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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無題

他們把東西裝在大木箱裏,攏共裝了二十五箱,堆的小山丘一般高,江離舟看着那幾個弟子當着他面清點完,就揮手讓他們出去了。

林清和忍不住看了看江離舟,還沒說話,江離舟說:“別擔心,這大話我吹出去了,你也得陪着我吹到底。”

林清和笑了:“這是哪門子的別擔心。”

江離舟順手攬了他一下,說:“等我試試白星燈,如果這個法子不行——”他笑着在林清和臉上親了一下,“那就勞煩大人了。”

林清和沖他眨眼:“先試試吧。”

白星燈裏面那個倒黴靈影又被暴力召喚了出來。恐懼地露了半個頭,江離舟友好地對它笑了笑:“幫個忙。”

靈影肉眼可見地打了個寒戰:“您……您說。”

江離舟指了指背後的數十個大木箱:“這些東西能暫存在世外境裏嗎?”

靈影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迷茫地看了幾圈才反應過來,驚恐地說:“我……我不知道,從來沒有運過這種……”

江離舟一擺手打斷了它:“別欺負我讀書少,沒運過是吧,今天你有福氣了——來試試。”

靈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大概是從沒見過這麽理直氣壯的霸淩者,白星燈雖說是個神器,但是不知為何裏面的東西都弱到沒有任何還手之力,明顯,這打是打不過的,靈影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在燈內合掌念咒。

這個外形像蛋的白星燈幽幽地散出灰紫色的霧氣,不一會兒一間小小的庫房裏都被霧氣籠罩着,江離舟挑眉:“也許真行得通。”

他話音剛落,那些木箱瞬時不見了蹤影,江離舟還沒笑出來,他連着林清和都被拽進了白星燈裏。

這個世外境倒是幹幹淨淨,只有鋪天蓋地的霧氣,江離舟叫了林清和幾聲,忽覺手被握住了,林清和戲谑道:“這下好了,連我們都被運進來了。”

江離舟嘁了一聲:“這個小東西辦事能力不太行啊,再把它叫出來。”

他從懷裏把那顆蛋掏出來,左敲右敲的,那個靈影才虛弱地露了頭:“還有什麽吩咐嗎?”

江離舟随手指了指:“勞煩把我們送出去,到地方了再叫你。”

靈影點點頭,認命地把兩位大爺送出去。

腳底下的地還沒踩踏實,又是一陣地動山搖,江離舟頭暈目眩地去抓林清和:“這怎麽回事?”

林清和扶着他,想把四周的霧氣揮開些:“哪次都沒有順順當當的,還沒習慣麽?”

江離舟低笑:“反正就是拿白星燈賭,成不成都得上,順當不順當的哪管那麽多。”

他這話的尾音淹沒在又一陣的天地颠倒裏,兩個人都沒站穩,江離舟摔了林清和一身,反應過來也沒立刻站起來,趴在他身上笑了一會兒:“好了,又得好一通找路了。”

林清和拍拍他:“快起來,砸死我了。”

江離舟嘁他,整整衣衫爬起來:“您這身體不行啊。”

林清和也不說話,就看着他笑。

江離舟被他笑一身雞皮疙瘩,說:“大人神通,看看這是哪?”

這時候濃霧才緩緩散去,辨認了半天只知道絕不是在成州的小庫房裏。

江離舟嘆氣:“這白星燈太不中用了吧,讓它帶個東西都能給我們……不知道扔哪了。”

林清和也學他嘆氣:“讓帶的那是‘個東西’麽?”

江離舟拉着他往前去:“現在控訴我有什麽用?你也是幫兇。”

林清和随着他走了一截,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說:“這是把我們扔進哪個世外境裏了?”

江離舟撇嘴:“不知道啊,這地方你眼熟麽?”

林清和搖頭:“沒見過,但是給我的感覺不太好。”

江離舟正想接着數落不中用的白星燈,擡眼看見前面是一座城池,城門就在眼前,只是被蒙眬的霧氣罩着看不大分明。

江離舟指給他看:“那有一座城。”

林清和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疑惑道:“奇怪,這又是什麽地方。”

忽地吹來一陣風,霧氣被掀開,江離舟看見赫然挂在城門上的一排人頭,帶着展示的意味,有的還在睜着眼睛,血從眼眶和被斬斷的脖頸處流下來。

江離舟呼吸一滞,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清和見他不走了,又回頭拉他,摸到他的手死人一般的冰涼,又去摸摸他的臉,問:“怎麽了?”

