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新年
真正的麻煩就是他左肩的斷箭。
這已經不是掏掉幾塊爛肉那麽簡單的事情了。
大夫把他周圍的爛肉一點點剔掉,讓幾個人按着他,把他胸前殘留的箭羽剪掉,似乎連着肉挂着筋地猛然把箭拔了出來。
霎時濺了周圍人一身的血。
江離舟驟然擡頭,額頭上青筋暴起,發出嘶啞的低吼。
他脊背起伏的厲害,似乎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
時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手抖腳抖地去給他擦額上的汗,江離舟眼睫上都挂着汗珠,不住地往臉上滑。
大夫看了看全是血污的斷箭,說:“藥酒再給他喝點,還沒完呢。”
時歡把藥酒遞過去,聲音也在抖:“他在發燒,這樣沒問題嗎?”
大夫看着江離舟艱難地把藥酒往下咽,這次沒有太急着動手,慢悠悠地說:“那是因為傷口沒處理,箭拔出來了,底下還有的罪受,扛過去就行了。”
江離舟還在大口地喘氣,整個人都被汗浸透了。
時運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周圍,臉色也難看得要命。
江離舟因為高燒的緣故,臉頰都是紅的,卻又因為疼的厲害,嘴唇發白,眼睛也沒有一點神采,看着都讓人害怕。
藥酒應該是有作用的,等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江離舟也沒再抖的那麽厲害了,歪着頭不動了。
大夫指揮時連:“換塊棉布塞他嘴裏,保不住暴起咬舌自盡了。”
時連伸手去掰他的下巴:“有您這麽說話的嗎。”
一直折騰到了天大亮,這場折磨才算是結束了,江離舟渾身都是傷,此時大可能不是睡着了,而是昏過去了。
這一夜遠遠超出了正常的痛覺承受範圍,他早就筋疲力竭。
時運把大夫吩咐的藥湯端進來時已經是下午了,叫了好多聲也沒能叫醒他,吓得差點摔了藥碗,又着急忙慌地把大夫又拽了過來。
大夫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了看他,說:“他也就這會兒睡的沉,待會兒就該醒了,等着吧,叫我有什麽用。”
說完甩袖子就走人了。
他們都已經不能再受驚吓了,讓人輪流看着他,醒了再把藥湯端過來。
江離舟昏睡到傍晚,再次被疼醒了。
時運他們剛給他換過藥,他就轉醒了。
時連正看着他,趕緊跳起來叫人端藥來,又輕手輕腳地喂他喝水。
江離舟咳了一聲,頓時牽到了身上的傷口,疼的直吸氣。
傷口處理幹淨後,身上的溫度也慢慢降了下來。
時歡把藥端過來,看他像沒有味覺似的一口口咽下去,心裏還是緊張的直打鼓。
江離舟聲音啞的不像話:“太苦了。”
那兩個屏息看着他的人終于放下了心,要不是想着他身上還有傷,時連就要撲過去了。
時連眼淚汪汪地看着他:“師兄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江離舟虛弱地又趴下了:“不用了,想睡會兒。”
時連就幫他拉了拉被子,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時連在門外輕聲說:“一直睡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怪吓人的。”
時歡嘆了口氣:“不知道,看緊一點就是了。”
他們正說着話,裏面突然傳來一聲摔裂的聲響。
兩個人趕緊沖了進去。
是剛剛時連喂他喝水的杯子沒拿走,被他碰掉了。
時歡看了看他的手:“沒傷到吧?”
又轉頭說時連:“下次把杯子拿遠一點。”
江離舟搖搖頭,說:“在我旁邊挂個鈴吧,想叫人都沒力氣。”
時連把碎片收拾起來,問他:“師兄哪裏不舒服嗎?”
