事我有責任。”

江離舟皺眉:“不怪你,但是去一趟江南還是有必要的。”

臺淮經此一事徹底清理了一遍,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林清和也沒有刻意去壓消息,百姓們自然都十分驚慌,林清和便借機讓各派增派弟子到自己管轄的地區加強防備。

因為畏懼才會警惕,為了避免太多的驚慌,這些修士又變成了定心丸,借以安撫民心。同時也可以借此增加耳目,将各地動向掌握在手中。

将近半個月才将上上下下安置完畢,江離舟只覺得身心俱疲,當年戰事再怎麽吃緊,好在大家都是一條心,現如今各懷心思,卻也不能撕破臉皮,還要各種周旋。

既然一派已成了當地根基,想輕易晃動就定要傷筋動骨,一番動亂下來,又要傷到無辜的百姓。

維持眼前的寧靜是唯一的選擇。

目前算是暫時安定了下來,江離舟到底還是凡人身軀,此時已經到了極限,只想悶頭睡上一覺。

他們便順勢回了無塵谷,江離舟想起上次來的時候,只是短暫地待了一會兒,也沒發現自己以前的屋子竟然沒有絲毫改變,就連浮灰都看不見。

江離舟有些心酸,看着他說:“你一直住在這兒嗎?”

林清和眨眨眼:“剛開始是,後來去了臨雲山,時不時會回來,我就設了結界,不然估計連房梁都要爛掉了。”

江離舟把他扯到身邊來,抵着額頭問他:“正好,閑了下來,我們現在把事情都清算一下。”

林清和眼神閃了閃:“什麽?”

江離舟順勢坐在床邊,讓他面對面坐在自己腿上。

林清和耳根瞬間紅透:“好好說不行麽?”

江離舟隔着衣服按他的心口:“說說吧,你捅了自己多少刀。”

林清和微微俯身去抓他的手,聲音很低:“你知道了。”

江離舟指間彈了彈,他的衣領瞬時敞開,露出心口上猙獰縱橫的傷疤來。

江離舟指間輕輕從他的傷痕上劃過去,激得他一陣輕顫,他說:“我錯了。”

江離舟在他頸側咬了一口:“認什麽錯,你怎麽那麽愛認錯。”

林清和被他游走的手觸的渾身都在顫,他啞着嗓子說:“怕你生我的氣。”

江離舟輕聲道:“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肯讓我看的麽?”

林清和低低地嗯了一聲。

臨雲山數百棵梨花樹,皆是神獸夫諸的心頭血澆灌而成。

江離舟只是看着疤痕都能想象到那該是多深的傷口,他一定在痛苦中掙紮了很久,卻因為自己交托的神印而不敢決定自己的生死。

自以為是為他好,卻不過是在他心口上多插了一把刀。

神獸一捧心頭血就足夠讓裂土重生,他卻留下了這麽多疤。

江離舟想,他大概是想死于意外吧,活着太苦,死又有愧。

江離舟拉着他倒在床榻上,林清和猝不及防壓了他一身,又驚慌地撐起身子,不知所措地盯着他。

江離舟去抱他的腰,輕輕吻他心口的疤,滿心都是愧疚和心酸,他說:“是我的錯,我不該把我的想法強加給你。”

林清和被他吻的倒吸冷氣,江離舟擡起頭環住他的脖頸,去吻他:“那我現在來請求原諒,可以嗎?”

兩個人亂七八糟地吻在一起,緩過神來的時候,江離舟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裏衣。

林清和覺得自己的神智都燒成了灰,恨不得把人拆吃入腹,江離舟突然又去摸他的心口,聲音有些喘,他說:“疼不疼?”

林清和想說早就不疼了,看着他的神情又忍不住犯委屈,他低聲說,聲音都是抖的:“很疼,每天都在疼。”

江離舟擡腿壓他的腰,吻他都是水汽的眼睛,他想,我再也舍不得留你一個人了。

林清和回應他的吻又急又兇,手下的動作卻小心輕緩到了極致。

江離舟的呼吸驟然急促,抓着他肩膀的指節都發白。

林清和低頭吻他:“我弄疼你了麽?”