江離舟的聲音梗在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音:“前面……挂在城門上的……”

林清和眼裏只是一座荒城,有些不明所以,見他臉色難看,把他往懷裏拉了拉:“怎麽了?沒看見有什麽東西啊。”

江離舟連呼吸都不會了,靠在他身上半天才急急地吐出一口氣,苦笑:“看來是給我量身定做的幻象。”

林清和臉色也變了,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不該問,江離舟又嘆氣:“是東城——以前沒給你講過,因為實在是……不忍開口。”

江離舟微閉着眼睛,垂首笑:“不知道最好,我自己看見就行,你得陪着我走過這座城。”

眼下四遭無路,都陷在濃稠的霧氣裏,似乎在逼着他們穿過這個噩夢之地。

林清和并不是對東城的慘劇一無所知,當初黎崇獻祭後,他也是靠着這些與黎崇有關的大小事捱過這麽些無望的日子,他也清楚這些事情對于黎崇來說意味着什麽,是壓垮那位神将的最後一根稻草。

江離舟伸手拂過他的後頸,故作輕松地說:“那個白星燈,回去把它敲了下水煮,淨搞這種害人的事情。”

林清和把他抱的更緊了,說:“都過去了,只是幻象而已,假的。”

江離舟笑的有些勉強:“對,假的——咱們走吧,湟中等着救命呢。”

城門被推開時沉重的吱呀聲,夾雜着鐵鏽和血腥味的髒亂氣息,都讓江離舟心頭神經質般地陣陣猛跳。

林清和無法與他共享這種折磨,他眼前只是空曠的街道,除了荒蕪,幾乎沒有任何可怖之處,而在江離舟眼裏,到處都是死人,處處都是圍着腐肉打轉的蟲蠅,火油和屍體混雜着的味道也愈來愈重,時時刻刻不在摧殘着他的理智。

他突然推開林清和,扶着樹幹開始幹嘔,不是因為血腥的環境感到惡心,而是因為心悸和揮之不去的歉疚,逼的他恨不得把心都吐出來,才能覺得幹淨。

林清和着急地去拍他的背:“不舒服嗎?”

江離舟說不出話,他什麽也吐不出來,窒息感梗在心口,他一步都走不下去了,他甚至想扭頭離開這個地方,但是理智又告訴他沒有回頭路可走。

他半蹲着,連頭都擡不起來,林清和轉過去把他抱在懷裏,說:“我去過東城一次,很繁華很熱鬧,聽說民風比旁的地方都好,幾乎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東城有一座祠堂,供的不是哪個神,是整個九黎族。”

江離舟顫了一下,林清和從他的眼角撫到眼尾,說:“有人恨你,因為有人愛你,這些什麽都不是,只是歷史罷了,你不會把自己困在這種東西裏面的,對吧?”

江離舟有點想笑,又想哭,覺得自己可笑,又覺得可悲,喜怒哀樂在心裏轉了個遍,才疲憊地靠在他身上,沉默後低聲說:“我那一生,都覺得自己不幸,覺得自己渺小,對你,又自以為是,但是——”他擡手摸了摸林清和的臉,“我可能是你的不幸,但你是我不幸中的萬幸。”

林清和吻了一下他的手:“什麽話,我要是覺得你不幸,當時你留給我的神印我就當場砸了,現在就什麽事都沒有。”

江離舟低頭嘆氣,林清和抓着他往下滑的手,笑:“你以為我是誰的話都聽嗎?你不一樣。”

江離舟腦袋裏都是嗡嗡響,被這幻象攪的心裏亂成一團,趴在他頸窩裏喘口氣:“只有你身上好聞,我要被熏死了。”

當初林清和不願意讓他恢複記憶也有怕這種情形出現的緣故,他太了解這個人了,黎崇只覺得自己一生都是草包一個,這也對不起那也對不住,他的整個人生,在街頭巷尾的童謠裏是戰神,在話本子說書人那裏是英雄,只有他自己一直都憎恨這個人,他對自己的認知片面又偏激,給他的名號他都當惶恐和重責背着。

林清和也說過他自以為是,他也的确自以為是,正是因為覺得自己百無一用,才又想拼命把自認為自己能保護住的東西一肩抗下,覺得就算天塌地陷好歹護住一個。

他不願意聽旁人的勸解,一意孤行,自以為是,對九黎、對将士、對世人,這其中的所有情緒兌來兌去,只剩下愧疚,他自認為自己無能,覺得自己只能把一條命賭上才能算是稍稍補償一些。

林清和在那些日子罵過他無數次偏執狂、自大鬼,卻又要死要活的剜心頭血為他種一片梨花林,日日夜夜地為他固魂一心要送他入輪回,在愛他的這件事上,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偏執狂。

只是因為他很清楚,黎崇在妄自菲薄的所有歲月裏,那點自以為是,那些心驚肉跳,都給他了。

黎崇确實在如何愛人上沒有什麽天分,他想來算去,覺得在血泊裏畫一個盛世美夢,亂世裏分一段安然歲月,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所以他獨斷專行,從不願意和林清和分享今天的戰況,不願意讓他知道死了多少人,他只說哪裏的桂花開了,哪裏的點心好吃,哄他騙他,說改日帶他去哪裏哪裏。黎崇其實從來沒給自己留過後路,他只是一個謊話精,在那些絕望的日子裏,說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謊話。

也許在他接下這個擔子之前,這些謊話真是他渴求的未來吧,只是沒有機會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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