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疑案
那小少爺能跑能叫的,帶着他們在後院裏繞大圈,偶爾看見兩個仆人,也是趕緊讓開,也不行禮,更別說打招呼了。
蕭繁差了兩個人去查探這個府邸的各個房間,他自己不緊不慢地跟在秦晨背後溜達。
眼看日頭偏西,天色越來越暗,下人布好了飯菜就都下去了,也不見秦夫人來用飯,蕭繁問起來,秦晨就說:“她向來只在自己房裏用膳的,我娘身體不好,走兩步路都要喘幾喘,都不怎麽出門。”
蕭繁點頭,又問:“你們府裏的下人都是啞巴,是天生的還是……”
秦晨無辜地看看他:“我不知道啊,我就知道他們都是啞巴,我娘告訴我的。”
秦府似乎沒有伺候主人用膳的規矩,眼下的飯桌邊就只有蕭繁和他帶來的三個弟子,以及這個小少爺。
蕭繁看着外面的天色沉了,又問:“你說的妖怪是什麽樣?親眼見過嗎?”
秦晨慢條斯理地拿着勺子舀白瓷碗裏的銀耳粥,吃的時候又擡臉看看他:“等到晚上!我就帶你去看!”
蕭繁總覺得這宅子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氣氛,他們的飯食也不敢真吃,秦晨從瓷碗裏擡眼看他的時候,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人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個死物在打探另一個死物一般,充斥着讓人心神不寧的驚悚。
蕭繁覺得自己被個娃娃搞得,三番五次的感到冷意還挺好笑,他想,管這座宅子裏到底有多少個妖怪,一個是殺十個也是降。
一輪彎月挂上了枝頭,偌大的秦府裏,除了夜枭飛過屋檐的鳴叫,竟然沒有任何聲音,連井水裏輕微的水泡聲都能聽見。
所有的門窗都緊閉着,連燭火都熄了,整個府宅都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一個弟子問蕭繁:“師兄,這是怎麽回事?真像鬼宅了。”
蕭繁擡手示意他別擔心:“沒事,看看再說。”
秦晨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拉着蕭繁的衣角:“我帶你去看妖怪!”
他說完徑直地拉着蕭繁往廂房的方向去了,蕭繁說:“這是往哪去?”
秦晨仰臉看他:“不是抓妖怪嘛!”
蕭繁皺眉:“我知道,但這是……”他頓了頓,“你們府裏一向都這麽早睡嗎?連燈都不點。”
秦晨拉拉他的衣服,示意他低頭過來,然後才小聲說:“這是我娘定的規矩,說天黑之後不準任何人在外游蕩。”
蕭繁直起身,俯視着他:“那你怎麽還跑出來?”
秦晨沖他天真地笑笑:“你不是說要幫我抓妖怪嗎?我不帶你們去,你們怎麽能知道在哪裏。”
蕭繁說:“不要太小瞧我們了,我們有的是辦法讓妖怪現行——如果真有妖怪的話。”
秦晨睜大了眼睛:“當然有妖怪!而且上次我身邊的一個丫頭,就是因為沒聽我娘的話,大半夜出來游蕩,才被妖怪吃掉的!”
蕭繁皺眉:“那這裏是?”
秦晨縮了縮脖子,似乎很害怕,他小聲說:“我覺得……妖怪就在我娘的房間裏!”
蕭繁往正東方向的那間屋子看了一眼:“所以……這是你娘的房間?”
秦晨點點頭:“哥哥,你一定要救我娘啊!她身體越來越差,一定是因為妖怪!”
蕭繁只是随便點了點頭,他今天下午見秦夫人那一面也察覺到她有些異樣,對待自己的孩子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親昵,反而十分不想他靠近似的。
蕭繁看了看秦夫人的房門,說:“看不出有什麽異樣——你說的妖怪,都是晚上出來吃人嗎?”
秦晨歪着頭認真想了想:“好像是吧……”
蕭繁低頭看他:“你要是不能确定就把我們叫過來耗了半天,我會跟你算賬的。”
秦晨眨巴着眼睛,嘴癟了癟:“我也不敢靠近看嘛——反正,反正肯定是有妖怪!你們看着,過會兒就要現行了!”