江離舟恨恨地咬了他一口:“哪來……那麽多廢話。”

狂風壓了滿樹梨花,在急雨中亂舞,斑駁的落花撲簌簌落了人一身。

江離舟猝然繃緊了腰腹,桃花眼染上了一片緋色,又欠起身來吻他,把破碎的喘息藏在一個深吻中。

他眼睫上都沾了一層薄汗,林清和俯身下來,江離舟悶哼一聲,頭頸情不自禁地後仰,林清和去輕咬他的喉結,又近乎虔誠地吻了吻他的額頭,小聲說:“我好想你。”

江離舟顫抖不止,擡手去捧他的臉:“我在呢。”

不知折騰了多久,江離舟只覺得似乎又看不見了,顫聲問:“是天黑了麽?”

林清和低頭嗯了一聲。

江離舟推了推他:“乖乖……我說腰怎麽快斷了似的……差不多……得了。”

林清和在他心口一通亂啃,搞得他又是一陣巨顫。

江離舟笑了一聲:“寶貝兒,你真是……一點兒也不……客氣……”

林清和安撫地吻他,江離舟有點哭笑不得:“我是個凡人,您悠着點。”

林清和笑:“你不是凡人,是修士。”

江離舟:“……”

凡人也好,修士也罷,江離舟只覺得腰疼。

林清和收拾幹淨鑽在他懷裏給他按腰,江離舟手指在他發間輕輕穿來穿去。

外面下起了雨,風聲擦過樹梢,晃動木窗,雨聲風聲都砸在窗棂上,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隅。

他們安靜地聽了許久雨聲,林清和突然說:“下雨天真好。”

江離舟笑了一聲:“為什麽好?”

林清和也笑:“不知道,可能是抱着你的時候感覺什麽都好。”

江離舟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有一肚子的歉意和想念需要傾訴,卻在這樣的一個雨天裏,覺得什麽都太多餘了。

你在我懷裏,就似乎是坐擁天地了。

往事再不可追,來日又不知往何處去,能握住的,也就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身側的人而已。

蒼錦到了江南,也正好趕上一場冬初的急雨,她本來只是路過這家小酒樓,卻被雨逼得只能坐在這裏支着頭等雨停。

她靠在二樓的窗邊,手邊放了一碟龍須酥,突然見到三五個穿着黑色勁裝的少年人進了酒樓,蒼錦又确認了一遍,心想,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墜在末尾的少年卻突然擡頭看了一眼,和蒼錦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蒼錦火速縮回了頭,心想,真是見鬼,我又沒幹虧心事,我躲什麽。

正想着,那群人坐在了她身後那桌。

蒼錦在臺淮時圍觀過摘星大典,認得裏面一個是蕭繁,一個是蕭盛,而剛剛對視一眼的似乎有些印象,剩下還有兩個确實非常眼生。

她聽見有人說:“師兄我去拿壺酒,天挺冷的,少喝一點不礙事。”

蕭繁點頭讓他去了。

不一會兒小二上樓來添酒,卻還沒見那少年回來。

蒼錦手邊的龍須酥吃完了,招手讓小二再上一碟,那少年擦着小二身側走過來,衣擺都濕了,遞過來一把傘:“姑娘看起來沒有傘,江南的雨很多,還是帶着比較好。”

蒼錦愣了愣:“你剛剛去給我買傘了?”

那少年笑笑:“是啊,這麽好看的姑娘淋濕了可不好。”

蒼錦內心啧了一聲,現在的小孩這麽多花招的嗎?

蒼錦配合地笑了笑:“那就多謝了,請問小公子叫什麽名字?”

那少年眼底藏了一層笑意:“琪琳山蕭望。”

蒼錦突然想起來蕭望是誰,頓時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湧上來。

她笑了笑:“劍宗啊,早有耳聞。”

那邊的蕭盛叫了一聲:“蕭望幹嘛呢,再不來沒酒了。”

蕭望應了一聲,對她說:“那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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