江離舟說:“把我換到最西邊的那間屋裏,盡快。”
時連說:“你傷成這樣還亂動。”
江離舟又說:“如果山君來,就說我外派出去了,別讓他知道。”
時歡點點頭:“我馬上就去把那間屋子收拾出來。”
時歡從懷裏掏出一個銅鈴,放在他手邊,又說:“有事叫我們就用這個吧。”
他們正要出去,江離舟又搖了一下手邊的鈴,說:“他精着呢,要是來了,千萬別露餡。”
時歡又對他點頭:“放心。”
林清和在給劍宗的那五天裏也沒閑着,他把南海附近全部查了一遍,自他來到南海後似乎再沒有什麽動靜,好像就是專門引他來走這一趟的。
林清和早就覺得風雲詭谲不是一天兩天了,臺淮和劍宗先後鬧事總讓他心裏不安,他也總想江離舟最後一部分神識什麽時侯還回去,只是一旦神識全部複位,默泉和江離舟也就再次達成生死契約,默泉風波不息,他就必然不得安寧。
只是林清和現在不再那麽害怕了,得到了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人的全部心意,覺得若能死在一處他也別無所求了。
不過他現在不太想随便放棄,歡喜的日子他還沒有過夠,舍不得随随便便就魂飛魄散,把這份歲月拱手讓人。
轉眼就是除夕了,站在高處可以看見江南諸城的萬家燈火,南海就像是一片野地,不見一絲亮光,他親眼目睹了太多毀城的災難,但再次看見仍會心口一堵。
臨雲山君在以往的日子裏,是為了完成神的囑托,是咬着牙不情不願地熬日子,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希望有了信仰,有了活下去的意義,他是為自己的愛活着的。
他甚至想好了所有結局,若是清風朗月盛世太平,他們就什麽都不再管了,要讓他的眼睛好起來,去看塞外的月亮,去看洱海的銀河。
若是一切超出掌控,他們再護不住這片沃土,一起化作塵世的浮塵也沒有什麽不好,反正這些日子都是他從上天手裏偷過來的,萬般夙願皆已圓滿,再也沒有什麽好抱怨憤恨的了。
林清和自認為自己向來是不知足的,朝暮與永世他都想要,他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覺得他也是這塵世中的一個部分,盛衰存亡也是與他有關的。
他向來不是普渡衆生的神,只是一個惦記着自己微小幸福的人而已。
他對着人間燈火彙成的銀河想了很多,想着以後這裏面也會有一盞燈屬于我們,可以為他開個酒樓,只做自己愛做的事,像個真正的人那樣好好活一世。
除夕夜裏是很熱鬧的,他都能聽見從風裏飄來的爆竹聲。
他有點想跑回去看看江離舟,這是他記起自己的第一個新年,他覺得還是挺有意義的一個日子。
但是他想還是算了,這才分開了不到半個月就跑回去準得被他嘲笑,而且眼前的事情比較棘手,不弄清楚總得惦記着。
他有點恨恨地想,以後多的是新年好過,不差這一個。
也不知道是在沖誰賭氣。
劍宗這兩天勤快了些,能看見他們門下的弟子在南海附近清查了幾天。
這才是給他們的第三天,林清和有點不耐煩,覺得給他們的時間太長了點,堂堂一個大派辦事的效率委實讓人愁急。
新年的子時剛到,遠處定山塔上的大鐘就撞響了。
他似乎能聽見那些燈火通明的小城裏傳來的吵鬧聲,心裏頭有些發悶,還是捏了個傳音鳥,讓它往明燭山飛過去。
蒼錦不知道什麽時候找過來了,靜悄悄地坐在他旁邊。
林清和還在傻盯着傳音鳥,直到蒼錦拍了拍他才反應過來。
林清和驚悚地看她一眼:“什麽時候過來的?”
蒼錦嘁他一聲:“在我的小道長那時候。”
林清和默默捂臉.
蒼錦倒不是特意來臊他的,又說:“你還留着那只貓妖幹什麽?”
林清和說:“總覺得那些人找上她是有原因的,說不準有什麽別的收獲,先留着。”
蒼錦神色有些凝重:“這幾天我都盯着劍宗,感覺一切正常,但又不是讓人放心的那種正常。”
林清和撚了撚手指:“我也有同感——反正不管什麽妖魔鬼怪總得見識了才知道。”
蒼錦垂眼:“這次的事情我總覺得很眼熟,昨天我去南海海族走了一趟,那些精怪也好,飛禽走獸都好,都是在沒有任何傷口的情況下突發狂症,那些死了的更不用說——這點讓我很介意。”
林清和說:“你是指贏勾大戰的那兩個使魔樂的妖怪?”
蒼錦臉色更難看了,她點點頭:“如果說打起來我是不怕的,但這種陰損的招數,我實在是沒有辦法,而且眼前危及的範圍和受影響的對象,似乎都變得更廣了。”
林清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管在哪裏和他們對上,都一定會傷及無辜。”
蒼錦故作輕松地嘆了口氣:“難道我們要去和那些人商量,別打他們來打我嗎?”
林清和沉默了片刻,說:“總會有辦法的,而且我至今也沒想明白他們到底搞一個沒立場的小妖怪來招我是什麽意思,那個貓妖看着也不像什麽聰明妖怪。”
蒼錦說:“所以我才覺得把她留在身邊實在不是什麽穩妥的事情。”
林清和笑了一聲:“也不要太擔心,她要是有問題我絕對不會手軟的——今天可是新年。”
蒼錦哼了一聲:“活這麽大歲數了,還惦記什麽新年呢。”
林清和聲音突然很輕:“我有點想念在九黎族過的那些新年了。”
蒼錦像是被戳到了傷心事,低着頭半天沒說話。
林清和又笑了笑:“等一切都安穩了,我們還可以坐在一起過新年,像以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