他說着就轉過頭盯着秦夫人的房間,蕭繁有種感覺,好像他覺得自己的母親就是那個妖怪似的。
月色幽冷,松影微動,蕭繁已經能漸漸感覺到夜風的涼意,他們把小少爺趕回去睡覺,各自隐匿在黑暗中盯梢。
不知到底過了多久,秦夫人的房門開了,一根燭火先探頭出來了,随後看見一角的素色衣擺,那人小心帶上了門,往後面去了。
蕭繁比了個手勢,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剩下的幾人也靜默地跟在身後尾随而來。
看身形,蕭繁覺得應該就是白日裏見過的秦夫人,她舉着那根白蠟,順着院落中的小徑向後山走去。
她最終在後院假山的池塘邊停了下來,她似乎從假山後面掏出了什麽東西,正要放下,一只黑鴉猛然竄出,将她手裏的東西全都打翻了。
她吓得跌坐下去,連唯一照亮的蠟燭都摔在了地上,這種恐懼應該不是裝出來的,她抖的像是只穿了一件薄紗走在雪原裏的人。
那黑鴉在她身旁盤旋了幾圈,把這個夫人吓得慌張躲避,還緊緊捂着自己的嘴,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黑鴉不多時便飛走了,只剩下秦夫人驚魂未定地癱在那裏。
蕭繁看得清楚,只是她拿出來的東西被一只銅盆罩住了,也就看不見是什麽。
那夫人明顯是吓得魂不附體,抖着手把那些東西塞了回去,随後便跌跌撞撞地逃了回去。
等到她離開後,蕭繁叫人去把那個銅盆拿出來,翻找了一遍,只看見一些燒給死人的玩意兒躺在裏面,蕭繁起初設想的東西一件都沒有。
一個弟子低聲說:“大半夜的跑出來,就是來燒紙嗎?她一個女人家膽子也太大了。”
蕭繁看了看這個後院,說:“誰知道呢——我們回去吧,待的夠久了。”
江離舟覺得自己是從刀子雨裏鑽了出來,踏出那個虛假的東城的時候,簡直真像是又走了一遍當年的路。
他心裏清楚得很,是心障蠱在作怪,但是完全沒有辦法掙脫出來,只能接受。
他起初以為這個荒城會不會永無止境,把他們困死為止,但是後來發現,既然是基于他的記憶建造的,就是一座一模一樣的城池。
他們走了一圈,最終繞回了城門,到踏出這個城門後,江離舟終于笑了笑,手臂搭在林清和的肩上,強壓着喉頭的血腥味,說:“總算是受完刑了,等我知道這是哪個王八羔子弄出來的,我非宰了他。”
林清和搭上他的脈:“你哪裏不舒服嗎?怎麽脈象亂七八糟的。”
江離舟搖頭:“累——”随即向他伸手,“可以背我了,大人。”
林清和不太放心,但是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打橫給人抱了起來,江離舟一驚,抗議道:“說好的背。”
林清和附身吻了吻他的額頭:“又不是沒抱過。”
江離舟笑笑,把臉埋在他身前,低聲說:“行吧。”
這個錯亂的幻境終于在這條路的盡頭緩緩消失,他們此時竟然已經在成州城外,距離湟中也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
自然,那是凡人的路程,林清和只需要小半個時辰就夠了。
他們總算是在傍晚到了湟中,只是過來的路上還算安全,怎麽進入湟中又是一個困難。
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法封,三派的法令重重疊加,根本不是随便能靠近的。
江離舟在出發前讓時運送了一只函鴿過來,算算時間,湟中應該已經收到了。
林清和晃了晃懷裏的人,他竟然就這樣睡着了。
江離舟睜開眼看看他,問:“到了嗎?”
林清和放下他,說:“到是到了,可怎麽進去?”
江離舟整個人懶散地趴在林清和背上,手臂勾着他的脖頸,看了看笑:“這個位置挺好的,正門肯定不能去,去了就要被圍攻了——等我一下。”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符紙,指尖被他劃出了一個小口,他就着血畫了符文,随手揮了揮,那黃色符紙幽幽地爬上了城樓,融進了暗紅色的法封中。
林清和側頭看他:“這就好了?”
江離舟點頭,下巴戳在他的頸窩,說:“別擔心,我師弟看見就知道是我來了,待會就能進去了。”
林清和拉着他坐在一旁坡地上,他們在湟中城樓的不遠處,鮮豔的晚霞落在他們身後,像是給天空鍍了一層金。
江離舟躺在他腿上,迷迷糊糊地又有點要睡,林清和手掌懸在他的眼睛上,遮着落日的餘韻。
林清和總覺得江離舟最近的身體似乎不大好,眼看着這人消瘦的有些厲害,垂下眼就能從他側頭微微敞開的衣領裏,看見他後背的紅色疤痕。
不只是腰帶長了,連衣裳都松大了許多。
他在這小半年裏中的毒受的傷,估計比以往一年的都多,林清和也不知道他身上有沒有落下什麽病根,自己想的心裏直發急,恨不得現在就把夏天無叫來給他好好瞧瞧。
林清和正擰着眉頭看他,江離舟突然睜開眼,坐了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沖林清和笑笑:“可以了,我們進去吧。”
林清和湊過來看:“這又是什麽?”
江離舟搖了搖符紙:“這是子母符,送了子符進去,只要他們再畫上一道符文,子符就會自燃——我剛剛還被這個東西燙了一下。”
林清和聽了就要看:“燙哪裏了?我看看。”
江離舟捂住自己的衣服,拉着他往前走:“別趁機耍流氓,快點走。”
他們進入湟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時連自從收到了成州的信就激動的跳了好久,這時候終于看見他師兄活靈活現地站在跟前,激動之情下嗷地一嗓子哭了出來。
江離舟看不見了,就笑他:“哭什麽?得虧我現在看不見,不然等我回去,我非好好跟他們說說你掉眼淚的事。”
時連抹抹眼睛:“你見少了?那次是誰在你刮骨療毒的時候按着你哭來着?”
江離舟一聽話頭不對,轉頭問:“時歡不也在這兒?沒看見人——算了,先看看怎麽把東西給你們,給我一件庫房。”
時連震驚地繞着江離舟轉了兩圈,正要上手去抖他的袖子,江離舟一把抽了回來:“你幹什麽呢?”
時連說:“你竟然帶東西了?”
江離舟:“啧,你別管了,快去辦。”
林清和突然從後面搭上了江離舟的肩膀,給他又送了一個驚吓。
江離舟笑看他:“怎麽了?”
林清和哼了一聲,眼神裏透露着“秋後算賬”的意味。